凡煙小說

第8章 魘魔

關燈
莉薇的帽子被一位兜售冰淇淋的工作人員撿到了。她將帽子還給她的同時,還不忘給了她一張游玩導圖。

莉薇草草看了一眼,發現這跟斯特瑞南手中的那份攻略大同小異,卻更為分門別類。因為項目有限,幾乎每個都配了一段解說,連許願項目都能獨占一個版面。

莉薇:“……”這樂園怕是沒救了。

興致缺缺的莉薇站在原地沒動,一步也不想多走的等著斯特瑞南過來,然後訛了他一支三球冰淇淋。

炎炎夏日,舔著冰淇淋的莉薇心情好了不少,連帶著斯特瑞南那張臉都順眼了許多。

說沒想過趁機逃跑是假的,但她忍住了。

就像被風刮走的帽子能被她撿回來一樣,毫無計劃的逃竄同樣也能被人不費吹灰之力的逮回來。

她反覆告誡自己,不要急。再等一等。

沒有準備與計劃之下,莉薇並不想輕舉妄動。

她現在還沒被逼到不得不鋌而走險的地步,事後火葬場的滋味她可不想再體會一遍。

要跑就要跑的徹底一點,最好用絕後患。

游樂場是個機會,卻不是個好機會。

所以她今天確實是出門玩的,盡管這游樂園沒什麽好玩的。

沒給自己什麽壓力的莉薇整體心態十分放松。

她將傳單隨手塞給了充當移動包裹,或者說垃圾桶的斯特瑞南,懶散的對他吆喝道,“帶路下一個項目吧,大導游。”

而跟著斯特瑞南走的結果,就是他們幾乎把所有祈願項目都踩了點。

什麽往噴泉池裏扔硬幣許願幸福啊,圍著一棵百歲的愛情樹繞三圈還往上面掛紅絲帶寫小木牌啊,甚至去那種一聽就是瞎編的偽神廟裏求個祝願啊……一系列神操作看的莉薇眼皮子直跳。

不是……這種東西有沒有用你自己心裏難道沒點數嗎?

你自己的聖光加持都不帶這種效果啊餵!

聽說晚間他還要坐在摩天輪上看零點的煙花後,心累的莉薇於是又訛了斯特瑞南一支雪糕。

她覺得只有甜品能暫且安撫自己的心靈。

她當時正坐在供游客休息的長椅上,斜對面建築的外墻嵌有一個約三米高的透明水池。池子裏一開始是空著的,後來有個重物撲通一聲下了水。莉薇定睛一看,發現是個穿著塑料尾巴的人類小姑娘,在扮演童話故事裏美人魚的樣子。

莉薇見過美人魚……或者說人身魚尾的海妖。

蹤跡莫測的海妖向來難以被肉眼所捕捉,只有當其放慢速度臨近水面時才會看到一抹拖曳出的長長陰影。

而她那時被歌聲蠱惑,降落在了在鋪灑著月光的礁巖上。

浪花一層一層拍打在巖石上,向周遭四濺成更為細碎的海沫。巴掌大的孤島四周黑水翻滾,閃電與雷鳴混淆了視聽,被故意攪起的浪花像是包圍圈一樣不斷迫近,從間隙中露出的鱗片泛著妖異的光,黏膩又危險。

就像公孔雀不管遇到什麽物種都能開屏比美一樣,那時的水妖也敞開了艷麗的歌喉,想用歌聲來魅惑她來看看誰更厲害。

她那時確實被蠱惑著走近了,但當她靠近水面時,卻只來得及看見他退去時如同海草般的墨色長發。

稍稍,有點可惜。

嘩啦的水聲將她拉回了現實。同樣是引人註意,水箱裏的美人魚就要粗笨不少,她誇張的沖莉薇搖手擺尾,咕嚕嚕的大量吐著泡泡。

如果真有這樣的生物,怕是不知怎麽在弱肉強食中活到現在。

這份天差地別的滑稽模樣娛樂到了莉薇,她沒有吝嗇的就沖美人魚笑了笑。

受到鼓舞的美人魚於是大幅度擺起了寬大的塑料尾巴,想來一個一百八十度體轉。卻在半途閃了腰,直接翻了肚皮。

莉薇:“……”

她眼睜睜的看著其他工作人員用網撈死魚似的把美人魚兜了上去,對著空蕩蕩的玻璃箱半天沒能挪開目光。

而另一邊,一名中年男性工作人員正跟斯特瑞南賣力推銷著作為特色收費項目的人魚表演。

“先生,來了解一下我們的人魚表演服務吧,現在淡季特惠,有專屬定制哦!”

不年不節,游客稀少,難免就得憑本事拉客了。

眼下這對兒似乎是情侶關系,青年的頻頻望向姑娘的,一副很上心的模樣。中年工作人員於是跳過了什麽“美人魚是水中的精靈”,“她為了心愛的王子化作了泡沫”等在鋼鐵直男面前只會顯得累贅的淒美細節,簡明扼要的表示“女孩子都喜歡這種童話氛圍。”

“……”

童話了一個上午也不見有何神效的斯特瑞南對此不敢茍同。

這點小失利並沒有讓工作人員沮喪。他早知道事情不會這麽順利,所以懂得曲線救國的他耍了些小心機,故意先讓美人魚先去姑娘那逗樂一番,再時機恰當的進行推銷。

女孩子嘛,喜歡夢幻童話多正常。男朋友為了驚喜,一被人慫恿難免就會答應啊。畢竟戀愛中重視的就是儀式感嘛,再華而不實也會去買個心意不是?

工作人員計劃的不錯,時機也卡的正正好——太好了,下一秒美人魚就翻了車。

在中年人大驚失色的模樣中,斯特瑞南回頭的時候正看見了這一幕。但他的重點不是撲打水花最後被大網沒尊嚴的撈了上去的那條人魚,而是坐在長椅上連雪糕都忘記啃了的莉薇。

藍色的水光映射在了她的發間,像是浮動於稠夜間的夢魄。在短暫的錯愕後,她揚起了一抹少有的真摯笑容。

斯特瑞南不知該該怎麽去形容那抹如曇花幽綻的轉瞬即逝,但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可以為了那抹笑容在所不惜。

工作人員的心裏本來已經唱起了涼涼。卻聽斯特瑞南忽然起了興趣道:“你接著說。”

哇,簡直熱淚盈眶。

他打了雞血的聲情並茂道:“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獨一無二絕無覆制的人魚表演,獻給心中最獨一無二的她!”

“我們的美人魚可以在水下做一些你想要的特效,比如舉個LOVE的愛心燈光牌幫助你傳達情意。”

雖然這麽想著,但專門做這一塊員工剛剛扭了腰,淡季裏不需要輪班就也沒了替補……中年人吸了口氣,心想要是不行自己就上了。

為了業績,豁出去算什麽!

“但如果您水性不錯的話,我們還是建議您親自上陣,這樣顯得更……誠心。”

他都佩服自己能把這種不要臉的鬼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見斯特瑞南沒有太大的抗議情緒,他繼續往下說開了。

“我們的專業人員會在您入水前為您進行培訓和指導,包括您所設計的動作的預演。會有專業救援人員在旁邊時刻待命,我們還會用攝像機為您記錄下這一刻,如果您有意購買,後續我們還可以將其做成光碟和照片作為時光定格的永久留念……”

“如果您不便在公眾場合這樣做,我們還在建築內部設有另一處水箱,更為隱秘的單獨觀覽水箱,下午五點之前給您包場任您使用。”

幾分鐘後,莉薇親眼看見斯特瑞南被一個笑開了花的中年人類歡送著裏開,她隱約聽見了什麽“好嘞老板,慢走老板,包您滿意老板。”

她狐疑的望著他,懷疑他進行了什麽不可告人的骯臟交易。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斯特瑞南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於是莉薇先說了。

她指了指稍遠處需要排隊的雪糕車,道“你再給我買一個抹茶蜜桃曲奇三色球的。”

“不行。”斯特瑞南條件反射的說道。“吃太多冷的會拉肚子的。”

“哪有!”莉薇不服氣的反駁道,“才兩個!”

“兩個蛋筒六個球。”斯特瑞南冷靜的說道。

“但是我還想吃啊……我要吃嘛。”

隱約感覺要踢到鋼板的莉薇當即換了種策略,放軟了語調。

見斯特瑞南似有松動,她當即用指尖撫上唇瓣,沖他柔情款款的來了個飛吻。

沒有什麽是一個飛吻解決不了的。一個不行那就兩個。

斯特瑞南:“……”

他悶聲不響的去排隊了。

送走了這尊大神,莉薇才有心思註意周圍。水流聲,設施的運轉聲,游客的嬉笑聲,路人細碎的對話也一同飄入了耳中。

“欸欸,就在這附近吧,不去玩一下嗎,那個游戲……”

“寫給聖丹尼爾的信啊……不就是許願池的變體嗎?”

“傳聞說是寫給惡魔的信呢,嘻嘻。”

“哈哈,聽起來像是筆仙之類的詛咒游戲呢。”

“差不多差不多啦。”

莉薇:“……”

這個游戲莉薇頗有印象,因為宣傳單上許願類游戲,除了這個和晚上才有的煙花表演,斯特瑞南幾乎都踩了點。

斯特瑞南手中的攻略似乎不小心漏掉了這一項目,而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的莉薇更沒義務去提醒他。

但現在她卻覺得,事情或許不是那麽簡單。

一次兩次的在她眼前晃過,難免讓莉薇想起了有關聖丹尼爾的一些東西。

聖丹尼爾,是個七百年前的人類詩人及哲學家,死後被人神化成能在特定節日帶來禮物祝福的神秘精靈。

但莉薇之所以會記住他並不是因為他加入了聖庭,寫過多少讓人雞皮疙瘩的讚美詩,以及那些認為編造的逗比故事……而是因為一個笑話。

——混血坐騎而來的魘魔,可不就是個笑話嗎。

莉薇悄咪咪看了眼一時半會兒排不完隊的雪糕車,假意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她只想去確認一件事,用不了太久的。

游戲的地點果然離得不遠。

從外表上看,那就像是個從假山上開鑿出的低矮洞穴,光是站在外圍就有一種寒酸簡陋低氣息撲面而來。

如果不是灰撲撲的地標指引,莉薇完全不認為這像是一個參觀點。

想著來了都來了,她勉強按捺了折返的沖動,低頭鉆了進去。

相較於外面,裏面勉強算是別有洞天。順著歪扭的小路走了個幾十米,莉薇來到了一處還算開闊的平地上。

洞穴裏溫度偏低,用紅布和鼓風機做成的火焰盆狂舞的六親不認,五毛錢的特效看的莉薇無力吐槽。她上前一步,來到了擺有紙筆的桌前。

「請給聖丹尼爾寫信。

你可以提出任何的願望。」

旁側的石碑上簡單的刻著游戲規則。但有趣的,聖丹尼爾這個名字的前半段字符被刻意模糊了。

至於為何說是刻意而非年久失修的風化侵蝕,自然是她已經看出了這個充滿了低級趣味的局。

繼續來講講那個笑話吧。

因為一夜放縱而產下的混血,好運氣的繼承了大半來自母系的血脈,成為了獨一無二的魘魔。

莉薇不記得他叫什麽,只記得那名字和長鼻子小侏儒的聖丹尼爾非常相似,於是大家都叫他聖丹尼爾。聽說後來因為名字實在是太難記了,被人“好心”用熾火在軀體上烙下了姓名。

莉薇並非以他為樂的一員——她連冷眼旁觀都算不上,與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血統與力量鑄就的法則從出生起便等級分明。

後來聽說他堪堪爬上了中位等級,莉薇才對他投去了一眼。

印象裏,不過是個欺軟怕硬又小肚雞腸的家夥。

就像“聖丹尼爾”這個綽號,明面上表現的滿不在乎,但從這些細節上來看,他怕是耿耿於懷至今。

泥濘的燭淚將那頗有儀式感的蠟燭凝固在了桌角上。

她將裁成小片的羊皮紙放在燭火上烤了烤,一個簡略小巧的契約法陣慢慢浮現了出來。

呵,是予取予求啊。

這是一個不等價的易物契約。

一旦成功,惡魔便會實現人隨手許下的一個願望,而人將會返還一個不存在上限的代價。比如靈魂。

而成功的關鍵與前提,大概是陰差陽錯的正好寫對那家夥的名字。

但凡有點臉面的惡魔都會自降身份的如此搞事情,這就好比穿著西裝革履卻拿根木棍捅螞蟻窩一樣。

身居中位惡魔的他骨子裏還是那個卑微的坐騎混血,是個只能從玩弄螻蟻上吸取扭曲而可憐快感的……垃圾貨色。

當然,為了點中位惡魔的臉面,她對外還是會統稱那為惡趣味。

雖然這自降為都市異聞的家夥low的一比,但迫於現實的莉薇不介意和魘魔來場交易。

只是……那家夥的名字怎麽拼寫來著?

“……”

滿腦子都是聖丹尼爾的莉薇忽然卡殼。

她深覺一個人類詩人的名字都比他來的印象深刻。

不然還是直接叫綽號吧。

除了聖丹尼爾,他綽號還挺多的。

她很快就選了個頗具標志性的斷尾鬣狗,把那瀟瀟灑灑的在致信對象處,再將信放在燭火上點燃。

文字被盡數吞噬成了灰燼,搖曳的殘燭猛然高漲了起來。

房間物品的影子不正常的變換著,像是自陰暗處生出了細密的獠牙。

“……呵……”

幽風入懷,最先飄入耳中的是一陣壓抑又輕慢的笑。

地面震顫,一個巨大的影子投影在了森然的墻壁上。濁與暗匯聚著,濃縮出了一雙滿載著惡意的赤色眼瞳。

“讓我看看,是哪個小——”當那尋找將死之人的視線落在莉薇臉上時,他忽然一個話鋒急轉彎,“……機靈鬼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