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璧（四）

南璽醒時瞥見已經被收拾好的書案，知是沈尉來過了。

天色放晴，他無意識地勾起唇角，眼裏是不自知的快樂。

千字文和僅剩的那本聖教序都抄好了，字跡和他的像極，細看卻還是有差別。

沈尉雖然極力仿了他的筆勢，但性格畢竟比他要沈穩得多，因此下筆有力些，也較整齊。反觀南璽，洋洋灑灑抄下來，開始還好，到了後面字就像飄在紙上一般，張牙舞爪地糊了滿紙。

“沈公子啊……”

南璽低喃出聲，下榻收拾好東西向學堂一路狂奔。

早過了束發之年的少年郎背影清瘦，奔跑時帶起涼風，惹得路邊的草葉在氣流裏齊刷刷甩過頭。

……

似乎從小到大無論他怎麽鬧騰，沈尉都是一副好脾氣由著他，末了幫他善後處理爛攤子。

每次都是這樣。

有些事他甚至都沒有告訴他，也不知道這家夥從哪裏看出來的。

就比如這次。

南璽嫌繞去正門太遠，索性翻了窗進去，一屁股坐在沈尉邊上，順手拿了本書扇著風喘氣。

沈尉眼下一片淺淡的青色，見他過來便柔和了眉眼。

“還以為你要再睡會，正準備和夫子解釋。”

南璽湊過去，沒骨頭一樣歪在沈尉身上：“昨晚謝謝啦。”

沈尉怕他摔下去，僵著手臂沒敢動，聞言搖了搖頭：“沒事。”

“沈公子，什麽時候開始抄的？”

“不知。回去就睡了，醒時也不知你有沒有抄完，過去看了下。”

南璽又往他那邊縮了縮，心滿意足：“沈公子。”

“嗯？”

“沒事，看你的書，就是叫叫你。”

……

散學時南璽照例去沈府蹭晚飯，待到暮色四合便順勢留下與沈尉一起溫書，兩人靜默著對坐，室內只偶爾響起一兩聲書頁翻動的細響。

沈尉起身推開窗，拿來扇子幫他扇風。

南璽索性扔下筆仰倒在側面，頭枕在沈尉膝上。

夏天的尾巴裏還有星星點點的螢火在院裏亮起，南璽擡手遮住眼，透過手指間隙數窗外流螢：“沈公子，你房間為什麽沒有蚊蟲啊？”

沈尉也說不上緣由，扇著扇子猜測是屋裏點了驅蟲的香薰。

南璽再未出聲，似是覺得倦了。

沈尉安靜地讓他枕著，怕他覺得難受，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

光線終於完全消失在山巒之後，南璽突兀開口：“沈公子。”

“嗯？”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你不許跟著。”

南璽翻身坐起，拉開門出去了。

沈尉好奇他想做什麽，放了扇子靠墻坐好，不動聲色地敲了敲泛麻的長腿。

不多時，南璽捧著什麽進來了，笑嘻嘻地讓沈尉關好門窗。

沈尉皺眉：“會很熱。”記得南璽不喜歡悶熱的室內，今天是怎麽了？

南璽沒有回答，只是讓他照做。

看著門窗全部關嚴實，南璽這才走到沈尉面前，在他疑惑的目光裏張開手。

一點亮色伏在他掌心，明明暗暗地閃著。

沈尉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只能僵硬地看著那只螢火蟲飛起落在他肩上。

南璽豎起食指：“噓。”

於是沈尉保持安靜。

他聽到南璽帶著笑意的聲音小小響起。

“沈公子，你眼裏有星星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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