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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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偌大一個客廳裏,一家三口全都沈默不語。

陶乃姍和嚴舟分別坐在沙發兩側,一人手裏捏著一個裝著溫水的杯子,一人正在機械地往嘴裏送著掰下的柚子粒兒。

不遠處的垃圾桶裏,安靜躺著剛才掉到地上的一小瓣柚子瓤。

三人都沈默著的這幾分鐘裏,嚴以珩深切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度日如年。

他的腦袋裏閃過了很多想法。

他想說,例如說,他想坦蕩地活著,不想也不願在這些事情上有所隱瞞。例如即便不能結婚,他也會選擇固定的伴侶——眼下,這個人選幾乎已經快要確定了。

他甚至想起了曾經聽許醫生提過的真實事件——他們科室的那個混蛋醫生。

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父母,他們坐在沙發上,拘謹得像兩個做錯事的小孩子。

他們低著頭,一直安靜著。

他們心裏早就知曉了這樣的結果,或許也曾抱有僥幸心理,或許……也想過就這麽認了。

但不管他們的內心究竟怎樣看待這件事,表現出來的只像是……他們做錯了事。

嚴以珩的心裏忽然湧上一種難言的情緒。

真的有誰做錯事了嗎?

是他做錯了嗎?

這些年的幾段感情都是你情我願,分開也是因為不得已。

他沒有招惹過不能碰的人,自認對待感情也算專一認真。

是父母做錯了嗎?

他們早就知道這些,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詢問,好不容易真的開了口,最後又只剩無言的沈默。

為什麽會這樣呢?嚴以珩無法回答。

熬過了這難捱的幾分鐘後,陶乃姍忽然起身。

她把手裏一直捧著的杯子放回面前的茶幾上,慌慌張張地就要往門口走。

“太晚了,該下樓散步了。”她緊張地說,“不然……天都黑了。”

她急匆匆就要離去,臨走前還不忘了叫上老伴:“楞著幹什麽?”

她太著急了,好像再在這裏多待一秒,就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一樣。

匆忙間,她的上衣下擺拂過了茶幾。

方才盛滿溫水的茶杯就被她隨手放在桌邊,被衣角這麽一帶,從桌上滾了下來。

水是滿的,好在溫度並不高,陶乃姍躲得及時,只有褲腿濺上了一小片水。

而地上,攤著一片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玻璃摔在地上引起的刺耳聲音,竟成為這幾分鐘以來,屋子裏唯一的聲響。

嚴以珩楞了一下,趕緊過去看看母親有沒有被熱水燙到,確認沒事後才慢吞吞走到衛生間取了拖把,慢慢擦著地上的水漬。

碎玻璃,已經被嚴舟掃凈了。

那一晚,他們沒有再將這個話題繼續聊下去。

夜深了,嚴以珩輾轉反側,始終沒有半分睡意。

他給許醫生發消息,說:【今天晚上……】

許醫生回:【嗯?坦白了?】

嚴以珩失笑。

也不知道許醫生是怎麽通過這四個字看出來的。

他躲進被子裏,蓋住了腦袋,聲音悶悶地說:“反正,我猜他們也早就知道了,早說晚說,都是一樣的。總要面對。”

“吵架了?”許醫生又問。

嚴以珩在發送語音的界面久久停頓了。

聊天軟件將他的沈默完全記錄下來,那短短幾秒沒有聲音的時間裏,盡是他的糾結和不安。

最後,他嘆了口氣,說:“沒吵。”

他的父母也是跟他一樣的溫和性子。在這場“坦白”裏,他們表達難以接受的方式,也不過是無意間摔碎了一個杯子,和不小心掉落在瓷磚上的水果。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許醫生打了一個電話過來,然而嚴以珩接起後,手機那邊也只有長久的無言。

如果真的大吵一架,反而還好。

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能借著爭吵時的憤怒情緒發洩出來。

最怕的反而是……誰都不說。

許醫生這個性格,也實在說不出安慰人的柔軟話語,只有和往常相比稍顯粗重的呼吸透露著他的焦急。

這點焦急,又反過來逗笑了嚴以珩。

嚴以珩打了個哈欠,說:“算了,不想這些了,先睡覺,天塌下來也是明天的事,今天太晚了——”

他清了清嗓子,別別扭扭地說:“領導要休息了。”

雖然語音通話中看不到許醫生的臉,但嚴以珩依然能感覺到電話那邊的人陡然放松了。

他甚至……能夠想象到許醫生柔軟下來的神情。

掛斷電話前,許醫生低聲祝福到:“最近降溫,及時增減衣物,小心感冒。”

嚴以珩哼哼:“我爸都不會說這種話。好老氣哦,許醫生。”

許醫生也不惱,只說:“我們科室好幾個醫生都感冒了,每天咳嗽著看病,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呼吸內科的。”

又聊了幾句天氣的話題後,才掛斷了電話。

嚴以珩翻身下床,真的去找了幾件厚實一點的長袖襯衫。

重新回到床上準備入睡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點極輕微的動靜。

是次臥開門的聲音,大約是陶乃姍或嚴舟誰去了衛生間。

嚴以珩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那點睡意,又消失了。

他等了許久都不見那人從衛生間出來,不安之餘,心裏又多了幾分焦急。

幾秒鐘之後,衛生間的門終於開了。

嚴以珩都要起身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了,聽到那吱呀聲響後,心才終於定了下來。

然而,緊接著,他聽到了一聲……嚴舟的嘆息。

那聲音很低很低,但,大約因為夜晚過於安靜,那麽淺的一身嘆息,也還是傳進了嚴以珩的心裏。

嚴以珩楞在床邊。

門外,嚴舟也並沒有立刻回房。

沒有開門的聲音,沒有腳步的聲音,他好像也被定在了原地,不能動彈一般,默默地發著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嚴以珩才又聽到房門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那之後,這間小居室終於徹底恢覆了寂靜。

嚴以珩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直到外面天色泛亮,才沈沈睡去。

夢裏,耳邊似乎還有父親的那聲嘆息。

第二天一早,嚴以珩驚奇地發現……

還真感冒了。

嚴以珩哭笑不得。

前幾年的時候愛美,衣服總也不肯多穿幾件,換季時確實容易感冒。

這兩年……更怕冷了,也終於知道保暖比形象更重要,感冒的次數反而少了。

他吸吸鼻子,帶著一點小鼻音,給許醫生發了一條消息。

“許遂,借您吉言,真感冒了。”

許醫生立刻回了一個跪地道歉的小人表情:【領導,我錯了。】

嚴以珩瞇著眼睛,笑著回了一個[敲打/]。

*

之後這段日子,過得挺平靜的。

公司這邊在準備標書。

嚴以珩和蘇筱去拜訪過幾次這位客戶,都吃了閉門羹。

這客戶挺正直,什麽關系都不認,只認硬實力。

對嚴以珩他們來說,這倒是個好消息。

兩人趕回陽城,一字一句地摳著標書的內容。

父母那邊……也暫時沒有什麽新變化。

那夫妻倆和之前每一次一樣,同他默契地保持著沈默,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天傍晚的事情,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自然也不再,催著嚴以珩早點談戀愛結婚。

後來有一次,嚴以珩打著電話的時候不小心被陶乃姍聽到了。

也不是故意的,他沒有反鎖房門的習慣,電話聊得太入神,就沒聽到陶乃姍的敲門聲。

她進來送水果,隱約聽到兒子在房間內說了一句什麽,便以為是讓她進來的意思。

誰知這一推門,正聽見嚴以珩講電話的聲音。

這話……很正經,絕對沒有什麽歪門意思。

嚴以珩只是說了一句,少管我,一邊兒去。

很正常很正常的一句話。

只是這話裏的語氣……帶著的小鉤子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嚴以珩當下就楞住了,匆匆說了一句“掛了,回頭說”,便掛斷了電話。

陶乃姍笑了笑,放下水果,走了。

之後,一家三口依然平靜如初。

嚴以珩惴惴不安了好幾天,發現父母仍然沒有責怪或不滿的意思,心裏端著的那點不安也漸漸放下了。

從前嚴以珩覺得冷處理不是個辦法,但現在看來,似乎是最好的辦法。

許醫生勸道:“總得給他們點時間。說不定幾年過去,慢慢就能接受了。”

說著,還拿自己舉了例子:“前兩年他們剛發現我的時候,也鬧,現在不是也接受了——都默許我帶小男生回家過夜了。”

嚴以珩面無表情地用胳膊肘懟他的肚子:“29歲的小男生?”

“28,28,”許醫生故意抓錯重點,“不是翻過年來才過生日嗎?”

嚴以珩瞪他。

後來啊,嚴以珩慢慢也就……不刻意避著他們了。

當然,也絕不會當著他們的面說太過分的話,只是普通的那些聊聊工作、聊聊生活的話題,也不再躲在房間裏說了。

他跟許醫生說:“也許有一天……他們真能接受我……”

他看看許醫生,繼續道:“帶個老男人回家。”

許醫生無語凝噎:“誰是老男人?”

嚴以珩挑眉。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小。”

又指指許醫生:“老。”

許醫生:“……”

他裝沒聽到,又過去摟他的腰,熟練地轉移著話題:“說起來,這都年底了,你生日快到了啊?怎麽過?”

“現在剛10月,還半年呢。”

“年底你也忙,我也忙,”許醫生道,“半年時間,一晃眼兒就過了。”

這話真是沒錯。

年底這段時間,嚴以珩確實忙。

年底交了一大波樓盤,物管公司那邊好多個新業務要開啟。

之前劉總的那位老領導,嚴以珩也聯系上了,策規方案馬上也要出。

再加上之前陽城周邊的康養項目,標書的制作也進入了最後階段——翻過年來就要開標了。

電影博物館的事情,也準備簽合同了。

忙忙碌碌過了小兩個月,一眨眼,已經是年底了。

工作順利,父母那邊也……暫時一切都好。

要說唯一不太順利,就是嚴以珩這個感冒一直沒好利索。

咳嗽有些嚴重,一說話就想咳。

去許醫生的醫院看了好幾次,該拍的片子、該做的檢查都做了,結果一切正常,就是一直沒好。

後來還去許醫生母親的中醫診所看了病——當然,肯定避開了許醫生的媽媽——前後喝了一個月的中藥,終於有了效果。

這期間,還被許醫生逼著去做了一次胃鏡,把食管炎的小毛病也治好了。

12月中旬的某天,嚴以珩難得早早回了家。

路上他給許醫生打了一個電話,感慨道:“還好還好,這病沒拖到新年。”

不過,萬萬沒想到的是,嚴以珩這個拖了一個多月的感冒在舊的一年結束前痊愈了,陶乃姍反而……進了醫院。

下樓時沒踩穩,骨折了。

先前檢查時開的藥吃完了之後,陶乃姍不想去覆查,也不想再吃藥,自己悄咪咪就把藥停了。

這藥停了兩天,下樓時她忽然覺得手掌一麻——

沒抓住扶手,摔了。

當時嚴以珩正在打印店——這個項目太重要了,連標書打印裝訂他都要親自看著才肯放心。

接到嚴舟電話的時候,他腦袋空白了一下,沒聽清:“……什麽?誰、誰骨折了?”

嚴舟又著急又揪心:“你媽!我們就在去醫院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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