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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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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交鋒

十歲。

洛佩茲大笑著翻過墻來,伸手向他扔出一件東西。湯姆下意識跳起接下,低頭一看,才發現是一條銀色與綠色相間的圍巾。

洛佩茲幹脆從墻頭跳了下來,微笑著說:“小湯姆,生日快樂。”

他怔了一秒,這才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雪花細細地飄下,湯姆隔著幾米看向洛佩茲,他依然那麽神采飛揚,好像沒有什麽是難得倒他的。他摸了摸圍巾,一言不發地把它戴上。

他已經和洛佩茲相識三年了。

這三年裏,變化是悄然無聲的。洛佩茲太過強大,他似乎對於一切都不以為意,不放在心上,唯獨對湯姆稍加青眼。倘若是別人,湯姆定然會讓任何敢於瞧不起自己的人好看,但倘若是洛佩茲,他反而隱秘地得意於對方對他的那一點點不一樣。他見過洛佩茲和其他人相處的樣子,總是懶洋洋的笑,仿佛尊重又仿佛不在意。至少對他,洛佩茲還能稍微打起點精神來。

剛剛意識到洛佩茲可以讀心時,他刻意地疏遠了兩人的關系。他討厭被了解心底的黑暗,任何人都不行。洛佩茲也看出他的疏離,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再坐在那棵矮樹上招呼他了。只是冬日越來越近,湯姆因為不良行為,被排到了獲得棉衣名單的最後幾個。科爾夫人警告他,這就是平日裏欺負別人的下場。他不說話,更不道歉,只是陰沈沈地盯著她,科爾夫人被他盯得發毛,快步離開了。

這不算什麽。沒有棉衣一段時間也不會死,只是難熬。他忍了幾天,終於受不了,動手搶了別人的棉衣。換來的是科爾夫人的暴怒,她不敢正面責打他,直接縮了他的門,告訴他這個冬天都別想出來了——吃的會每天放在門口。

他的房間在孤兒院的最北處,沒有暖氣,沒有太陽,打開窗戶只能得到無孔不入的刺骨寒風。他試圖從窗戶上跳下去,但第一次嘗試後,馬上就有看不慣他的家夥去打小報告。第二天,窗戶從外面被釘死了。科爾夫人嚴肅道:“別再跟你那些院外的野孩子鬼混了!”

她說的是奧格斯特·洛佩茲。但奧格斯特不是野孩子,她甚至沒有見過他就給他下了定論。世人大多如此。湯姆冷眼看著狹小的、日漸陰濕的屋子,他在心裏一百遍思考要怎樣去報覆那些人,一百遍思考報覆名單。他恨不得把他們全部殺光。

被關禁閉的第四天,洛佩茲降臨了。

他不知道洛佩茲是怎麽找到他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爬上滿是青苔的、濕滑的石墻。但那天早上,洛佩茲像一個英雄一樣踹開了他的玻璃窗,窗外封窗的木板被一並沖碎,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洛佩茲朝他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

“小湯姆。”他說,“跟我走。”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他已經聽見科爾夫人的罵聲,還有孩子驚惶的哭喊。洛佩茲搞出的動靜太大了,孤兒院上上下下都被驚動了。他不覺得他們能跑出去,但那一瞬間血液還是沸騰了起來,他只猶豫了一秒,就伸出了手。洛佩茲立刻緊緊抓住了他,現在,他們兩個人一起站在窗戶的外沿,若不是因為他們年級小,光是站在窗沿上就會摔下。

“怎麽辦?”湯姆煩悶道,“二樓,我還以為你會帶個梯子。”

“我去哪給你搞梯子!”洛佩茲笑道,“當然是直接跳!”

“直接跳!”

湯姆大喊:“虧你想得出來——你瘋了!”

“我瘋了。”洛佩茲陳述道,他轉過頭,看向他,冬日的淩冽寒風把他鴉黑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吹到他明亮藍色的眼眸前,他眼底有細碎的笑意:“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正常人嗎?”

湯姆咬牙切齒道:“瘋子洛佩茲!我絕對不會跳的!”

“相信我。”

他低聲說,手緊緊攥著,湯姆感到自己的手因緊張而出汗,他不相信洛佩茲——他不相信他!湯姆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洛佩茲是個自以為是、莽撞自大的瘋子,以為他們是朋友,還以為他會相信他!絕不可能——奧格斯特·洛佩茲,現在你排在我報覆名單的第一名!

“相信我。”

洛佩茲重覆道,風把兩人的衣服鼓動,但湯姆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寒冷了,他盯著洛佩茲的嘴角,他居然還在笑。身後,湯姆的房門已經被打開,科爾夫人提著圍裙沖了進來,她怒氣沖沖地大喊:“湯姆·裏德爾!”

“跳。”

那一刻湯姆說不出為什麽,事後他把這一瞬間他史無前例的信任歸結於那只抽不出的手——奧格斯特攥得太緊了,這不能怪他——他們跳下了二樓,冒著骨折、脊椎斷裂、頭破血流的風險,但奧格斯特確實沒有說謊。他們輕盈地跳下,快到草坪時,湯姆忽然感到自己仿佛飄了起來,那一瞬的托舉沖散了重力的沖擊,他們平安地落在了平地。感受到草梗在腳下時,湯姆忽然有一種重活了一次的感覺。

“你……”

他氣急敗壞的算賬沒能說完,洛佩茲給他披上了一件棉衣,然後轉身毫不留戀地說:“跟我走。”

“你有病吧!”

湯姆·裏德爾大喊,“你有病吧?跳樓……這是正常人能想出來的嗎?”

“這不是沒事嗎。”洛佩茲笑嘻嘻地說。

“你要帶我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們翻墻出去,吃了一頓熱乎的晚餐。湯姆最後不再辱罵洛佩茲了,他短

暫地原諒了他。大概是因為那天的蘋果派味道實在不錯。

那個冬天後他們又恢覆了原本的相處,湯姆不再因為洛佩茲讀心而避著他了——因為在這個孤兒院裏生活質量似乎更重要一些。以及,洛佩茲大多時候也不會冒犯他,他試探過幾次對方能否知道自己的想法,但結果往往是洛佩茲根本就沒把讀心這個技能放在心上。雖然有些被忽視的惱火,但同時湯姆也獲得了安全感。

洛佩茲有些很特別的興趣,這些都是他細心留意才發現的。洛佩茲喜歡捉弄人,他熱衷於把別人耍的團團轉最後才惡劣地揭開謎底。湯姆一開始也被他耍過幾次,比如被他繞到迷路,或者一個人丟在倫敦街上,再或者去吃一頓霸王餐卻一個人先跑路……他記得他一開始是很憤怒的,對於這一系列行徑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好笑,只有數不清的羞惱與恨意。他當時在心裏發誓說,遲早有一天,他要讓洛佩茲生不如死。

為什麽後來會放棄這種想法呢?湯姆想。

可能是有一次他帶著他——兩個沒爹沒媽的霧都孤兒,喬裝打扮地去參加貴族的舞會。他不知道洛佩茲使了什麽手段,但是他們真的進去了。在舞會上,洛佩茲和他都穿著一身樸素的禮服——也是洛佩茲搞來的。他微笑著讓湯姆嘗嘗香檳,告訴他要一口悶才過癮。

湯姆真的一口悶了,他不想讓洛佩茲瞧不起自己,然後下一秒——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都被漲得通紅,而洛佩茲再也憋不住笑,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他應該生氣的,唇角的香檳慢慢地滴落在地板上,他心裏盤算著要如何把洛佩茲這個王八蛋大卸八塊——洛佩茲忽然站起身來,從兜裏掏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溫柔地擦了擦裏德爾的唇。

“好啦,小湯姆,”他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一個標準的吻手禮,如同上流社會的小公子一樣優雅地說:“親愛的裏德爾先生——請問您願意和我跳一場舞嗎?”

湯姆呆住了,他十歲的人生裏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他幾乎是板著臉才維持了原來的鎮定,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嗯”了一聲。

盡管他甚至都不知道怎麽跳舞。

一個人一生裏,到底能遇到幾個像洛佩茲這樣混賬而鮮活,聰慧而狡黠的人?

湯姆暈乎乎地被洛佩茲抱著轉圈跳舞,他已經徹底沒有心思去研究到底為什麽洛佩茲什麽都會,為什麽洛佩茲什麽都懂,他現在唯一關心的就是自己的腳千萬別踩到洛佩茲那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皮鞋——樂曲速度加快,洛佩茲忽然放下搭在他腰間的手,這對湯姆來說是好事,他感到洛佩茲每一寸和他相接的皮膚都在發燒。樂曲驟然更快,湯姆感到周圍的一切金碧輝煌都化為虛無旋轉的色塊,他眼中只剩下了那個嘴角噙著微笑的少年。

——洛佩茲托舉著裏德爾,懸空十厘米。

如果平時他絕對不會允許——但是現在,那就——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跳到了舞池的中央,周圍不少盛裝出席的少女與男子都好笑地看著飛快旋轉舞動的兩個少年,他們鴉黑的頭發甩動甚至糾纏,舞步輕盈如飛,高昂的鼓點也拉不住他們絢爛的激情,湯姆已經忘記一切了,他忽然意識到只有這個人,只有這個人身上有那種難言的自由與燦爛,好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如同烈烈的夏天。

“奧格斯特。”他輕聲耳語他的名字。

洛佩茲眉毛高高挑起,顯然他沒有預料到裏德爾終於放下了高傲,在這樣的場景下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怔楞的這一秒成功讓裏德爾抓住時機,猛地拉住洛佩茲的腰——怎麽會這麽細——一瞬間形勢急轉直下,湯姆終於占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男步。

被迫跳了女步的奧格斯特·洛佩茲頭一次流露了幾分驚慌失措,他幾乎是恨恨地瞪著裏德爾。

湯姆差點放聲大笑,太快活了,太高興了,他頭一回發現原來不用折磨別人到淒慘大叫,也能讓他感到這麽愉快。過去對於折磨洛佩茲的一切誓言瞬間煙消雲散,幾乎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捉弄人確實如此好玩。

金色的大廳如同一場絕美的夢,迸濺的音符與激情下,湯姆幾乎輕松地想到,他承認洛佩茲是他的朋友。

十歲,第三次交鋒,湯姆·裏德爾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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