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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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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交鋒

湯姆再也不去思考如何折磨奧格斯特了——捉弄本身也是一種折磨。踩他的腳。把雨水潑到他身上,再騙他吃下難吃的英國特產……看見奧格斯特吃癟,他就高興得無與倫比。科爾夫人說他總算有了一點小孩子的樣子,他翻了個隱晦的白眼,心說除了奧格斯特以外的人他根本沒有捉弄的興趣。

“餵,奧格斯特,”湯姆微笑著說,“馬上我們院裏要組織出去玩。”他湊近了一點,盯著奧格斯特驚訝的藍眼睛,輕聲說:“你要不要一起來?”

“出去玩?”奧格斯特重覆念了一遍,好像在考慮這個提議。不知道為什麽,湯姆感覺自己的心好像高高懸起,幾乎是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回答——

“好啊,我提前在那裏等你。”他輕快地說。

心裏終於一松,湯姆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種情感似乎叫“期待”。

海風徐徐,天清雲淡,周圍的小孩子們興奮地嘰嘰喳喳,湯姆壓根沒有心思去和他們混在一起,連最基礎的裝模作樣他都懶得去做了。事實上,他感覺自己一秒都不能再忍下去了。

庸俗的、惡心的人們把他圍住,這種窒息的平庸讓他愈發難以忍受,他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確鑿無誤地發現了自己的情感——他確實是無比期待著奧格斯特出現的。

長久以來相處的慣性仿佛已經在他心底刻下了一個預設:奧格斯特會帶來新奇和樂趣。

但他沒看見奧格斯特的身影。

湯姆抿了抿唇,他心情越發糟糕,海風撲面而來,從遠及近,盡是胖乎乎散步的海鳥。他惱火地踹了一腳地上的石子,使其直接躥出一個拋物線砸中了旁邊小孩的腦袋。

是孤兒院的一個小孩,叫作丹尼斯,湯姆看著那個捂住腦袋憤怒地註視著他的小孩,想起了他的名字。

丹尼斯看上去又驚又怒,他瞪著湯姆,嘴唇微微張開,湯姆漫不經心地看著他的唇形,猜測那是一個沒有聲音的臟字。

這時旁邊一個女孩匆匆跑過來,抓住了丹尼斯的手,顫抖地說:“走啦,丹尼斯。”

女孩似乎是想把丹尼斯拽走,但很明顯,她失敗了。

丹尼斯對湯姆毫不掩飾怒火的瞪視,終於讓他懶得掩蓋心裏的不爽,他拽了拽領口,無比惡劣地想,自從和洛佩茲在一塊玩以後,自己的脾氣實在是好了太多,以至於叫這些小屁孩都敢於騎到自己頭上來了。

好,實在是好,湯姆冷笑。

他面上溫和地微笑,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這招是和洛佩茲學的,他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笑比發怒更有用——他的溫和極好地掩蓋了他的扭曲,他走近丹尼斯,在一瞬間動用了那股不知名的力量。

丹尼斯面上空白了一瞬,隨即變得驚愕,他全身都開始劇烈顫抖起來——湯姆讓丹尼斯悄無聲息地懸空了幾厘米。

丹尼斯嘴唇動了動,看上去是想要罵人,但是對危險的直覺讓他在對上湯姆的眼睛後默默閉嘴。剛剛的女孩很明顯已經發現了兩人的不對勁,但那又怎麽樣呢,湯姆無所謂地想。女孩抓在丹尼斯手臂上的手扣得越發的緊,她最後囁嚅地對湯姆說:“你想幹什麽。”

湯姆不想要什麽,他就是樂於看著人們匍匐在他的腳下哭泣哀嚎而已。

但這一刻他忽然轉了念頭,他微笑著說:“我要你們去那個山洞裏。”

他指向了海岸邊一個黑黝黝的山洞,所有的光似乎都繞開了它走一半詭異可怖。

他忽然改念頭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抱著一絲期待,奧格斯特也許會在山洞裏等他。

很明顯湯姆要失望了。三人走進山洞的那一刻裏面的全貌都已經無處遁形,毫無疑問,這裏除了密密麻麻的蝙蝠和蜘蛛以外沒有別人。

毋庸置疑,他,湯姆·裏德爾,被奧格斯特·洛佩茲放了鴿子。

湯姆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他居然並沒有出奇的憤怒。相反,他甚至不自知的開始為洛佩茲找補,他首先湧上心頭的是擔憂,幾乎是情不自禁地開始擔心自己的神偷朋友翻車的可能性;然後是懷疑,他開始覺得要求奧格斯特來陪自己出游似乎有點不通情理;再然後才是後知後覺的憤怒,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放的不能再低姿態,一種被冒犯的惱羞成怒終於姍姍來遲——就連這個,他也幾乎不用思考就把這種憤恨遷怒到了那兩個孤兒院的小孩身上。

湯姆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了右手,就在下一秒丹尼斯和那個女孩都被高高吊起,尖叫聲在冒出喉嚨的那一瞬間被狠狠掐回,浮動的塵埃都化為他的武器,動用這種力量的時候,湯姆總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無所畏懼,一切人與事物都不必放在眼裏,這種掌控欲足以讓他上癮。

下一步該怎麽玩呢?他百無聊賴地看著兩個尖叫哭泣的小孩,心裏盤算起各種發洩怒火的方法,如果殺掉他們會惹來麻煩嗎?其實也不太會,他冷靜地想,告訴大人他們是自己摔進海裏吧,反正沒有人敢和他置喙。

突然,他在某一瞬間靈光一現,一種更好的死法湧上了心頭。

湯姆輕聲說話,但是發出的聲音卻如同蛇一般嘶啞難聽。

幾條瑩綠色的小蛇從山東四周游走過來,湯姆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他欣賞了一番兩個小孩驚恐萬分的神情,終於屈尊紆貴地開口:

【殺了他們】(蛇佬腔)

蛇撲向兩個孩子的那一刻,白光一閃——有人來了——湯姆本能閉上眼,被發現的驚惶湧上了心頭,他心裏飛快地想著如何處理發現他的目擊者,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小湯姆,現在可不興殺人啊。”

湯姆慢慢擡頭,眼前站著的正是幾天沒見的奧格斯特·洛佩茲。

他和往常很不一樣,雖然說話語氣依然一副懶散輕佻的樣子,但是卻面無表情,極為難得的、不倚著點東西、自己腰桿筆直地站著。奧格斯特晶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湯姆幾乎被那雙眼睛刺痛。山洞很暗,他只能從外面斜射進來的光裏,隱約看見奧格斯特的神情。很多年了,他終於再次感到,自己所有心思都仿佛被扔在陽光下被人看明白的羞恥感。

湯姆先發制人,他尖銳道:“你為什麽沒有來?你明明說好陪我一起玩的!”

奧格斯特嘖了一聲,換了只腳為重心站著,“沒來?那現在在你面前的是什麽?鬼嗎?”

湯姆啞巴了一秒,隨即咄咄逼人地問:“難道不應該早點等著我嗎?你不是親口說會‘提前’來的嗎?”

他格外強調了“提前”兩個字,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奧格斯特並不被嚇到,語氣平靜地說:“有嗎?我還想給你個驚喜呢。你今天說話語氣怎麽這麽沖?”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兩個小孩簡直是用敬佩的眼光看著奧格斯特——世界上敢和湯姆這麽說話的人大都下場很慘。

湯姆根本沒有意識到這話早已突破了他往常的搖搖欲墜的底線,反而很自然地順著奧格斯特的話想到,好像剛剛是有點兇了。

奧格斯特吃軟不吃硬,他明明知道的。

想到這兒,湯姆的神色不由得放松下來,他幾乎可以稱得上委屈的語氣說:“我找了你很久,沒找到。”

奧格斯特似乎確實被他的委屈打動了一點,他好像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那也不至於要殺人。”

“我只是想要教訓一下他們。”湯姆不去看奧格斯特的眼睛。

奧格斯特說:“是嗎?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然後他完美的覆述了一遍剛剛湯姆說過的【殺了他們】的蛇佬腔。

奧格斯特剛剛一開口,湯姆就已經狂喜地擡頭。

是的!原來就該這樣!湯姆恨不得大笑出聲,他一邊由衷地感到找到同類的那種高興,一邊又有一種理應如此的感覺:他和洛佩茲果然是天生註定的摯友。

“你也會和蛇交流!”

奧格斯特毫不在意地點點頭,一副“這不誰都該會的嗎”的表情。

湯姆一開始的激動就這樣被他的理所當然漸漸抹平,他忽然開始考慮也許這確實是稀疏平常的本領。

奧格斯特輕聲笑了,他一開始那種面無表情的氣場也漸漸消弭了,他走過那兩個孤兒院小孩身邊時摸了摸他們倆的頭,然後微笑著對他們說:“睡吧,睡一覺醒來就都忘了。”

奧格斯特伸手兜住兩個一下子陷入睡夢的小孩,轉頭對湯姆眨了眨眼睛,他對湯姆表示自己動用了一點“力量”,讓他不要擔心事情洩露。湯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忽然走上前去惡狠狠地撞開了他的肩膀。

奧格斯特被猛地一撞,頗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發什麽瘋?”

“我發什麽瘋?”湯姆火冒三丈,“這種什麽能力也沒有的廢物,也配——?”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後半句心虛地吞了回去。

洛佩茲放他鴿子他沒有這麽生氣,孤兒院人人喊打他沒有這麽生氣,奧格斯特吐槽他、語氣沖,他也沒生氣——現在,奧格斯特輕柔地消除了兩個欺負他的廢物的記憶,他忽然前所未有的出奇的憤怒了。

這種感覺仿佛是孩子受到欺負,找家長理論,誰知家長摸了摸敵人的腦袋說你也有錯。

“奧格斯特·洛佩茲!”他氣急敗壞地大喊,“你到底是站哪邊的?”

奧格斯特莫名其妙地抓了抓腦袋,“啊?”

“你站哪邊!”他磨牙道,“如果我一定要殺這兩個人,你會幫誰?”

奧格斯特眨了眨眼睛,然後無辜道:“你為什麽一定要殺他們?”

湯姆氣得七竅生煙——洛佩茲絕對不是不懂他在說什麽,他就是在裝傻!他舔了舔後槽牙,看那兩個小孩愈發滿懷憎恨。眼前突然出現奧格斯特的手,他雙手捧起了他的臉。

“別生氣。”他哈哈笑了,“別生氣,湯姆,你知道嗎,老是生氣會長擡頭紋。”

湯姆剛要發作,他就立刻繼續說道:“站你,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只要你不殺人。”

“站我。”他喃喃重覆道,“永遠嗎?”

“永遠。”

奧格斯特淺笑著,拉起他的手。湯姆還執著地看著身後那兩個小孩沈沈睡去的樣子,奧格斯特輕聲道:“別看啦,讓他們在這裏醒來吧。”湯姆終於扭過頭,跟上奧格斯特的步子。身前的男孩頭發留長了,鴉黑的發尾在海風中鼓蕩出圓潤的弧度,他看得出神。

他們越跑越快,直到四只腳都踩上軟綿綿暖洋洋的細白沙,奧格斯特彎腰找起貝殼,湯姆又往前走了幾步,讓海水沒過他的腳背。他擡頭,看見遼闊的太陽,紅得發黃,發紫。太陽要落下去了,這一天要結束了。馬上,他要再次回到那個冷清淒涼的孤兒院……

“餵,小湯姆。”奧格斯特沖他笑道,“要不要比賽趕海?”

不要——他想這麽說,他根本沒心情幹這種幼稚的事——奧格斯特把一個彩色的貝殼砸到了他頭上,順勢潑了他一把水。湯姆回敬他一把沙子,奧格斯特一點也不生氣,哈哈大笑起來,把上衣卷起來脫掉,跑到前灘去踩水,巨大的水花濺到湯姆身上,又被他用神秘力量全部屏蔽。兩個人打得氣喘籲籲,最後手拉手一起躺在了沙灘上。湯姆累得睡著了,迷迷糊糊之際,他好像看見奧格斯特的頭發變長了一瞬,長得像一個女孩——那是幻覺麽?

十歲的夏天,第四次交鋒——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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