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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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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交鋒

八歲,他們時常一起坐在墻上閑聊。孤兒院的條條框框都對湯姆形同虛設,他已經不屑於裝作乖巧,因為所有欺負他、管束他的人都會遭遇不幸。漸漸地,孤兒院裏的老師根本不敢管湯姆,事實上,他們可能巴不得他翻墻逃跑。

“你可以跑啊,跟我混唄。”洛佩茲聽著他的抱怨,他對湯姆和老師的相互折磨不置一詞,只是懶洋洋地後撐著手,仰臥在墻頭,依靠高超的平衡能力坐在高處。他手裏捏著一朵不知名的花,他一吹氣,花便燦然地盛開了。

湯姆的眼睛盯著花,說:“哦?你怎麽養活我們倆呢?”

洛佩茲正眼看了他一眼,這又讓湯姆心裏一跳,他總有種自己所有的試探都會被洛佩茲看透的感覺。但洛佩茲沒有對他的試探說什麽,而是輕松地說:“啊,會偷點小玩意兒。”

他瞇著眼笑了,伸手得意洋洋地向湯姆揮了揮,湯姆神色驟然一變。

無他,洛佩茲手裏的緩慢搖晃的,正是本應在湯姆兜裏的一串表鏈。

“還給我!”湯姆低聲吼道。

“這不是你的吧?”洛佩茲側收手,看了眼表鏈,又晃了晃,“恐怕是偷得那個——瑪麗老師的吧?”

湯姆的臉徹底冷了,他震驚於洛佩茲的無所不知,他甚至知道他們孤兒院新來的老師!他又驚又怒地瞪著他,手上已經暗暗準備用那股不知名的力量——

“別,別沖動,哥們,”洛佩茲開口說,依然很悠閑的樣子,甚至還有心情回了他一個燦爛的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要喜歡,我給你買十個八個。”洛佩茲把表鏈轉了個圈,金色模糊地旋轉,就在這一秒表鏈不見了。湯姆看呆了,他慢了一兩秒才反應過來,低頭摸摸口袋,表鏈已經回到了兜裏。

“不過嘛,這個是人家的訂婚禮物啦,小湯姆還是趁有空早點還回去吧。”洛佩茲微笑說。

小湯姆?!

湯姆·裏德爾幾乎勃然大怒了,從小到大還沒有誰敢這麽——

洛佩茲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甚至弄亂了他的劉海。他的動作太快,湯姆又沒能閃開,他楞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要先守護自己的腦袋還是先守護自己名字。

“好啦小湯姆,我要回去養家糊口啦,還得給你買十個表鏈呢。”他哈哈大笑著跳下了樹,輕快地走向了圍墻外。湯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誰也不知道洛佩茲去哪兒了——他不肯住在孤兒院,但他親口承認自己無父無母……也許,他沒有撒謊,他真的是靠偷東西為生。

不知怎麽的,想到這種可能,湯姆反而感到高興起來。洛佩茲都只能以偷竊為生,他那樣瀟灑自如,自以為正義凜然,卻還是做一些小偷小摸的壞事——只有他們,是一類人。

湯姆摸了摸被揉亂的頭發,被喊作“小湯姆”的怒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九歲,他們幾乎每天都把時間耗費在了遠眺高聳的煙囪和連綿的街道上。倫敦的世界彌漫著濃得散不開的大霧,整個城市陰暗、潮濕,人們從一戰的縫隙裏竭盡全力地喘息。湯姆不關心這些,他甚至喜愛倫敦的天氣,但在這樣的昏暗裏,他也愈發地被洛佩茲吸引目光。洛佩茲自由、張揚、放蕩不羈,街頭流浪兒,無父無母,卻天生一副貴公子的模樣。他不信神也不信人,總是笑嘻嘻地開玩笑,仿佛只要他想,沒有什麽是他搞不到手的。

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孩子!他無所謂任何,實際上卻最善良。他不許湯姆虐貓虐狗,不笑的時候像是要把他千刀萬剮,但馬上又能輕快地和他開毫無底線的笑話,嘲笑自己又嘲笑所有人,甚至嘲笑耶穌和靡菲斯特。可如果你把他當成那種混蛋,那種混混,那你完全錯了。他給每個人平等的尊重,上陪神明不諂,下陪乞兒不驕。他不誇耀自己的美貌,也不以醜為醜。他會聽瘋子講話,和孤寡的老太婆每天打招呼——幹那麽多沒意義的事情!天知道怎麽養成這樣的孩子。

洛佩茲告訴湯姆,他是一個小偷。但他身上奇特的氣質總在告訴裏德爾——面前的這個人,不屑於偷東西。湯姆確信他或許確實有神偷的本領,也確實有神偷該有的錢財。但是,不知為什麽,他就是覺得洛佩茲不會去偷東西。

這是一種直覺,一種對人的下意識的把握。和奧格斯特搖搖晃晃走過倫敦街道的日子絕非拋廢,他一天比一天認識到自己生活在怎樣的世界裏——又和怎樣的人並肩。

洛佩茲怎麽會去偷東西呢?這個不允許他偷別人訂婚禮物的家夥,其實他的道德準線比誰都高。湯姆很好奇,他知不知道,他身邊這個家夥的道德底線恰好又比誰都低。

但那又怎麽樣呢。

湯姆·裏德爾躺在樹上,擡頭看著天空。他想,他對洛佩茲不過是利用罷了。要知道,有一個孤兒院外的“朋友”確確實實地給了他不少助力,他可以在別的孩子都挨餓的時候填飽肚子,可以在所有人年覆一年地穿舊衣服時獲得嶄新的衣服。他常常在別人羨慕的目光裏翻過孤兒院的墻,看見奧格斯特跨坐在那棵第一次見面的矮樹上沖他笑。他知道其他人怎麽說他們——“被院外的小混混蒙了心”、“混野了”……可是,他永遠有一個人站在身邊。

因為他們是同類,是怪物,是異端,是狡猾的壞孩子,更是格格不入的靈魂。

洛佩茲對湯姆奇妙的援助關系大概是表鏈事件過後開始的。洛佩茲好像意識到了他的窘境,在某一天忽然問:“湯姆,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湯姆一頓,他腦海裏一下子就閃過了那個表鏈的模樣。他嘴上雖然答應洛佩茲還回去,但其實一直把它好好地放在衣櫃裏。

“表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但其實有一點心虛,“我真的很喜歡那個表鏈。”他隨即擺出一副失落的樣子——他早已學會示弱,心裏篤定洛佩茲會相信他已經把表鏈還回去了。

洛佩茲“啊”了一聲,然後慢慢直起身子來,從兜裏掏出了一串金色與銀色相間的、閃著光的細長表鏈,微笑著塞進了湯姆的手裏。

洛佩茲支著腦袋笑著說,“我就知道你想要這個。”

湯姆面上微笑,心裏卻輕輕一哂。他就知道,以洛佩茲的善良,他不會輕易懷疑他。

洛佩茲卻並沒有把手收回去,他依然捏著表鏈,臉上笑容絲毫不變地看進湯姆的眼睛。藍色的眼睛望入漆黑的眼眸,湯姆幾乎要被他溫暖的手指燙傷。

他輕聲說:“所以,小湯姆,怎麽還不把衣櫃裏的表鏈還回去啊?”

那一瞬間,湯姆背後汗毛直立,冷汗從額頭滑落,一股冷氣從腳底直直升到心底。

他意識到了問題的不對勁——洛佩茲他,會讀心。

九歲,和洛佩茲的第二次交鋒,湯姆·裏德爾再次完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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