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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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許佑祺越過那些搭靈堂的工人,轉身來到後院,她站在池塘邊上,這片塘不大,面積還不到兩米寬,水深只到自己的膝蓋處,這程度的淺水塘摔下去都不一定能淹死一個小孩,更何況是一個成年人,她蹲下查看池塘邊那些鋪著擺設的圓潤石頭上,發現其中一塊沾上了血跡,大概是奶奶摔倒時不小心磕到了,這才導致她淹死在裏頭。

此時已是傍晚六點,池塘裏的水被風吹起了漣漪,水面映射著夕陽橘紅色的光,盯著水面看,她有一瞬間晃了神,仿佛水裏有什麽東西吸引了她,於是不自覺地就往前走了兩步。

身後有人喚了一聲:“祺祺!”

許佑祺回過神來,轉身一看,來人是許秀文,只聽見對方說了一句:“過來給你奶奶上香。”

許佑祺往後退了兩步,又瞅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水面,這才應了一聲:“來了。”

殊不知,在許佑祺走後,池塘裏的水飛速躥過一個黑影。

大廳裏此時此刻站滿了人,大部分都是許家本家的,奶奶的姐妹和弟兄們全都到場了,而許秀文就站在中間,朝許佑祺招手,她鉆過去,負責誦經的菜姑給她點了一支香,讓她站在媽媽身邊。

“跪——”

所有人一起跪下,菜姑開始誦經。

那些經文許佑祺聽不懂,但是聽著聽著她眼淚就流了下來,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湧現曾經和奶奶在一起的回憶,她用力吸著鼻子,側過頭去看,許秀文同樣抿著唇,臉頰上是兩道淚痕。

好像就在這一刻,她們都一同感受到了奶奶已經去世的事實。

她伸出左手,放在媽媽的大腿上輕輕拍了拍,許秀文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露出一個微笑。

菜姑誦經的時間不算太長,也就十幾分鐘,念完後她輕搖鈴鐺說:“可以起身了,拜三拜把香插進爐子裏,接下來就等棺木送到了。”

後面的祭拜流程許佑祺自己也不太懂,菜姑讓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她只照做,一邊做還要一邊被自己的姨奶奶瞪著,自己也不敢看她。

要不是菜姑特別提醒不要在逝者邊上吵架,她姨奶奶早就一拐杖打在她們母女倆身上,順便再用刻薄的嘴皮子陰陽怪氣她們一番了。

“嘖嘖嘖……”

耳邊響起的聲音讓許佑祺不用看也知道,又是她姨奶奶走過她身邊時順帶嫌棄了她一把,而她什麽都沒有做,就只是坐在這裏安安靜靜地燒紙錢。

許佑祺其實並不明白為什麽姨奶奶會那麽討厭她和媽媽,她探究過,但是她媽媽總說以前的事情不用再提,所以她雖然覺得挺莫名其妙的,但是也沒反駁些什麽。

葬禮第一天晚上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大部分人都是許佑祺不認識的,她只能仰賴許秀文的提醒去稱呼對方,一大群互不認識的陌生人互相寒暄著,倒是把葬禮搞得熱熱鬧鬧的。

晚上十一點多,陸陸續續有人離開,姨奶奶一家人是最後離開的,許佑祺被媽媽帶著去送行,兩人站在大門口,姨奶奶的孫子開的車子,她兒子攙扶著她正要坐進車裏。

許秀文說了一句:“二姨慢走。”

說完還用手肘捅了許佑祺一下,許佑祺這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姨奶奶慢走。”

她姨奶奶原本都要坐進去了,因為兩人的一句慢走,她動作又停了下來,只見她回頭瞅了一眼靈堂的方向,搖搖頭自顧自地說了一句:“許家人意外死,笑死人……”語氣仍舊刻薄。

沒等許佑祺明白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姨奶奶就已經坐了進去,她孫子油門一踩就把車子開出了老遠。

第一個晚上,許佑祺想著反正也睡不著,於是自告奮勇要守夜,她把她媽媽趕去睡覺後,就一個人坐在靈堂裏不間斷地燒紙錢,燒著燒著腦子裏總是想起姨奶奶的那句話,越想就越覺得奇怪。

意外死,有什麽好笑的?

外頭響起了腳步聲,她擡頭,看見她媽媽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她邊上,拆了一袋紙錢幫著一起燒。

“睡不著?”

“嗯,腦子裏太亂了。”

兩人沈默了好一會兒,許佑祺這才開口問:“姨奶奶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意外死笑死人?”

許秀文燒紙錢的動作一頓,紙錢的末端卷上火舌,就在火舌舔上來之前,她終於松了手,米黃色的紙錢就落進了火爐裏。

“聽說許家人從來都是壽終正寢,沒有意外死亡的。”

許佑祺眉頭一皺有些難以置信,質疑道:“許家那麽大一個家族,不說幾十個,加上那些旁枝末節的親戚少說也有幾百號人,就沒有一個出事的?”

她這也不是希望人家出事的意思,只是想說那麽多人,概率擺在那裏,說完全沒有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聽她姨奶奶說的意思,又好像是真的。

“有,你太奶就是摔下樓梯頸椎骨折死的,她死的時候我也才一歲多,算起來那時候你太奶年紀也還不到五十。”

“我就說……”

“我小時候聽你奶奶說過,說許家祖上行善積德,所以許家全族人都被神明保佑,身上有福緣,只要福緣在,人就能平平安安地活到壽終正寢。”

這是許佑祺第一次聽說關於許家福緣的事,按她媽媽的說法,這許家祖上得是幹了什麽拯救銀河系的事情,才能讓後輩世世代代都被神明保佑,還是那麽大一個家族,每一個人都保佑的話,這神明忙得過來嗎?

不過這件事對許佑祺來說還蠻新鮮的,就像聽故事一樣,於是她繼續追問:“那太奶是怎麽回事,還有奶奶,她們身上是沒有福緣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你奶奶沒說,也不準我問。”許秀文聳聳肩,手裏的紙錢說著話時已經燒完了一沓。

接下來的話題已經脫離了奶奶,都是她媽媽問她去哪裏旅行,玩了哪些東西,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許秀文很了解自己的女兒,要是想做什麽都能做到最優秀,所以她也從來不催她,小時候不催她學習,長大後也不催她工作,因為她的女兒總是有自己的打算。

聊著聊著,天邊泛起了亮光,許秀文這才有了些許倦意,去睡了兩三個小時,醒來後就把許佑祺趕回房間去休息了。

許佑祺躺在許久都沒睡過的床上,昨天奶奶出事後,陪護的安姨特別又打掃了一遍,所以枕頭被套全都是新換上的,上頭還有淡淡的香味,人去世後按照她們的習俗,親人是不可以洗澡的,不過現在已經簡化了這項規矩,葬禮的第二天下午就可以洗了。

她躺在床上,能嗅到衣服上傳來的燒焦味,那是她燒了一整晚紙錢沾上的,洗衣液的香味和焦味融合在一起成了第三種怪味,她放空了腦袋發著呆,盯著頂上的天花板,外頭傳來隱隱約約的誦經音樂,是從菜姑留下來的收音機播出來的。

她動手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枚裂開的玉墜,本該是深紅色的玉墜現在變得更淺了,近乎粉色,只有細密的紋路是紅色的。

奶奶一直絮絮叨叨說絕對不能脫下的玉墜,現在自己碎了,就在她死去的這一天,這是不是在向她預示著什麽?

冰冰涼涼的玉墜握在手心裏,她側過身子閉上眼睛,任由睡意裹挾自己。

她夢見自己在地上爬,一直從前廳爬到後院,越過草地,來到了池塘邊上,她看著水裏的倒影,是嬰孩時期的自己,含著奶嘴發出了“嘬嘬嘬”的聲音,奶嘴在嘴巴裏一動一動的,她看見水裏似乎有什麽在游動,像魚一樣鮮艷的色彩,一直在水裏打轉。

她伸出手去抓,沒抓住,又往前湊了湊,就在手指觸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間,自己被一股力量拽進了水裏,耳邊原來風和樹葉的聲音瞬間都模糊了,只剩下朦朧的湧動的水聲。

她想要求救,但是這具小小的身體辦不到,她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沈,池水湧進鼻腔裏刺痛了她,她不能呼吸,就連掙紮的動作都顯得很微弱,不停地有氣泡往上飄。

緊接著她感覺到,有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臉,冰冷的,黏膩的……

“祺祺——”

一聲叫喊穿透了水的屏障直達耳膜,她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四合院的長廊上,她聽見一個小孩在後院那裏大聲喊了一句:“奶奶,水裏有東西!”

許佑祺邁開步伐走向後院,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跑進了屋裏,她沒有追上去,反而是走到了池塘邊上,低頭往下看,水面很平靜,四周圍一點風都沒有,自己的臉非常清晰地倒映在水中,慢慢地,水面泛起了波瀾,她盯著面容扭曲的自己,而周圍依舊沒有風。

“祺祺——”

她聽見呼喚回過神來,一轉頭,許芳舒正站在門口處,一只手扶著門欄對她說:“不要玩水。”

夢境就到這裏,許佑祺猛然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天花板,她呼了一口氣,懶洋洋地側過身子繼續趴在床上,半張臉陷進了枕頭裏,嗅著上頭傳來的香味,慢慢地清醒過來。

剛剛做了些什麽夢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只記得自己從小到大奶奶總會時不時對自己說的那一句話。

不要靠近水,小心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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