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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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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不知為何,她腦海中劃過了一個她自己都抓不住的影子,霍纓:“沒有。”

“南晉使團此番來示好,很有誠意,朕不想辜負了他們的期待,南晉太子本人年輕有為,倒是個人才。”慕容武看了她一眼,“那你還記得自己是個女孩子嗎?”

霍纓在行伍中待習慣了,雷厲風行,舉止利落幹脆,為了方便,連頭發都是常年束成高高的馬尾,若不是清亮的嗓音和漂亮的眉眼,近乎像是一位過分俊俏的少年郎,可縱然身形高挑,縱然在外鐵衣披甲,她也愈發令人一眼難忘。

“……”

這問題讓她有些無法回答。

“邊疆之事不著急,虎符可以先交給朕,我看你和南晉太子相熟,他求娶我大梁貴女,正好如今朝廷內外也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雖然他的聲音一點點落下,霍纓的心幾乎是一寸寸地冷了下去,她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若是能與老信陽侯的千金喜結連理,也算他南晉人祖墳上冒青煙了,那燕行舟也算得上儀表堂堂,聽說為人還算彬彬有禮,沒有南蠻人的粗鄙之氣……”

往後的話,霍纓有些聽不太清,她耳邊響起模糊的嗡鳴聲,只意識到了一件事:太子禁足,周覃江下獄,無論這罪名是真是假,所有與周覃江有關系、與此案有牽扯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牽連,自己當然不會例外。

正好,使臣來朝,困擾他多年的軍權問題迎刃而解,只要蠻族不作妖,還用得著鳳屠軍什麽事?現在看來,那位傅家小姐的死,或許根本不是簡單的染病。

大梁如今合適的“貴族女子”,身份配得上,年紀又差不太多,想來想去,竟然真的只剩了她一個人,信陽侯親自與南晉人和親,這是一件多麽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寒風中,那件陳舊的大氅幾乎擋不住什麽,她偏過頭,強忍著悶悶地咳嗽了兩聲,胸中一陣悶痛。

慕容武似乎是交代完了,把一籮筐的猜忌和抉擇都丟給了她一個人,除了叮囑一句“上交兵符”之外,別無其他的言語了。

霍纓有些渾渾噩噩地退了出去,將大氅攏了攏,那身朝服極其單薄,衣襟微微顫抖著,仿佛火光中掙動的飛蛾。

藺央這一天照舊在侯府等霍纓回來,他今天正在研究一本西南地區的地形與大體概括的書,本來尋思著霍纓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也沒指望自己能見著她——這兩天好像能不能見到霍纓全靠運氣。

然而沒想到,還不到傍晚,馬車就停在了侯府。

藺央喜出望外地站起身,迎了出去,他本以為霍纓會像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跟他打個招呼,然而卻看見霍纓一聲不吭地走了進來,一眼都沒朝他這看,臉色隱隱有些發白。

他心中一冷,立即走上去攔住了她:“阿姐,你怎麽了?”

年輕人性子直白,關切之情溢於言表,藏都藏不住,霍纓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忍心直接把他推開,張嘴剛剛想解釋,沒想到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竟是咳出了一口血。

藺央臉色劇變,喊了一聲:“王伯!”而後雙手撐住了霍纓,將她抱住,十五歲的少年身量越來越高,已經和霍纓差不多了,力氣也比她想象中大很多。

霍纓雖然吐了血,但是人還是清醒的,她嘴唇發青,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白幡,模糊地擡起眼,伸出手去想撐住什麽墻壁柱子之類的,然而什麽也摸不到。

一股濃濃的無能為力之感湧上心頭,困倦一並如同潮水似的將她蓋了起來,她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竭力笑著開口:“別怕,別怕,我就是有點……風寒……”

“……別說了,阿姐,我扶你回屋裏。”藺央嗓音發著抖,望著懷裏人仿佛一觸即碎的眉眼,比自己痛的時候慌亂百倍,他的手仍然極穩,他心想:宮裏一定有人為難阿姐,到底是誰?

王翁見狀連忙跑過來一塊幫忙,等到把霍纓輕輕扶到了床榻上,為她嚴嚴實實地蓋好了被子,隨即藺央去書房,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王翁,讓他送到“南楓客棧西廂”。

半個時辰以後,江承雲便趕來了侯府。

藺央有些沈默郁結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看著江承雲給霍纓把了脈,又替她按了按頭上的幾個穴位,眼神簡直兇的像是一頭幼狼。

江郎中回過頭的時候被嚇了一跳,他眨了眨眼,雖然疑惑不解,但語氣依舊溫和客氣:“小公子,怎麽了?是在下哪裏做的不好嗎?”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藺央原本也不是沖他,立馬回過神來,表情恢覆了平日的鎮定:“多有得罪,先生,我是在想……阿姐為了朝廷出生入死這麽多年,他們居然還這樣對她,人難道能這麽沒良心麽?”

江承雲明白了,他想了想,輕聲說:“侯爺一向為的都是大梁的黎民百姓,不是為朝廷,但現在……”

只怕有些事情,早就已經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

藺央無聲地嘆了口氣,這些事他並非不懂,只是仍然不理解,難道只要手中握著權力,就一定會被猜忌嗎?就一定要遭受算計嗎?

江承雲沒有多說,話鋒一轉:“侯爺畢竟是年輕人,又習武,沒什麽大事,應該是一時急火攻心,再加上這幾日奔波勞累受了涼導致的,不要緊,我開幾副藥,養著點,很快就能好。”

聽到阿姐沒事,藺央多少放了點心,可他隨即又覺得不太對:以霍小侯爺的心境,什麽事能讓她急火攻心?

這得是多大的事?

他心中的急迫如同燎原的大火,恨不得能飛到皇宮裏去一探究竟,然而他明白此時風聲鶴唳,一絲動作都不能有,只能和江承雲一起,一直等到了月上梢頭,霍纓終於醒了過來。

她一睜眼,先是一片黑暗,緊接著屋子裏的亮光起了作用,讓她看見了少年清瘦挺拔的輪廓,那人輕輕靠過來,慢慢將她扶起,端了一杯溫水過來。

霍纓低頭喝了口水,頭還有點疼,但是其他地方基本上沒事了,她環顧自周,認出了這是侯府,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

接著,她聽見耳邊人輕輕喚道:“阿姐。”

這聲音一出,立刻把她混亂的腦海激了一下,霍纓立馬清醒了,她轉頭一看,天已經完全黑了,這裏是侯府。

看見她想起身,藺央立刻上去托住了她的後背,女人的脊背有些薄,但仍舊有習武之人的力量,掌心貼上那溫熱的後頸時,明暗交錯中,藺央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有些發燙。

然而霍纓毫不在意,她坐了起來,撐了一把藺央的肩膀,又看見了江承雲。

意識到了什麽,她先是朝江承雲十分禮貌地一笑:“麻煩江先生了。”

江承雲示意這是自己應該做的,將一碗藥端給了藺央,藺央連忙接過來,要餵給霍纓喝,霍纓頓了頓,沙啞道:“別擔心,真的是有點風寒,沒什麽大事。”

藺央沒吭聲,還是江承雲無奈地嘆了口氣:“侯爺說的確實差不多,但您一定要保重身體,萬萬不要再四處奔波了。”

霍纓好似聽進去了也好似根本就把這種話當了耳邊風,她見藺央神色不對,便主動傾身過去,語氣有些揶揄:“怎麽啦?我又不是紙糊的,不會風一吹就倒,沒事的,睡一覺好多了。”

說著,她直接拿過那碗藥,也沒用藺央餵,喝酒似的豪爽地一飲而盡,當即被苦得皺了皺鼻子,隨手往邊上放下了:“江先生,你就算是想提醒我一下,也不至於把這藥弄得這麽苦吧?我得罪你了嗎?”

這口黑鍋江承雲當然是不會背的,但是還沒等他解釋,藺央冷不丁地開口問道:“阿姐,陛下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麽壞消息?”

話音剛落,他感覺到霍纓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僵,就知道自己猜了個七七八八,便不動聲色地望著她,白綢模糊的光影之中,霍纓的身形明明近在咫尺,卻顯得有些遙遠。

霍纓此時不太敢想象藺央的眼神會是什麽樣的,她正是預料到自己醒過來之後這小子一定會追問,可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才故意和江承雲攀談,試圖岔開話題的。

可是藺央此時執著又小心翼翼地握著她的手,一刻不敢離開地扶著她的肩頭,又喜又怕地等著她開口。

半晌之後,霍纓終於幹巴巴地來了一句:“……陛下讓我交兵符。”

這下不只是藺央了,連江承雲都震驚地擡起頭:“什麽?交鳳屠兵符,何至於在這個時候?”

一個多月之前,北燕南晉使臣先是毫無征兆地如今,如今納貢談和的事情剛剛談妥,就迫不及待地要霍纓上交兵符,其中的忌憚之心簡直是昭然若揭,大梁皇室如今就這麽不體面不冷靜嗎?

想來自古便有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事,今天奪了軍權,明日是不是要將為國出生入死的將士打入大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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