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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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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他無法理解,藺央卻從中察覺到了一絲隱秘的不對勁和一種深深的無奈,他伸出手,試探著把霍纓頰邊一絲垂落的發絲撥開,低聲說:“阿姐,只要你沒事就好,可是兵符……為何要急於一時?”

他的嗓音和語氣都成熟得有些不像十五歲的少年人,霍纓下意識打了個激靈,意識到這少年已經不可能像以前一樣搪塞過去,他早就不好騙了。

可是面上,霍纓仍然十分鎮定,她披衣下床,坐在窗邊,開始寫一封信。

藺央沒有追過去,只是下意識扶了她一下,感覺到她走得很穩,便乖乖放開了手,只盯著她的背影不停地看,仿佛整個世界都別無他物,他的眼睛裏唯有一個霍纓。

江承雲莫名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有一些多餘和突兀,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站起身道:“侯爺,我們江湖人不過問太多朝廷之事,這是在下家族的規矩,若有其他事情,務必聯絡在下。”

藺央先前就知道他落腳的“南楓客棧”,也知道怎麽找他,便替霍纓朝他點點頭:“麻煩先生了。”

江承雲身形一閃,沒有給他們送客的機會,還特別貼心地把門給關上了。

霍纓這封信寫的很認真,藺央將暖爐湊得離她近了一些,把油燈燒得更亮,侯府內暖意融融,然而他卻覺得怎麽都暖和不過來,手掌心總是一片冰涼的。

他猜到霍纓的信應當是寫給城西軍營裏的,無論是安撫軍心還是告知其他的,都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除此之外,恐怕別無他法。

此時在藺央面前,無論有多少的不甘和苦楚,霍纓都竭力忍著沒有表現出一分一毫,仿佛此事與她無關似的,然而那封信寫到最後一個字,封上火漆之後,她卻莫名嘗出了一絲淒涼。

這點淒涼當然不算什麽,她一腔燒了多年的血沒有那麽容易涼,寫完信以後,她推門走到庭院裏,有規律地拍了四五下手,而後墻頭上一個黑影跳了下來,竟然是一位鳳屠軍的小將士。

她把信交給對方,對方接了過去,躬了躬身,便從後門溜了。

黑暗中,藺央基本上只能看得清霍纓的輪廓,看不見其他的人,因此霍纓根本沒有打算避著他。

她回來以後,才終於意識到該面對的遲早還是要面對,逃是逃不過的。

果不其然,藺央直勾勾地盯著她,很久都沒有移開目光,等她坐下想喝口水歇一歇,他才喉嚨幹澀地艱難開了口:“阿姐,你跟我說實話,真的只是交兵符這麽簡單嗎?”

他知道自家阿姐根本不是什麽貪圖權勢的人,一個兵符交就交了,不至於反應這麽激烈,一定還有其他的……對,方才他那種奇怪的感覺,一定源自於這裏。

霍纓一挑眉,莫名其妙:“我什麽時候跟你說過瞎話,我像是那種滿嘴跑火車的人嗎?沒事,陛下拉著我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就是想勸我主動交權。”

至於和親……未免太荒謬了,她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接受過來,那燕行舟本人就是個油嘴滑舌的公子哥,她和燕行舟之間頂多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狐朋狗友,在戰場上還曾是你死我活的關系,怎麽到了老皇帝口中就變成了男女之情,簡直是荒謬。

藺央顯然沒信這話,可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阿姐,你別急,兵權……你歇一陣子也罷,宮裏還有趙統領看著,有事肯定會及時通知你的,陛下說不定只是一時興起,過了這一陣也就……”

可霍纓卻沒有完全聽得進去。

這一系列變故下來,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打聽一下周覃江目前的狀況,他老人家年紀大了,這天寒地凍的,驟然下獄,未必扛得住,獄中必須要設法打點一下。

霍纓現在沒什麽心情和藺央閑談了,寫完那封信也覺得心裏有些沒底,她雙手交疊,自己和自己合計了一通,覺得當務之急應當想辦法找到燕行舟。

先前她和燕行舟相識,後來發現他雖然有些紈絝子弟做派,可還算講義氣,假如沒有那番國仇家恨,他們或許也能成為勾肩搭背的酒友,而現在,她和燕行舟只能是故交罷了。

和親這種事太大了,她霍家世代簪纓,原本就是武侯世家,為國捐軀也好,老死沙場也罷,被當做利益工具遠赴南晉聯姻,還是曾經被她打得落花流水的南晉……這怎麽可能呢?

霍纓閉上眼睛,攥緊了拳又輕輕放開,如此反覆幾次,眼眶有些發紅,一時不知是走火入魔了還是氣的,看得藺央有些心驚膽戰。

霍纓今年不過才二十一歲,風刀霜劍和鐵馬金戈都未能消耗得了她,她還有的是策馬提劍決勝千裏的氣力,還想著徹底令南北疆長治久安,若是此時屈服,往南蠻之地空度餘生,恐怕老侯爺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合眼的。

先前她一直靠一口氣硬撐著,現在一籌莫展了,忽然覺得深深的疲憊。

久違的……無能為力。

藺央徹底不敢追問了,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摸索著輕輕握住霍纓發涼的手,試圖捂熱她的手心,張口又說不出來什麽,心裏一時著急,脫口而出:“大不了我們就走。”

霍纓楞了一下,擡起頭,看見藺央已經有了點血色的臉和少年急切的神色,她稍微撿回了一點心力,失笑道:“走哪去?”

“去丘山,阿姐,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藺央咬了咬牙,還是道,“這兩天我和江先生聊了一些,他告訴我丘山很大,地方也不錯,我們可以一起走,京城也沒什麽好的。”

至此,他才顯出一點不明顯的孩子氣來,讓霍纓確信他還是之前那個藺央,只是在自己面前要強撐著長大。

她手指微微動了動,扣住了他的指尖,溫柔地笑了笑:“如果我有的選,自然就不會待在這裏了。”

如果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又怎麽會有那麽多人為難她呢?

漆黑的天際,連月亮都消失不見,這是數年來最寒冷的一個冬天,幾乎趕得上北疆了,長街上空曠寂寥,比人心還要涼薄。

次日早晨,霍纓送到城西軍營的回信還沒收到,便得到了另外一個人的來信。

她方才不緊不慢地溜達到庭院裏,擡頭一看,隆冬臘月的,墻頭上竟然停了一只肥胖的信鴿,胖得眼看就要飛不動了,不怎麽聰明地跟她對上了眼。

眼見霍纓剛一出現,它就撲棱撲棱地飛下來,差點一頭紮進她懷裏,她敏捷地一側身,擡手一拽,從信鴿腳上拽下來一個小信筒,拿出來一封信。

竟然是燕行舟送來的,信封上蓋著南晉使團的印戳,印戳上的圖案是一只藍色的大蟒蛇,十分顯眼。

她好奇地瞅了瞅那只肥鳥,疑心那整天不幹正事的酒鬼怎麽能養出這麽聽話的信鴿。

霍纓展開信,燕行舟第一句就是問她怎麽得罪了他們大梁自己的皇帝,南晉人早就被她打怕了,鳳屠軍主帥的名號能止小兒夜啼,聯姻聯到大殺神頭上,他還不想英年早逝。

她無奈地笑了笑,一邊看一邊回了屋,那胖信鴿從她懷裏掙脫出去,慢悠悠地飛走了。

燕行舟字句裏十分義憤填膺,說自己人在客棧坐鍋從天上來,明明是來求娶美人的,就算不是公主也應當是宗親貴族,怎麽能是威震八方的信陽侯霍纓呢?

霍纓一邊看一邊深以為然,甚至不自覺笑出了聲,旁側剛從書房出來的藺央正給她倒了杯茶,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這個關頭怎麽能笑得這麽開心的。

霍纓接過他手中的熱茶喝了一口,燕行舟昨日八成也被召進宮去通知了這件事,他字裏行間無一不表達了對這個和親對象的不滿意。

顯然,燕行舟的想法和她是一樣的,在他心中,霍纓至多是一個一見如故的好友,好與不好還得分場合,勉強算是半個知己酒友,私情是半點都沒有的。

燕行舟此人平日雖然喜歡裝傻,大事愛置身事外,但其實聰明得很,也不可能隨便犧牲自己的個人利益,最後在信中提出兩人私底下見一面,商量一下怎麽讓陛下收回成命。

霍纓琢磨著收回成命可能有點難,不過也不是不可能。

她拿著那碗熱茶暖手,幹脆把信平放在了桌子上,藺央無意中瞥了一眼,瞥到了“阿纓”二字,心中警鈴一震,立刻意識到了寫信的人是誰,又看她方才笑得那麽開心……

藺央的臉立刻黑了,有些不高興道:“是那天那個南晉太子給你寫的信嗎?”

霍纓楞了一下,發覺他可能是誤會了,便誠懇道:“他是跟我談正事的,只是措辭有些……不太正經,呃……也不是,就是有些幽默,沒其他的意思,此人一直如此,你別放在心上。”

沒想到藺央仍舊不依不饒:“談什麽正事?”

霍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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