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3.無路可退

關燈
193.無路可退

炎炎夏日,所有人同時感覺一股陰風從背後吹來,齊刷刷抖了三抖。

只見前方圍欄裏,馳騁著一匹狂烈的棗紅馬,一名女子騎在馬背上,穿一身破破爛爛北宛服飾,粗布麻衣、短褐穿結。卻身輕如燕,死死拽住韁繩往後拉拽,馬匹吃痛,幾度前腿騰空直立起來、瘋狂左右搖擺,卻怎麽也無法甩掉她。

走到圍欄外一看,那張臉雖疤痕交叉、遍布泥土和汗,卻清清楚楚——

赫然是失蹤近七年的褚舜英。

馮姮站在圍欄外,神色平靜、唇角噙笑,一言不發看向場內,像是單純欣賞一場精彩的馴馬。承徽正要上前,被承祎伸臂拉住:“看看再說。”

他們不表態,身後眾臣面面相覷、卻都鴉雀無聲。

盧照儀老眼昏花盯了一陣,忽然開始喃喃自語:“北宛……地皇山……對上了,全都對上了!”

他激動萬分快步上前,幾乎撲到圍欄邊,老淚縱橫放聲嚎哭:“蒼天有眼,使英烈得以幸存,老臣盧照儀拜見褚太後!”

元瀚海半信半疑往前邁了幾步,瞇著渾濁雙目觀察須臾,旋即在馮姮面前跪下:“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大長公主密信所述屬實,褚娘娘還活著啊。娘娘、褚娘娘與陛下苦盡甘來,得享三代同堂之天倫。”

馮姮眉頭微蹙,元旭忙走過去附耳低聲說了幾句,馮姮臉色僵硬片刻,雙眼湧出淚花,急切地吩咐:“快……快叫那孩子過來,讓哀家好生看看。”

元瀚海激動地說:“娘娘這是喜極而泣啊,蒼天仁慈。”

旋即,他轉向身後滿臉疑惑的宗親大臣,忙不疊解釋:“老臣去年端午收到大長公主傳信,講述了一件陳年往事。七年前褚娘娘在殞星崖殉大義之後,她因姑嫂情深,數次率凰羽寺外門弟子去崖下找尋,皇天不負有心人,終在殞星崖往北五十裏左右,靠近烏蘭山的深林中發現一座隱居藥廬。”

“藥廬主人是一位七旬老者,精通歧黃祝由之術,在崖下采集焉酸草之時、恰巧搭救了墜崖的褚娘娘。”

馮姮淚流滿面:“這樣重要事,她為何一開始就瞞著我?若哀家早些安排人將阿英接回來,她何須在外顛沛多年?”

元瀚海道:“褚娘娘那時舊疾未愈又添重傷,不宜挪動,而那老者醫術高明,不僅能護住褚娘娘心脈,還能將她的舊疾新傷一並醫好。如此高人大抵性情孤僻、遺世獨立,說若是招來閑雜人打攪他,就把褚娘娘扔出去不管死活……”

“大長公主無計可施,在地皇山稽留數日,見褚娘娘暫無性命之憂,只能先回昇陽處理其他事務。豈料不久之後,北宛狼騎揮師南下,短短數日三關淪陷,她再次找去,那座藥廬已人去樓空。”

元旭一邊替馮姮拭淚,一邊問:“侄孫有一事不明,五姐姐發現人丟了,為何不告知母後和烈王,非要自己偷偷摸摸繼續找,這其中究竟有何隱情……”

“元旭!”元璟冷聲喝斷,元旭雙頰一紅,低頭不再言語。

馮姮軟聲道:“阿晴習慣獨來獨往,那會兒禦敵艱難,不忍再讓咱們多操心。”

“娘娘明鑒”,元瀚海長嘆一聲,“翊東淪陷,大長公主入靈昌為……委身敵君後,仍未放棄找尋、卻一無所獲。直到前年秋天,她隨建寧王巡視北盧郡,恰逢北宛馬商交貨,馬群之中恍然一瞥、似曾相識。大長公主顧忌褚娘娘身份特殊,不敢貿然驚動榮國將士,只佯作對好馬感興趣,套出與之交易的部落名稱,再傳信凰羽寺繼續探察……”

元璟瞳孔急遽收縮:“哪一部?”

元瀚海:“哲裏木部。”

馮遼低聲問過隨從,瞥了一眼馮姮,點頭道:“這批野馬正是從哲裏木部采購而來。”

盧照儀再也聽不下去:“褚太後殉國之後僥幸活命,卻在北宛入侵時不幸為敵俘,流落草原成為馴馬女。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各位這如臨大敵的姿態,真真寒了忠烈之心。”

說話間,馬場管事已將舜英引到馮姮面前,承祎和承徽一邊哭喊著“母後”一邊飛奔過去要擁抱。

稚子的哭聲尤其動人,在場數名文官聽得惻然,忍不住眼圈泛紅。

豈料,舜英身子側了側,不動聲色避開他們的擁抱,蹙了蹙眉茫然看向身邊管事:“上官,敢問這兩位貴人是?”

得到回覆後,她恭恭敬敬稽首大拜:“庶民恭祝陛下萬歲、長公主千秋。”

欣喜若狂、喜極而泣的兄妹倆齊齊呆住。

承徽眼淚潸潸,撲過去抱住她脖子抽噎:“是徽兒和王兄,母後不認得了麽?”

舜英滿臉局促跪在那,眼神又尷尬又迷茫。

“母後,徽兒一直都記得你說過的,聽祖母的話,好好吃飯睡覺長身體”,承徽抽抽搭搭、拉著她的手往自己頭頂放,“摸一摸,徽兒已經長這麽高了。”

“母後是嫌棄徽兒書讀得不好,還是怪徽兒沒保護好承陵哥哥?”

“母後若覺得徽兒不乖,打我罵我都成,不要不理我……”

“母後……”

“徽兒,徽兒放手”,承祎看出端倪,眼中含淚、聲音帶著哭腔,一把拉開承徽,轉頭揚聲道,“傳朕旨意,宣禦醫!”

旋即,他將承徽拉到身後,彎曲雙膝跪下,三拜九叩高聲道:“孩兒率文武百官,恭迎母後鸞駕。”

四周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有人面面相覷,有人膝蓋打彎被身邊人一把拉起,有人遲疑著四處張望,大部分人都埋頭、用眼角餘光偷覷馮姮表情。

“混賬東西,陛下口諭聽不見麽?”馮姮冷聲呵斥,疾步走到舜英身邊,一把抱住她淚如雨下,“阿英,可憐的孩子,七年不見,受了多少罪。”

她一出聲,鴉雀無聲的眾人齊刷刷動了,像一幅靜止凝固的畫乍然鮮活。

“拜見太後娘娘鑾駕,褚娘娘千歲千千歲!”

百官屈膝跪地、揚聲山呼,整齊劃一如事先排練過。

.

“稟奏陛下、大娘娘、公主,褚娘娘脈象比七年前強勁些”,老禦醫撫著白胡子,“但畢竟曾元氣大傷,底子仍十分虛弱,往後需靜心調養,除了需註意飲食,尤為重要的是要少思慮多睡眠,保持心情愉悅。”

承徽忙追問:“那為何母後不認得咱們了?”

禦醫乙醞釀半晌,緩緩道:“微臣方才請脈,似見褚娘娘腦後有陳年傷疤、恐傷及神識和記憶。”

禦醫丙補充:“褚娘娘本是九天青鸞,被虜敵國受盡折磨、顛沛流離七年。心志再堅定的人受此折辱,只怕也會混亂癲狂,如今言行舉止與常人無異,可見心竅迷失不深,用不了多久定能調養如初。”

馮姮含淚微笑,註視著床上沈睡的舜英,沈吟不語。

承徽從宮人手裏接過帕子,在熱水浸濕擰幹,小心翼翼替舜英擦拭額頭汗珠,觸及那兩道交叉的深褐傷疤時,咬住嘴唇,滾落兩行淚水。

冬雪送禦醫出門,又走到屏風外稟報:“大娘娘,春羽到了。”

元承祎眾目睽睽迎回褚太後,宮裏驟然有兩位太後,為方便區分,冬雪開始稱呼輩分更高的馮姮為“大娘娘”。

春羽在黃門的引導下,從擴建後的萬木春側門進,款款穿過花木扶疏的園林,停在西廂房門前。她手裏捧著個木盒,身後跟著一名慈眉善目的嬤嬤。

馮姮緩緩說:“哀家傳了醫女替阿英驗傷,都先下去。”

九重帷幕層層合攏,偌大臥房除了昏迷的舜英、坐著的馮姮,就只剩春羽、冬雪、嬤嬤。

解開中衣、褻褲和心衣,軀體毫無遮掩、毫無尊嚴,卻令除春羽之外的所有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左肩、胸腹、後背、腿,刀、箭、劍、鞭……各色疤痕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深深淺淺縱橫交錯。

“回大娘娘,這些舊傷奴婢都見過”,春羽恭聲道,“只比之前侍奉娘娘時見到的多些,大概是這些年顛沛流離時新添的。”

嬤嬤謹慎地將舜英的腿放回床上,用薄被蓋好,再次請了一遍脈:“回大娘娘,這位貴人近幾年並無生育或小產之象。”

馮姮沈吟著徐徐開口:“月份大了滑胎十分傷害孕婦,若不善加調養亦再難有孕。哀家記得,阿英滑掉的那胎有五個月大,況且她的身子本就……”

“大娘娘!”春羽眼裏屈辱難耐,忍不住輕輕喊了聲,旋即屈膝跪下,埋頭避開冬雪制止的眼神,提醒說,“娘娘額頭的是十字疤。”

馮姮思緒被打斷,如釋重負地笑了:“哀家差點忘了,額頭十字疤在北宛寓意‘絕嗣詛咒’,就連最卑賤的男奴都會嫌晦氣。”

她忽然伸手,撫過舜英上身道道傷疤,神色晦明不定,許久才問:“哀家記得她小時候練武,並無這許多傷疤。”

春羽道:“這些都是內亂四年,娘娘率領飛廉四處奔走時留下的。”

馮姮默了許久,又問:“宮裏多得是祛疤良藥,大婚之後為何還留著這些舊傷,又醜陋又礙眼?”

“奴婢也不知”,春羽搖頭,“奴婢曾聽莊王陛下提過幾次,娘娘說陛下若不喜歡,她可以讓禦醫署配藥,或是為陛下納幾位皮嬌肉嫩的嬪妃。後來沒有宣禦醫、也沒有納妃嬪,此事不了了之……”

馮姮眼裏閃過一絲驚愕,靜靜盯著滿身傷疤若有所思,許久之後,如夢初醒:“冬雪,送嬤嬤回去吧。”

又對春羽說:“你是伺候阿英最久的,眼下她這副樣子不能缺人照顧。”

春羽忙說:“奴婢願繼續為褚娘娘效力。”

.

馮姮回到東廂房,隨侍宮女奉上由春羽從閶江捎來的那個木盒。

撬去蠟封、撕掉貼在盒蓋縫隙的封條、打開木盒,濃郁藥味撲鼻而來,那封信箋靜靜躺在排列整齊的藥材底下。她打開信箋,抽出白麻紙逐字逐句往下看,越看臉色越陰沈。

比元瀚海手中那封描述得更詳細,就這樣待在她觸手可及之處,她從未想過拆開過這盒藥材,因為它來自被自己親手放棄的女兒,於是這封信不見天日。

直到她找尋許久未果的人,就那般出現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猝不及防、避無可避。

馮姮一遍又一遍讀著信,手指顫抖,眼圈逐漸泛紅,及至看到最後幾行,大顆淚水奪眶而出,在信紙上砸出圓圓的濕痕。

“……女兒近來常有命數將近之感,紅塵難舍之念唯二。其一為母後頭風痼疾,若此藥對其有裨益,兒亦泉下欣然;其二,兒與四嫂名為姑嫂、實為姊妹,親姊淪陷敵疆顛沛磋磨,生死未蔔,懇請母後念十九年舐犢,若得機緣、助阿姊逃出生天,有後路可退……”

淚水越滴越多,將最後幾行字暈成一團烏黑。

“情同姊妹……十九年舐犢……一子錯,滿盤皆落索,哪來後路可退?”

她擡手緩緩拭去淚水,將字條遞到燭臺上,註視著火焰舔上紙條,焚成細軟單薄的黑灰,簌簌飄落。

南翊延光十四年六月二十,幼主承祎下旨,以太後儀仗迎回流落北宛七年的生母褚舜英,以丞相元璟為首的文官請奏、按祖制為其上尊號“莊後”。

閶江朝廷自此供奉兩宮太後——寶慈宮昭後,世稱馮後;景和宮莊後,世稱褚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