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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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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獨角戲

“夏小乙向大娘娘覆命”,灰影走進花房,步履輕盈若飄,“已送嬤嬤上路歸鄉。”

馮姮站在扶疏花木中,面前擺著一盆梅樹,鐵虬銀枝、點綴著星星點點胭脂紅,她手執一柄花剪,正在花枝間比劃。

冬雪:“怎麽送的?幹不幹凈?”

夏小乙:“卑職一直跟到無人的野地,腿上綁了石塊,看著沈下去沒動靜才走的。”

馮姮唇角勾起一絲笑,看準一根細弱的雜枝,“哢擦”,幹脆利索。

冬雪示意夏小乙退下,又輕聲稟告:“平南侯來了。”

馮姮笑容透出暖意:“正好,讓他直接進花房。”

元旭走進花房時,馮姮已剪好一瓶半開的紅梅花枝:“阿旭,這花瓶有些沈,你來替母後供到你四哥牌位前。”

她看著嫣紅梅花,神色有些恍惚:“記得你四哥小時候,每年除夕最喜歡去北苑剪紅梅插瓶。”

“母後,小廚房已經在北苑擺好午膳”,元旭雙手從木架上抱起花瓶,跟在馮姮身後往外走,“四嫂也在寶慈宮等你。”

馮姮身形一僵,嘆了口氣:“冤孽。”

那天在宛陵撿回舜英後,她頭傷斷續發作、不時暈厥,竟連親生兒女也不認得。置身陌生環境後,時刻惴惴不安、少食少眠,唯獨馮姮和元旭在場才會多吃幾口飯,睡得踏實些。

禦醫眾口一詞,迷失心竅之人會本能依賴最信任的那人,於是眾臣紛紛褒揚她們母女情深,奏請先讓褚後移居寶慈宮療養。

馮姮沈默許久,眼裏泛起淚花,頷首應允。

這一點頭,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氣:兩宮太後和睦、站隊問題迎刃而解。莊王在位時,這對婆媳感情融洽得可放之四海作為模範,由馮後照顧不甚康健的褚後,大家喜聞樂見。

皆大歡喜。

於是,兩宮太後儀仗一前一後被擡進寶慈宮,馮姮居寢殿正中,東暖閣住褚舜英、西暖閣供奉元旻和元晴牌位,元旭與承祎三兄妹每日晨昏定省,可謂三世同堂,死人活人闔家歡聚。

這幾天,在春羽孜孜不倦的敘說下,舜英已能大概記住與自己關系密切的幾個人:馮姮、元璟、元旭、承祎三兄妹。馮姮吩咐,是時候小聚一下,免得傳出血親家人不睦的謠言。

北苑水榭的圓桌上擺滿菜肴,多以河鮮和素食為主,清涼淡雅、鮮甜可人,吃起來正合暑熱氣候。

承祎帶著弟弟妹妹,先向馮姮與舜英行禮,元旭再向兩宮太後和幼主行禮,然後再依次落座。

“母後喜歡吃乳釀魚。”舜英用公筷搛起最柔嫩的魚腹,放到馮姮面前小碗裏,馮姮含笑夾起咬了一小口。

“承……陛下喜歡吃鵝脯。”夾起一片胭脂鵝脯放到承祎面前,承祎收起眼中落寞,笑了笑,放進嘴裏細嚼慢咽。

“二公主喜歡吃金乳酥。”她用小勺舀起大半勺,倒進承徽面前小碗裏。承徽淚汪汪舀起,一邊落淚一邊吞咽。

“三殿下……”她頓了頓,春羽忙用眼神示意,她立即反應過來,搛起一塊蒸彘肩給承祉,承祉沒心沒肺,樂呵呵一口叼走。

到元旭那邊時,舜英眼睛亮了:“這次準沒錯,阿旭喜歡吃魚膾,多加丁子香、少淋醋。”

一小疊魚膾遞過來,薄如蟬翼、瑩白剔透,元旭手一僵,垂眸微笑:“禦醫說四嫂需心情愉悅,兒臣向母後求個恩典,邀四嫂與徽兒去兒臣寒舍,跑馬射箭。”

舜英迷惑地看了看春羽,又看向馮姮:“母後,這是否有悖宮規?”

“出去散散心也好,帶上徽兒和承祉”,馮姮笑意融融,“你們是自小的交情,不必講那麽多虛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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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珂是將門虎女,為籌備大婚,元旭在鶴雪別苑後買了塊地,圈作演武場。

演武場空空如也,只有極遠處幾個仆人在打理標靶。舜英親自挑選兩匹溫馴的小馬,一匹給承徽、一匹給承祉,承祉依然沒心沒肺騎著馬踱來踱去。

承徽正策馬繞著舜英轉圈,馬匹颯沓如風,她在馬背不斷騰挪,時而側騎、時而旋轉、時而翻身,嫻熟輕盈得像一只雨燕、一片樹葉。帶著些炫技意味,一邊在馬背上舞蹈一邊高喊:“母後看我……看我……”

“徽兒的馬術由馮氏教授,只怕不輸阿姊當年。”元旭在她身後站定,笑著悠悠開口。

舜英錯愕轉頭:“阿姊?不是四嫂?”

元旭毫不在意笑笑:“我尋找阿姊大半年,還問到苻洵跟前,你怎麽跑去北宛?還是說……你本想去找大嫂?”

舜英身軀一僵,慢慢轉身註視著他,眼神與表情一樣平靜無瀾。

他今天穿著深藍薄綢直裰,頭發綰得一絲不茍,束一枚花紋繁覆赤金冠、別一支赤金簪,看去依然幹凈而靈秀,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內斂沈穩。

迎著舜英平淡目光,他繼續問:“為什麽是大嫂?”

“阿姊寧願相信認識沒幾年的苻洵,相信只打過幾次照面的大嫂,卻從未想過信我?”

他眼神陡然冷厲,步步緊逼:“你跟北翊串謀了何事,他們才肯出力將你送回閶江?你回到這裏,究竟意欲何為?”

舜英被逼得連連倒退,滿臉驚惶迷惑:“你在說什麽?”

“夠了,別裝了!”他聲音陡然拔高,清秀面容顯出幾分猙獰,“從小你就會裝,裝坦率、裝無知、裝乖順……哄得母後母妃和四哥一個比一個喜歡你,可笑,只有我一直蒙在鼓裏。”

“到頭來,竟只有母後在真心替我打算”,他失聲冷笑、眼眶通紅,突然迅速伸手,隔袖子攥住她手腕,高聲質問,“我拿你們當親姐妹,你們拿我當什麽?”

“放手!”舜英咬牙往外一掙,掙脫他的掌控,唇角勾起冷笑,“親姐妹?”

然而,只是剎那,她面容又恢覆平靜迷茫,轉身向馬速減緩的承徽走去。

“你站住!”元旭緊隨其後追過去,一邊走一邊說,嗓音帶著淚意, “阿姊是不是忘了,與你一起長大的不止四哥,還有我和五姐姐!”

舜英腳步陡然一頓,旋即足底生風走得更快。元旭小碎步跟得氣喘籲籲,心一橫,伸手抓住她衣袖,扯得她一個踉蹌、冷漠轉身。

“褚舜英,你變成現在這樣,對得起誰的苦心?”

元旭怒聲說著,手快得像閃電,抓向蓋住上半張臉的面具,面具扯落的剎那——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元旭白皙的臉頰霎時浮出五道通紅指印。

舜英怒叱:“放肆!”

元旭錯愕一瞬,摸了摸指印,怒極反笑:“放肆?你是不是演得太久,忘記自己從前什麽模樣?”

冷聲說著,又伸手去拉扯她:“這裏可沒什麽宮廷侍衛,我今天還就放肆了,不說清楚休想走!”

舜英被他拉得連連倒退,電光火石間,擡手拔下他頭上金簪,對著他胸口狠狠刺去:“滾開,別碰我!”

承徽和承祉剛下馬,見這邊起了爭執,忙一左一右抱住她胳膊,想把二人拉開。舜英振了振手臂,本想甩開二人,見是稚子、便不再搭理,只咬牙將那支金簪一分分往裏推去。

金簪有些鋒利,刺破外袍、中衣後,一團血紅慢慢洇開。

“母後,不是壞人,是六叔!”承徽淚汪汪哀求,“六叔,母後不是故意的,她自從回閶江,就很討厭別人碰她。快給母後道個歉啊,你剛剛不是故意要拉扯她。”

元旭咬牙冷笑:“怎麽,出去一圈力氣都變小了?”

兩個孩子哭成一團:“六叔,不要再激母後了……”無奈力氣太小,怎麽都拉不開舜英。

恍然閃過一道灰影,輕輕巧巧拎開倆孩子,一個手刀劈在舜英腦後,小心翼翼將她放下。恭聲道:“卑職夏小乙救援來遲。”

“紮進去不深”,元旭長舒一口氣,捂著冒血的胸口,踉踉蹌蹌站起來,“宣禦醫。”

舜英被擡回寶慈宮,禦醫請了半天脈,搖搖頭說是心疾,只能安神鎮定、徐徐圖之。又一致建議,既然她只信任馮姮,在心疾痊愈之前,最好不要與其他成年人相處。

從此,舜英每天在寶慈宮等三個孩子來請安,其餘時間只與馮姮敘話閑聊、同吃同住、同起同臥。

馮姮坐在花房裏,閑閑修剪著梅枝。冬雪侍立在旁,念著七月初七“千秋節”的場地布置、賓客名單。

馮姮聽得直搖頭:“都是幹將能臣,一個都舍棄不得。”

冬雪試探著問:“那兩位呢?”

馮姮蹙眉:“盧照儀和元瀚海?他們是明明白白的褚後黨,沒有作案動機。”

思忖片刻道:“剛回來沒幾天,莫名其妙猝死在自己生辰宴……若沒個靠譜緣由、傳出去太難聽,哀家再想想吧。初一?”

冬雪身後閃出個黑色身影,屈膝一禮:“卑職在。”

馮姮沈吟道:“你們‘冬’部手上其他事暫緩,去尋幾樣東西,無論是蠻疆、西羌還是北宛,務必不惜一切代價,越快越好。”

她拿過炭筆,在紙上緩緩寫下一行蠅頭小楷。初一雙手捧起瞥了一眼,臉色未變,沈聲道“遵命”,將紙條反反覆覆讀了幾遍,交給冬雪,施了一禮退出。

又問:“阿旭傷得怎樣?那天究竟是何場景?”

夏小乙屈膝一禮:“褚娘娘謹守宮規,平南侯逼問過激,爭辯中不慎誤傷。”

馮姮嘆了口氣:“不必再試,眼下真忘假忘也沒那麽要緊,千秋節快到了,你們夏、秋兩部主要留意宮裏風吹草動。”

兩條灰色身影領命而去,悄然與夜色融為一體。

冬雪憂慮道:“如今朝野上下皆知,褚娘娘住在大娘娘眼皮子底下,確實難想辦法。”

“急什麽?時間一長自有分曉”,馮姮面帶微笑,用鐵絲將梅枝捆向一個方向、定型,“機會嘛……等著等著就有了。不要自亂陣腳,行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冬雪一楞,旋即恍然大悟,目光掠過馮姮右手,再瞄過自己雙手,幹幹凈凈、不染半點泥土和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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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扇斜分鳳幄開,星橋橫過鵲飛回。

延光七年七月初七,南翊幼主元承祎為慶祝生母回歸,於紫極殿設“千秋宴”,三公九卿、三代以內元氏宗親皆蒞臨慶賀,就連領兵在外的太尉班益,也托元旭班珂夫妻送來賀禮。

三十六枝燈樹將紫極殿照得金碧輝煌,螭陛之上,元承祎坐居中主位,右手邊坐著馮太後。右邊座位往下依次為:承徽承祉、新婚燕爾的元旭與班珂、雲飛燕、馮廣年及馮氏子弟……

但更多目光聚集在承祎左手邊——空空如也,左邊座位往下依次為:元璟、盧照儀、元瀚海、褚鈞賢及其他在京褚氏子弟……

後殿傳來通報:“褚後娘娘到——”

承祎忙起身走向後殿,親自攙扶生母就坐,殿內紅地毯上已齊刷刷跪了兩列。待承祎道了“平身”之後,不少人擡眸起身的剎那,乍然瞥見舜英,齊齊一震。

那似曾相識的衣裙:月白上衫、荼白下裳交領襦裙,用金絲銀線織出曲水流雲暗紋,天青色緙絲褙子上以孔雀羽線繡出九對神鳥、山川河流。

正是永平一年四月二十,她穿著一模一樣的王後禮服,出席永平朝第一次武舉恩科。

視線上移,她上半張臉被面具遮住,那面具由秘銀打造、簡約卻不失精美。曾在永平一朝戍邊的武官霎時熱血沸騰:他們熟悉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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