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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水月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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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水月鏡花

刑堂入口的方石並未合上,崔玄禮只帶了副將入內,五六十個親兵守在洞口。片刻後,地牢內傳出短促的慘呼聲,戛然而止。

秦川心急如焚:“主子,這就是個普通石堆、沒有木石陣,這裏大概有五百武卒,還埋伏了百名弓弩手,是否馬上處理?”

苻洵焦慮得雙眉緊蹙,卻一言不發,屏息凝神似在傾聽什麽,忽然擡起千裏鏡,看向崔玄禮來的那座山頭。

林間人影幢幢,身著紅色鎖子甲的將領,率親兵匆匆奔來。

“崔玄義!他不是一直在金州嗎?”秦川臉色大變。

“不好,真正的埋伏在玄甲營那邊,那個營寨是個空殼誘餌”,苻洵面沈如水,“崔玄義把金州大軍帶來了,估計已拉好口袋,就等我們的中軍陷進去。”

“秦川,等崔玄義進了刑堂,趕緊給下六衛傳訊……英平、北盧、郅陽三郡步兵馬上撤,他們進山不久、應該還未入瓠。空營寨那邊斷臂求生吧,玄甲營和□□,逃得出多少是多少。”

“還等?”秦川像熱鍋上的螞蟻,“這都過去一刻了,夫人大傷初愈,怕是受不住。”

“此刻傳訊,會驚動崔玄義,再生枝節”,苻洵埋頭,雙手緊握成拳、青筋暴凸,眼圈泛紅、痛苦地閉上眼,“若是……我絕不茍活,她因我所受折磨熬煎,我必同等領受、之後隨她而去。”

“可他們同樣有父母妻兒,我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

秦川沈默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從哪天開始的呢,他竟會顧惜袍澤性命,不再視殺伐如狩獵、視戰爭如棋局、視蒼生為棋子?那令列國聞風喪膽的少年殺神,竟也長出了一絲活人氣。

又等待約兩刻,崔玄義率親兵、笑逐顏開進了刑堂。

秦川如釋重負,忙一聲唿哨,白袍衛分出二十人飛奔到秦川身邊,領命之後,五人一隊分作四隊,突向圈子外圍。銳響破空,箭簇電掣風馳奔襲追去,那二十人身法詭譎,白影飄飄蕩蕩幾下,騰挪著消失在密林深處。

此舉亦暴露了苻洵、秦川一幹人等,霎時間萬箭齊發。像下了一陣急促的雨,箭簇從四面八方射來,密密麻麻在林間穿梭,交織成鋒利的天羅地網。

同時,樹冠樹叢中綻出無數寒光,一簇又一簇血花在灌木叢、石塊後、陡坡下盛放,箭雨稍歇的剎那,白袍衛迅疾如電出手,揮刀撲向埋伏的弓箭手。

苻洵躍下藏身的樹木,顧不得漫天箭雨,目不斜視向著刑堂一路狂奔。聽見耳畔腦後風聲,也只略略側身閃避,躲得開就躲,躲不開就任羽箭擦著飛過,割開衣袍、釘入身軀。

他看也不看,好似沒有痛覺,只片刻不歇悶頭狂奔,跑到地牢門口時,長刀一揮、血濺三尺。

守在地牢門口的親兵,見一群白衣人像離弦之箭,殺氣騰騰地狂飆而來,忙結陣護衛。陣型未成已被苻洵沖破防線,他步履輕盈、兔起鶻落,像刮過一陣疾風、劈過一道驚雷,撕開一路鮮血激射。

守門獄卒見勢不好,趕緊挪動方石、想封住牢門,初初發力剛推動石塊,只覺脖子一涼,已被一刀封喉。

苻洵抱著錦瑟,在秦川的掩護下走上地面時,武卒營才反應過來,正從四面八方往地牢門口集結。

血濺滿他白皙的面頰,衣袍破碎、縱橫著無數刀傷箭傷,整個人像是從血池中撈出的。五百武卒潮水般湧來,他只淡漠瞥了眼,輕描淡寫道:“都處理了。”

“尤其是地牢裏見過夫人的,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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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建寧八年、南翊延光一年,六月十九,金州軍出動五千武卒、五萬精兵,於戎陵群山犁臺凹,大戰榮國玄甲營和□□,玄甲營七千人只剩一千多人,□□兩千人折損過半。

金州軍同樣損失慘重,折損四千武卒、三萬精兵,崔玄禮、崔玄義戰死。可屈指算來,還是南翊慘勝。

玄甲營七千人,皆由苻洵逐個擢選、手把手訓練數年,是精銳中的精銳、武卒中的武卒。個個驍勇善戰、武藝高強,上馬為鐵騎,下馬為武士,列國之中,素有“千軍萬馬避玄甲”的說法。

此一役,玄甲營折損大半,無異於重創苻洵一臂。

竹骨紈素屏風背後,十五連枝燈焰光煌煌,照得臥房如同白晝,趴在貴妃榻上的人正深度昏迷,後背血肉模糊,血液浸透襤褸上衣、幹涸之後將布料和傷口黏成一體,左腰一塊皮焦肉爛的烙印,纖纖十指、甲蓋內全是發黑淤血。

醫婆小心翼翼剪開衣料,絞碎成小塊,剝離撕拉下來,再是謹小慎微、也難免連著撕下小片皮肉。

後背上碎布撕脫還不到一半,錦瑟疼醒了,全身劇烈顫抖、滿頭是汗,額頭和手背青筋暴凸,雙手卻緊緊攥住圍欄,控制身形不動。

“受過多少傷,才這樣能忍”,苻洵坐在榻邊怔怔看著她,眼眶蓄滿淚水,自嘲地笑了,“苻洵啊苻洵,枉你之前還嘲諷別人,不一樣沒護住?”

她急促哀嚎一聲、又戛然而止,張嘴咬上木質圍欄,嗚嗚咽咽、不讓慘叫從喉嚨沖出來。苻洵捋起袖子、將小臂伸過去:“木頭硬,咬這兒。”

錦瑟雙手攥得更緊,徒勞搖頭、避開他伸過去的小臂,他忽然氣血翻湧,托起她的頭、將手腕塞到她唇間。

上下齒難以自抑地合攏,狠狠咬住他手腕,並越咬越重。他感覺不到疼,只有說不出的舒暢和滿足,似乎那撕心裂肺的心痛,都隨著她逐漸加重的嚙咬力度,減輕了幾分。

嵌進傷口的布料、鹽水和辣椒粉被一點點清理出來,她又痛暈過去了。

長的短的、橫的豎的,鞭傷、刀傷、針刺傷、烙傷……傷口邊緣已泡得發白,滲著淺粉的粘液,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苻洵只瞄了一眼,霎時感覺頭暈目眩,渾身涼颼颼的,僵硬得不知所措,空蕩蕩的胃腹驀地抽疼,湧出一陣幹嘔。他忙緊閉雙眼、別過臉不看傷口,才堪堪控制住落荒而逃的沖動。

秦川隔著屏風,看了眼瑟瑟發抖的苻洵,走出臥房喟然長嘆:“主子也受傷不輕,好歹勸勸他清理上藥。”

郎琊:“等夫人包好傷再說,這會兒去,豈非往刀口上撞?”

秦川:“說來奇怪,以往咱們在戰場上更不堪的傷都見過,也沒見主子惡心成這樣。”

郎琊:“不會說話就閉嘴,這哪是惡心,分明是害怕。”

錦瑟剛被救回來那幾天,傷口有不少紅腫潰爛,高燒連連,迷迷糊糊滿身是汗,時常暈過去又疼醒來。

苻洵衣不解帶守了幾夜,等她高燒退了,每夜借助安神湯可睡整覺,就不再長待臥房,卻也不去別的房間歇息。

臥房門前的院中,有一棵碗口粗的合歡樹,苻洵在樹下支了張榻,只每夜躺在合歡樹下,執一瓶薄酒,有一搭沒一搭喝著。

“主子,您的傷還沒好,少喝些酒。”郎琊憂心忡忡勸慰。

苻洵苦笑著微微仰頭,灌下一口:“我這點傷不算什麽,不喝些酒睡不著。”

郎琊默了半晌,喟嘆:“主子還是保重,不然夫人不知該怎麽心疼呢。”

苻洵搖搖頭,上臺階、推門走進臥房,借月光凝視她睡顏,指尖拂過她額上薄汗,輕聲叫來熱水、擰了濕毛巾替她擦汗。

又見她嘴唇在無力噏動,忙起身倒了杯白開水,又拿起一個空杯子,一邊輕輕吹氣、一邊把開水在兩個杯子間倒騰。隔著杯子感覺涼得差不多了,嘗了一小口,才緩緩托起她的頭,餵她喝水。

他每夜都睡得不踏實,短則兩刻、長則一個時辰總會醒一次,進去看看她是否睡得安穩,熱了冷了,渴了餓了還是又痛了。

郎琊:“主子這樣反覆折騰,還不如直接在屋子裏支榻,外頭露重霜寒。”

“大概是心虛……總覺著有今夕沒明朝”,苻洵雙眸含淚,自嘲地笑了,“自傷腿骨、遍體鱗傷、皮焦肉爛、十指連心,她為何要主動受這份罪?為一個跟她沒半點關系的孩子,為一個連累她的我。”

“夫人滿心滿眼都是主子,咱們明眼人都瞧得出,主子怎麽反倒不敢信了?”郎琊嘆了口氣,“至於大公子……只能說,夫人一直對孩子很好,這份善良早刻骨子裏了。”

苻洵神思恍惚喃喃道:“是啊……她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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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逄七月,大火向西流。

錦瑟昏昏沈沈度過了第二十六個生辰,等到神智逐漸清明,已是秋風乍起。

後背、肩膀、左腰結了厚厚的痂,不時感到微癢,醫婆宋嬤嬤說這是在長新肉,不能撓。

右腿傷得不重,早已愈合。但是宋嬤嬤說,她的左腿和雙肩都有很深的舊傷、深及筋骨。而且,她曾經元氣大瀉過,底子十分虛弱。天氣轉涼後要多加註意,盡量待在氣候溫潤之地。

她呆楞半晌回不過神,聽他們說自己從小到大都呆在內院,記憶中僅有兩次受傷,一次是他們說的為苻洵擋箭、一次就是在金州軍受酷刑,左腿和左肩又是哪來的傷?

宋嬤嬤鄭重地說:“這我就不知道了,還請夫人記著,往後左腿和兩只胳膊少使勁……夫人賢身貴體,原不必有此擔憂,只是聽說夫人想習武,這可萬萬使不得。輕則徒耗元氣,重則兩臂俱廢。”

錦瑟靜靜聽完,默了半晌,忽然噗呲笑了:“阿洵也真是的,為了不讓我習武,這麽離譜的事都能編排出來。”

宋嬤嬤輕咳一聲,搖搖頭走了出去:“夫人既已開始愈合傷口,可以多出來走走,不必再像往日那般悶在病榻了。”

裏間簾幕低垂,水汽氤氳滿室,熱水微微發燙,浸泡其中只覺骨酥筋軟,全身都通暢活絡了,絮兒拿著琉璃小瓶走進來,將香露傾在熱水中。

周身縈繞著素馨甜香,穿藕荷色雨絲錦齊腰襦裙,外罩丁香色半袖,烏發挽成隨雲髻,隨意別上一枚花絲嵌珠水滴簪。淡掃遠山眉、薄施茉莉粉。為增氣色,挑了些嫩吳香胭脂揉開,暈在雙頰、抹在唇上。

想了想,又從妝盒選出一枚花鈿,深紅梅花貼在額間。

推開房門,秋風舒朗、天高氣爽,庭院種了幾十棵梅樹。透過稀疏的樹枝、滿庭紛墜的落葉,對面正房花窗大開,苻洵手執一根細長木棍,一邊凝神沈思、一邊蘸墨,對著懸掛墻上的巨幅輿圖,不時圈圈點點。

此處已是北盧郡,威遠將軍府。

暮色漸起,敦睦堂亮起燈燭,她站在黑暗裏,靜靜凝視著花窗之後,那專註軍務的男子。

零碎的疑惑在心裏紮了根,緊急時習慣的動作、多處舊傷、元氣大瀉、虛弱不堪……

她弄丟了自己,他們的過往裹在厚厚的迷霧裏,以至於眼前的歡愉,都像鏡中看到的花,倒映水中的月,精美絕倫,似真似幻。

他不知何時已站到她身邊,擡眸一瞥、眼波流轉,笑盈盈地問:“許久不見,姐姐是否想我了?”

她雙頰滾燙:“輕浮……”

他環過手臂攬住她走向外院,同時貼近她頸窩輕輕一嗅:“我只對姐姐輕浮。”

“阿洵,我們去哪兒?”

“給姐姐補過生辰。”

他攬著她,穿過重重庭院,走過夜路漫漫,轉向千燈璀璨的夜市。

她突然之間,不願再多思多慮,只想就這樣隨著他,一起走向熙熙攘攘的紅塵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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