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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將軍百戰聲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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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將軍百戰聲名裂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錦瑟置身馥郁的金桂花叢,花影映照在茶杯中,皓月也倒映在茶杯中。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個闔家團圓的節日。

黃昏時,苻洵就帶著子女入宮赴宴去了,他原本想留在洛川別苑團圓,錦瑟念及苻闡的新教習,勸了他好幾遍。

苻闡的新教習,是剛致仕的尚書令虞正則。性情高潔孤直,不貪慕權貴,性本愛丘山,卻才學不輸太子三師,最後是苻灃召他回京,與苻闡小會半天。

苻闡果然資質出眾,這一會面,虞正則心甘情願收他為徒。

苻憶十分勤奮,每天雷打不動跟著哥哥聽學,這樣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娃娃,愛學好問又全無驕奢之氣,哄得老尚書心都酥了。

沒過幾天,苻憶也拜入虞正則門下。

錦瑟猶自記得,老尚書當時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欣然點頭:“真真歹竹出好筍。”

她一口茶險些全部噴出,轉念一想,這一家子人,就苻洵看起來最不正經。

說好聽叫風流倜儻,說不好聽叫輕浮放蕩,莫說眼眸勾人魂魄、言語旖旎暧昧,就連與她單獨逛夜市時,那步態都能扭出花來。

剛成婚那段時間,她還曾忐忑過,如此勾人的夫君,內帷指不定亂成一鍋粥。可三個多月過去,生活平靜無瀾,苻洵每天除了練兵理政,便是逗逗孩子、帶她四處玩樂。

總給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錯覺。

洛川別苑兩位侍妾一直住在後面那排小院,與主院用一道圍墻隔開、各自為政互不相擾。月門掛著一把大鎖,自她清醒就從未打開過。

聽絮兒說,按規矩兩位姨娘初一、十五要來給她請安,但這規矩自她受傷昏迷就再未實施。

所以,她至今都沒見過她們。

柳兒曾跟她說她們的來處、容貌風姿、分別是誰的生母……她統統充耳不聞。

聽到關於她們越少,她才能不將她們放進心裏,才能自欺欺人、毫無芥蒂跟苻洵繼續如膠似漆。

一邊肆意歡愉、一邊隱隱作痛,帶著無可救藥的自鄙自憐。

她打心眼敬重端方君子,可到了男歡女愛時,讓她癡迷至深的,偏生是如此妖異邪氣的郎君。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這次中秋宮宴,繼後原是邀請他們一大家子,可苻洵說,繼後上次見她就心緒激蕩,如今懷著身孕不宜大喜大悲,遂以她傷重未愈為由告了假。

苻灃很滿意,說幼弟這婚事十分不錯,有了正妻果真穩重許多,高興之餘又賜了筵席送到洛川別苑。

錦瑟也很高興,苻洵委實太過熱鬧、太喜歡帶她四處玩樂,兩個孩子也太過黏人。可她有時不願見到那父子三人,想讓自己從夢境抽身、清醒獨處片刻。

她提著一盒桂花糕、一屜蒸熟的螃蟹,又來到了梅林下。姚晟帶著府兵剛巡邏過去,還對她施了一禮。她目送他們遠去,卻並未沿著小徑走向後門,而是深吸一口氣,足尖輕點、提踵往上躍去……

雙腿飛快地蹬過地面、墻面,穩穩站在了圍墻上。

成功了!

她心花怒放,腳底一滑、身子晃了晃,即將墜落時陡然反應過來,在半空輕盈旋了半圈,足尖輕點磚墻外圍,翩然躍下、踩在實地上。

雖然落地還不夠輕,震得腳底有些發麻,但已經很好了。

無論是在何處,苻洵從不拘束她行動,她時常獨身溜出府去,尋一方無人的空地和山崖,反覆練習。先時舉重蹲馬步練力量,雙臂和腿傷隱隱作痛,她只能放棄,暫時先按謝恬說過的身法練習輕身上墻。

短短個把月,竟也練得有模有樣。

前幾天,她跟苻洵回靈昌過中秋。苻洵白天都泡在太尉府,苻闡和苻憶勤學不輟,府裏的賬、進項開項清晰明確,樣樣遵循舊例就成,花不了多長時間就處理完了。

百無聊賴,她先去苻洵書房逛了幾回,密密麻麻全是輿圖和線報,她莫名抗拒這些東西。於是打算出府散心,剛出後門,就在松花巷圍墻根下的老地方,重逢謝恬和司徒空。

謝恬依然是那副笑盈盈的伶俐樣,司徒空眉頭皺得沒那麽狠了,偶爾還會甕聲甕氣關懷她幾句。

謝恬帶她去他們的住處,在隔松花巷兩條街的五桂巷,賃了一棟一進的小院。青磚黑瓦、蓬門小戶,外表看來平淡無奇,進去了更平淡無奇,倆大男人住得家徒四壁、清鍋冷竈。

從見第一面,她就莫名覺得他們親切,卻又下意識想跟旁人隱瞞他們的存在。

中秋節了,他們肯定一人抱一壇子酒,自斟自飲,沒半分熱乎氣。她不禁莞爾,繞到後墻根的排水溝,想神不知鬼不覺跳進院中、嚇他們一跳。深吸一口氣正要提踵,驀然聽見院中傳來爭吵聲。

謝恬嘆息:“要不然算了,我看她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

司徒空冷笑:“什麽叫算了?好什麽好,從前什麽身份,現在什麽身份,給幾顆糖就當寶貝了。”

謝恬聲音陡然拔高:“你非要我直說麽,金州軍那茬你還沒看明白麽?那幫世家大族有幾個真心盼著她活下來?三殿下都快把她忘了!”

“身份?你沒 睡醒麽?她生母空有虛爵、生父國破家亡,家族在朝中沒有根基,出身又不高貴。沒了昭王和莊王的擡舉,幼主手中沒有實權,她在那裏有何身份?當年還是新婚,就有人當著她的面給莊王塞女人!”

司徒空大怒:“她擁立莊王即位、有從龍之功;招安虎威殘部、平定滬南;隨莊王南征北伐、戰功赫赫;組建九功館更是國之重器。她功勳卓著,靠的是九死一生,不是誰擡舉!她不該如此下場!”

謝恬冷笑:“該不該的,我們說了不算。莊王愛寵她、擡舉褚氏又如何?滬南百姓和九功館十三部感念她又如何?那些世家大族、宗親貴胄有幾個真心瞧得起她?可這些人才是她回去之後,要天天面對的!”

“當初莊王為了娶她,扛了多少壓力你忘了?年初五公主寫信許婚,朝中罵成什麽樣你忘了?”

“那些血統高貴的敗類,當年因她是莊王愛妻、莊王又性格強勢,才不敢不尊她敬她。如今朝中,除了丞相和司南侯,其他真心敬重她、疼她的人,莊王、烈王、西三營眾將……早就死了,全都死絕了!”

司徒空:“攝政太後是她養母,又深明大義,不是還時常懷念她麽?”

謝恬:“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她懷念的是為她兒子殉節的兒媳,從大婚那一刻起,她們就不是母女了,是婆媳!馮太後再深明大義,她也是個人,心裏總有親疏遠近。”

司徒空:“左一個殉節,右一個婆媳,你憑什麽拿滬南的貞節牌坊去套她?”

謝恬:“這個殉節,與她是男是女、是夫是妻無關,只跟另一人殉國有關。君王死社稷,王後殉大義,何等佳話?若她一死了之,與敵將周旋也罷、刺殺失敗也罷,都能一筆勾銷,可她偏偏活了下來。”

“史筆如椽,那些人如今捧她多高,到時就會踩她多狠,甚至恨不得幫她體面!”

“夠了,她不欠任何人的”,司徒空暴喝,拍案而起,“什麽破玩意兒,老子偏要帶她回去,問一問那堆滿嘴忠孝禮義的廢物,他們又為國做了什……”

“喵嗚”,一只野貓從屋脊跳下,循著味兒使勁扒拉螃蟹木屜,她趕緊閃身躲開,卻已驚動院內。眼前閃過一條素白身影,謝恬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手裏盒子,笑了笑:“阿姊好興致,既來看我們兄弟,怎麽不走正門?”

“本想悄悄跳進來,給你們看我的輕身工夫,聽你們吵得起勁,不好打攪……大過節的吵什麽吵”,錦瑟也笑了,舉了舉兩只手,“宮造的桂花糕、上賜的螃蟹,都是熟的,趕緊去買酒來趁熱吃。”

“傷都還沒好透,提這麽重東西”,司徒空罵罵咧咧接過她手裏的食盒,“跳什麽跳?老幺,帶她走正門!”

謝恬帶錦瑟繞過側墻,回到五桂巷,卻沒有進院子,只揚聲道:“三哥你去買酒,阿姊喝不了花雕,你去給她給買兩瓶錯認水,若是沒得賣,果子浸黃酒和羊羔酒也成。”

他帶她往另一頭巷子口走去,笑吟吟道:“阿姊吃不得螃蟹,那家的羌煮羊肉味道還成,去買些回來下酒。”

“怎麽都知道我吃不得螃蟹?”錦瑟悻悻道,“阿洵也時常跟我說,這吃不得、那吃不得。”

謝恬腳步一滯,若無其事笑了:“女孩子大都體質寒涼,螃蟹是大寒,自然吃不得。如此說來,建業侯待阿姊很上心…”

“他對我很好……”,錦瑟嘆了口氣,“可惜你們是翊人,不能替你們引薦。”

謝恬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你何時看出來的?”

“見你們第一面就猜到了,榮國沒幾人對阿洵指名道姓的,北宛和西羌人長相很好辨認”,錦瑟揚眉、不以為意地說,“不過,與你們投緣是我的事,可別想通過我打探到什麽,我絕不會背叛夫婿,更不會叛國……”

“又來了……走哪兒都副鬼德性”,謝恬喟然長嘆,頭痛地扶額,“我腦子進水了,才會想利用你從苻洵那兒偷線報。”

錦瑟一頭霧水,轉了話題:“大過節的,你們剛才吵什麽?”

謝恬思索片刻,正色問:“在談論一個朋友,他們夫妻都是當世英雄,她的夫君殉國了,她本來也想殉國,卻意外活了下來……”

“聽你們那般說,她不可能安心活下去的”,錦瑟蹙眉思索半晌,正色回道,“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

“夠了!”一向笑容可掬的謝恬,聲音陡然高了幾度,楞了半晌勉強擠出個微笑,“說來說去都是別人的事,咱們也管不著,買羊肉買羊肉……”

錦瑟被他嚇了一跳,心底卻不知為何,陡然湧出一股蕭索悲涼。

三人坐在屋脊上,頭頂一輪冰雪涼白的明月,腳底是靈昌城萬家燈火,錦瑟喝著甜絲絲的錯認水,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講列國趣事,喝了快兩瓶、也只是有些心緒激昂,絲毫沒頭暈。

她懷疑這倆人往她酒裏摻了水。

又喝了兩瓶,她腳底輕飄飄的、頭腦混混沌沌,什麽蕭索悲涼都忘了,舉起酒瓶揚聲高呼:“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謝恬慨然高歌應和:“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

司徒空出聲雄渾憤懣:“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

謝恬和司徒空將酒壇扔下、恨恨摔碎,又各自開了一壇新酒,仰頭對著明月灌下,雙眸含淚齊聲悲吟:“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錦瑟心頭陡然一空,同時又沈甸甸的,好似壓上了千鈞巨石。

秋天的露珠漸漸蔓延上來,纖滑無塵的明凈夜空裏,銀河平靜無波,月亮比平時更大、更亮,恍惚間竟似看見月宮中桂影婆娑。

三人竟喝得大放悲聲、相對無言。靜得能聽見遠處管弦絲竹,被風吹來的笙歌仙樂、縹縹緲緲不似在人間。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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