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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牽絲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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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牽絲戲

兩馬並進,拉著翠幄青帷的香車,車簾輕晃。

苻洵拜別舜英,轉身上車。在車簾合上的瞬間,他滿臉溫柔的笑容,霎時煙消雲散。

車內的幽蘭甜香更濃郁,錦瑟不安地絞著手上絲帕,偷覷他的臉色。

“哐當”,青釉冰裂紋小香爐被他拂落,灰白的香燼散了一地,火星虛弱地閃了幾下,終於熄滅。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誰換的?”

錦瑟忙跪下:“公子從洛京回來時,衣上沾了蘭香,妾只當公子換了喜好,才自作主張……妾有罪,請公子責罰。”

“熏香換回龍涎吧……蘭香並不好聞”,他忽然笑了,車內霎時冰消雪融,“至於你,依舊用素馨好了。”

苻洵雙手扶起錦瑟,註視著她、眼神繾綣。昏暗的燈光下,他的雙眸泛著微紅。

雙臂發著顫,把她拉近到身邊,緊緊抱住,啞聲道:“抱緊些,好冷。”

苻洵抱著她顫抖了半晌,換了個方向,將她後背抵在馬車廂板上,閉上眼睛,嘴唇慢慢下移、距離她雙唇越來越近。車外人聲鼎沸,狹窄幽暗的馬車內,靜得能聽見二人微微紊亂的呼吸聲。

這是他第一次親吻她,錦瑟不禁閉上眼眸,心跳如擂鼓。

雙唇即將觸碰的剎那,他驟然驚醒,睜開雙眼坐直上半身,呼吸深長平覆著心緒。

錦瑟錯愕了片刻,捂著發燙的臉,輕聲道“公子,妾……”

苻洵眼圈更紅,目不轉睛盯著她,明明她近在眼前,他的眼裏卻全是眷戀:“叫我阿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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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苻洵隨苻灃返抵靈昌。那是個中午,他先去將軍府處理了半天公務,燈火通明才回洛川別苑。

隨著大門拉開,他驟然覺著空氣冷了幾分。

禁衛軍鐵甲森森,整整齊齊的兩列,從大門口一直排到前堂。前堂主位上,苻灃端正坐著,神色肅穆,靜靜註視著剛從外歸來、風塵仆仆的他。

前堂水磨石的地板上,錦瑟被五花大綁帶上來,玉軟花柔、弱不勝衣。

苻灃的語調不容置疑:“處死她!”

苻洵走到錦瑟身前,雙膝跪下,仰頭質問苻灃:“就因為這張臉?”

苻灃冷哼:“翊使不日就到,若有個不慎瞧見了她,永平王會如何,你我都是男人,無需多言!”

苻洵不忿:“她好好待在內院,誰閑得慌跑來看一個妾侍?”

苻灃壓低聲音:“你這個瘋癲性子……萬無一失都能折騰出差池來,叫人如何放心?”

苻洵笑了,直直註視著苻灃雙眼:“憑什麽,明明有奪妻之恨的是臣。他那王後是用什麽手段得到的,他心知肚明。陛下如今倒懼了他,臣有何懼?”

“永平王知曉是一回事,人盡皆知又是另一回事”,苻灃語調軟了,長嘆,“不管你在靈昌有過什麽往事,如今橋歸橋路歸路,也該放下了。”

“算哥求你了,處理了這些陳年舊事,好好娶妻生子吧,莫要到處惹事了。”

一旁侍衛會意,拿出三尺白綾,二人各執一頭,絞了個環套上了錦瑟脖頸,只等苻洵一點頭,就用力往外扯去。

錦瑟已嚇得說不出話,巴巴看著堂上兩個男人,淚流滿面、瑟瑟發抖。

苻洵回頭,隔著淚眼與她對視片刻,忽膝行上前,抽出腰間短刀,緊緊抵到自己脖子上,沈聲道:“陛下要賜死臣的妾侍,臣不敢有異議,只能以此向陛下陳情。”

也不等苻灃回應,兀自將刀鋒橫過脖頸,割出一痕血線。

“苻洵,你又要作甚!”苻灃驚得站了起來。

苻洵哀聲請求:“若陛下仁慈,臣一定妥善安置,把她藏得遠遠的,定不會汙了貴使的眼。”

苻灃又開始嘆息,一聲比一聲重,一言不發站起身,拂袖往外走去。

禁衛軍隨即收束,跟著苻灃一道從大門退出。

苻洵目送兄長離去,滿目淚意霎時消散,緩緩站起身,漠然瞥了一眼正替錦瑟剪繩子的侍婢,怒喝:“衛士長何在?”

洛川別苑的府兵衛隊長莫邪“鏗”地跪下:“來的是陛下,奴才們實在為難,請主子寬宥!”

其餘幾個從英平郡帶來的衛士也齊齊下跪請罪。

“拿著本侯的俸祿,守著本侯的家宅,隨便放外人進來!”

冷聲說著,苻洵走到跪成一排的幾個人面前。

霍然拔出腰刀,手起刀落,血濺五尺。

瑟縮在前堂的錦瑟冷不防濺了一身血,終於崩潰地尖叫起來。

苻洵恍若未聞,徑直走到堂下空地上,那裏跪著幾個渾身是傷的府兵。他走到受傷最重的一個前面:“洛川別苑的府兵,武藝不輸宮廷禁衛,這麽多傷如何弄的?”

衛兵顫栗了一下,仰起頭正色道:“守護家宅是奴才職責,主子與陛下眼下兄友弟恭,家奴不便主動攻擊禁衛,周身傷口,皆是阻擋和防禦造成。”

苻洵笑了:“你叫什麽?”

衛兵精神一震:“奴才姚晟。”

苻洵點頭:“好,姚晟,你從此便是洛川別苑的衛士長。”

“各府兵聽令,姚晟護宅有功,賞三百金,擢為衛士長;其餘因護宅有傷者,賞百金。”

眾府兵會意,忙齊聲高呼:“願為主上肝腦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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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車停在維陽城青蓮巷,一座二進小院的門口,苻洵扶著錦瑟下馬車,直接推門進去。

借著滿院燈火通明,前院一棵木芙蓉清晰可見,小水塘裏藕花正開得熱鬧,暗香浮動。

二人登堂入室,進了後院,書房、臥房的陳設皆酷似洛川別苑。

“這裏不比在靈昌,地方小了些”,苻洵遙望天際,喟然長嘆,“我有甚麽法子,那是我哥。”

四下打量著,又同她商議:“回頭再去采買些擺設,布置起來,你先委屈些住著,若實在住不慣,我再想法子接你回靈昌。”

從倚翠閣被贖身,他始終如一地維護她、待她體貼周全,又如此年少俊美、富貴俱全。

對於她這樣的出身,他已是頂好的夫主了。

錦瑟眼神覆雜瞥了他一眼,迅速低頭,柔聲道:“妾已享了太多分外之福,不敢再奢求更多。”

苻洵一瞬不瞬盯著她,柔柔笑了,示意她擡起下頜:“往後,不要如此卑躬屈膝,昂起頭來,多笑笑更好看。”

“是”,錦瑟忙擡頭挺胸,扯了扯嘴角,“公子還有什麽吩咐?”

苻洵註視了半晌,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抱臂鄭重地說。

“咱們得有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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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昌長秋宮,蕭玥娘倚著榻上軟枕,含笑看著坐在對前的年輕女子。

已是盛夏,她卻仍穿著素錦寬袖長袍,內飾棉布中衣,袖中伸出的胳膊皮包骨,溫婉的鵝蛋臉略微凹陷,強撐的笑容淡得像稀薄的煙嵐。

那年輕女子容貌姣好,鳳眼修眉、顧盼神飛,一襲毫無修飾的深衣大袍。

“王後娘娘如此,有多久了?”元晴忽然開口。

蕭玥娘回想了片刻:“妾這下紅之癥,是從永興三年開始的。”

“那年入冬,北有狄人侵擾、東有伊河上凍,陛下領兵全郡巡防。戎陵官道被雪封住,朝廷下撥的糧餉進不來,妾懷著孩子奔走各縣、籌措糧草。”

“後來,郡裏平安過了個冬,那個孩子卻小產了,妾從此有了下紅之癥,身子也好一陣差一陣。”

元晴註視著她眼睛:“是個男胎吧?娘娘也因此傷了身子,那年之後,娘娘開始為陛下納妾。”

蕭玥娘點了點頭,笑容艱澀:“妾福緣淺薄,嫁與陛下十幾年,情分甚篤,膝下卻只有三女。敝國比不得大翊富庶,兵禍連連,總是要有男兒去保家衛國。”

元晴淡淡道:“本次洛京會盟,王兄有意送良家子入貴國,充實陛下後宮,可是陛下不願。”

蕭玥娘眼裏泛著淚花:“他該收下的,翊國官塾裏培養出的良家女,見識和手段,定是遠超敝國這些一輩子困在後院的婦人,有她們相助,妾也走得安心。”

元晴見她如此,心中已明了幾分,搖了搖頭:“陛下說,他此生不負君、不負國,唯負發妻,娘娘為他操勞得心力交瘁,如今病骨支離,他若在此時接納新歡,與禽獸何異?”

覷著她神色變化,元晴又道:“他還說,先前他為英平郡公,子嗣有無不甚要緊;如今就算是做了國君,苻姓也不止他一人,到時可從族中過繼,甚至——直接傳位於建業侯。”

“不可!”蕭玥娘驚惶之下脫口而出。

元晴雙眸精光一閃而過:“娘娘,是否曾撞見過一些可怖秘密,卻不願陛下知曉……”

“聽聞年初,靈昌城北突發時疫,就連王宮也歿了幾位太妃,陛下生母孟太後就在其中。娘娘本就不甚強健,強撐著為婆母侍疾,回來後才臥床不起。所以,娘娘撞見了何事,是否與苻洵有關?”

“不是,我不能說”,蕭玥娘顫聲道:“阿洵肩挑邊防重擔,若此時棄了他,無異自毀長城。”

元晴步步緊逼:“你既憂心陛下無後嗣傳位,又擔憂苻洵圖謀不軌,或許還暗示、勸導過陛下莫要放權太多給苻洵。陛下卻聽不明白,既不肯親近其他妃嬪,又過分信賴倚重苻洵。”

蕭玥娘淒然苦笑:“阿洵長這樣大,少說有六年時間是養在郡公府、與陛下同吃同住的,他是如何殫精竭慮地輔佐陛下,若非妾無意窺見那些不堪,定是比陛下更信重他。”

“如今,他並未顯現不軌之心,豈能僅靠妾妄自猜忌就毀棄名將?”

元晴冷冷逼視她:“所以,你就偷偷倒掉陛下千方百計尋來的藥,想著熬死自己 ,自有新的王後來替他傳嗣、替他約束苻洵!”

蕭玥娘慌亂避開她的目光:“妾……妾不忍看他失權,我們還有三個女兒……”

元晴搖頭,苦笑:“娘娘願相信陛下與苻洵的兄弟情義,卻不願相信你們的夫妻情分;寧願相信幾個素未謀面的翊國良家子,卻不願相信自己。娘娘若去了,更無人試圖約束苻洵,屆時三位公主又該如何自處?”

蕭玥娘怔住,不知如何應對。

元晴趁熱打鐵:“娘娘可曾聽聞我母後,那樣岌岌可危的境況下尚能強撐四年、輔王兄繼承大統,娘娘遠未到如此危勢,何故未戰先怯?”

蕭玥娘褪去滿臉戚容,眼神逐漸堅定,“多謝五公主提點。”

元晴起身,退了幾步,面對蕭玥娘站定,緩緩躬身、長揖,朗聲道:“我來貴國,有三件事……”

“其一,為娘娘獻上凰羽寺煉制的秘藥,輔以其他藥湯,不出三月,您定能痊愈如初。”

“其二,為娘娘獻上蔔筮的結果,榮王陛下命中有嗣子三人,且其後嗣仍為榮王。”

“其三,奉王兄之命,代五叔之嫡長子,餘之堂弟元晢,求娶貴國大公主,國書在此,敬呈王後殿下過目!”

“好……好……”蕭玥娘站起來,兩眼含淚,顫抖雙手接過國書,“只是不知,五公主為何如此熱衷敝國內政。”

元晴擡眸,深邃而寥遠:“凰羽寺受的是大翊供奉,祈的卻是全天下的福祉。”

“實不相瞞,龍門行宮初見建業侯,周身戾氣重重,如一柄至煞兇劍,陛下恰如兇劍之鞘。兇劍若失其鞘,全天下都將血凃遍地,化作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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