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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風月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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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風月無邊

“紫菀,我好累啊……”元晴一走出後殿,立即歪了身形,靠到跟在身後的紫菀肩上,“勸完這個勸那個,這些癡男怨女好煩……”

紫菀是凰羽寺外門弟子。

當日,元晴在龍門行宮元氣大傷,為確保行程無紕漏,出發前回了趟昇陽,尋到這最聊得來的師妹同行。

紫菀年方十三,正是活潑好奇的年齡,詫異地睜大雙眼:“師姐,咱們凰羽寺何時煉藥了?”

“出發前,我從褚姐姐那順的,養氣血有奇效”,元晴好整以暇,“蕭王後當年確是傷了身子,之前在英平郡太過操勞才不見起色。可如今是在靈昌,她貴為王後,什麽好藥尋不到……還是自己想不開。”

想了想又憤憤道:“榮王陛下也是個木頭,王後不同他好,就真不去了。倆人繞來繞去,還得我這外人來戳破這層紙。”

紫菀輕輕扯著她袖子,壓低聲音:“師姐如何知曉王後不同他好?還有,您是如何看到他命裏有三子?”

元晴霎時紅了臉,輕咳兩聲,選擇性地回答:“修習相術久了,有些天分高的人能窺見未來一鱗半爪……沒頭沒尾的那種。我剛才只是零碎瞧見,榮王陛下坐在長秋宮,就是蕭王後剛剛那個位置,有三個男孩喊他‘父王’。”

紫菀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師姐,看看我這天分能不能修到那個程度,等我能看到未來,就先……”

“千萬別”,元晴立馬打斷她的遐想,“窺視未來極耗施術者的壽數和氣血,不得擅用。”

紫菀不以為意:“可這才短短一月,您已連看兩次了。”

“所以,就成這樣了……”

元晴輕飄飄從齒縫裏蹦出這句話,口鼻忽然流血不止,身子東倒西歪晃了幾下,就那樣軟軟地暈了過去。

紫菀目瞪口呆,忙蹲下去喊她拉扯她,怎麽都弄不醒。想她扶起來,力氣又不足,眼巴巴環顧游廊四周的侍衛。

侍衛們個個站得端直,無動於衷。

頭頂突然響起低沈的男聲:“混帳東西,都楞著作甚,還不去擡張榻來!”

紫菀擡頭看去,只見一男子前呼後擁、疾步走來。

那男子眉清目秀,面容儒雅若文士,卻身高七尺、姿儀英偉,穿一襲袞冕,正是苻灃。

苻灃不顧儀態,飛奔過來,半跪著俯身看元晴,牽起袍袖就替她擦拭口鼻鮮血,關切道:“五公主這是……”

紫菀嘆氣:“師姐這些日子連續施術,元氣大損,身子經受不住。”

苻灃臉上露出愧疚,環視四周並無宮婢,幾個擡榻的侍衛也不知去了何處,遲疑著問她:“地上涼,附近有閑置的屋舍,可否先請五公主進去歇息片刻?”

紫菀忙不疊點頭,又開始犯愁:“師姐都站不起來,如何請?”

卻見苻灃低下頭,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道了聲“得罪”,拉起元晴兩臂搭在自己肩上,讓紫菀在後扶著。

隨即緩慢站起來,雙掌握成拳托住後面,背起元晴,四平八穩地走向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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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夜風微涼,吹入珠宮貝闕、雕梁畫棟,歌舞伎們雪膚花貌、新妝凝香,魚貫湧入寬敞富麗的明堂。

水晶盤羅列著數不盡的珍饈玉饌,蘭陵美酒在玉碗中漾著琥珀光,笙歌吹斷、霓裳舞遍。

這只是護國公府最尋常的一頓筵席。

只不過,這一次來的人齊全些。

七月初七,臯州、蘿州、沵州、河州,滬南四州的刺史、司馬、長史、糧曹……全滬南有些身份的官員齊聚在此,觥籌交錯、和光同塵。

鄭載雲看向蘿州刺史,笑道:“那位顧大人,還是不肯來赴宴?”

蘿州刺史方玉冷哼:“不識擡舉,非但不肯來赴宴,在我官邸住了快一個月,除了入書房談正事、查賦稅賬本,連句寒暄都沒有。”

臯州刺史孔弼實捋了捋山羊須,瞇起雙眼:“給他送去的八個婢女,就只收了兩個最醜的,做些灑掃和端茶遞水的活計。”

沵州刺史郭皓一拍桌子:“要不,跟往常一樣?顧大人每日巡查粥棚,若災民裏混進幾個暴徒,也是尋常。”

河州刺史聶少城遲疑了片刻,止住他:“且慢……送他的金餅還是收了。”

哄堂大笑,緊跟著七嘴八舌的嘲諷。

“果然是貧家出身,只曉得財帛。”

“那八個雛兒本是想著分給諸兄的……被他使喚天天幹粗活,纖纖玉手都起繭了,暴殄天物啊……”

“哼,剛來這裝得人五人六的,多清高的模樣,還不是收了?”

鄭載雲忽然冷笑:“這位陛下可不是個善茬,咱們先前花大力氣送進去的人全都折了。不是還有後頭的六王弟麽,說是犒賞官員、慰問災民,哪有這樣簡單?”

郭皓點頭:“畢竟是親兄弟,定是陛下對滬南道有了想法,派他們來暗訪,有哪些人,什麽情況?”

孔弼實笑得雙眉彎彎,小眼睛只剩兩條縫:“初四到的閶江,下官已設過接風宴了,眼下那撥人還在閶江呢。以下官愚見,陛下雖棘手,派來的人卻都是繡花枕頭,比顧星闌更不如。”

“六王弟元旭倒是有個正形,每日宴請官員,聽聽公務。可再厲害,也不過是剛滿十五的生瓜蛋子……”

“那三個女的,倒是長得一個賽一個勾魂……”

“鄭夫人和許氏,相貌身段倒好,就是老了些……”

郭皓輕咳兩聲,向主位使了個眼色。

鄭載雲仰頭,捋了捋花白胡須:“錦珠算是老夫半個女兒,雖無甚情分,畢竟是先王遺孀,一介深宮婦人,無甚可說。”

“那個褚氏,據說是有大來頭”,孔弼實眼縫中精光閃爍,“就是上半年客商傳聞的,魅惑得陛下五迷三道的妖女。”

眾人來了精神,齊刷刷向前伸頭,目光灼灼望向孔弼實。

“相貌如何?”

“腰細不細?”

“風情如何?”

孔弼實端起面前金杯,咕嚕咕嚕下肚,意猶未盡道:“倒是眉目如畫、明眸皓齒,腰身裊娜……就是那兒小了些,單說相貌,比不過那兩個大的。”

“相貌不算絕色,論風情嘛……確是個尤物,桃腮柳眼、霧鬢風鬟,下官也算閱女無數,我見猶憐啊……何況陛下血氣方剛。”

眾人哄笑道:“自古嫦娥愛少年,人家伺候過陛下,指定看不上你。”

又問:“比之當年幽妃如何?”

幽妃,滬國滅亡前,鄭後主的專房寵妃。

孔弼實悠悠笑了,暧昧地看向郭皓:“下官何來眼福得見懷王寵妃,傳聞雲妃常夜半入令尊書房討教學問,郭大人可有緣得見?”

“行了”,鄭載雲將酒杯重重往案上一杵,“老夫倒也聽說,那褚姓女寵一路排場奢靡,放浪形骸,確是不足為懼。”

“無論她們去了哪一州,盡管吃喝玩樂好生招待,多派耳目跟隨。大事正在緊要處,莫要松懈!”

眾人會意,紛紛站起身來,一個接一個朗聲匯報。

臯州刺史孔弼實道:“所有賬本已連夜核對過。”

蘿州刺史方玉道:“決堤的痕跡都已清除,難民中的釘子都已埋好。”

河州刺史聶少城道:“治疫的藥材已搜集好。”

沵州刺史郭皓道:“義軍已訓練就位。”

陳述完畢後,整整齊齊向鄭載雲單膝下跪、抱拳,齊聲喊道:“為主公效命,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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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裏秋千,墻外街道;墻外行人熙攘,墻內佳人笑。

上弦月像玉鉤,灑下滿城清輝,從巷口往裏看,霄臺林立、鶯啼燕囀、脂香粉膩,每棟高樓的大門口都掛著兩串燈籠,燈籠裏透出的輕紅連成一片,映得整條巷子都旖旎起來。

巷口牌樓上三個大字“柳綿裏”。

許姿將那三個字從頭到尾、從尾到頭讀了幾遍,咽了咽口水,試探著問:“咱們真的要去這種地方?”

舜英毫不遲疑,點了點頭:“閶江風月是滬南之首,來都來了,不如消受一番。”

“乞巧節……還是你生辰”,許姿扶額,訕笑道,“你這樣過生辰,王上知道麽?”

“不知道啊,你夫君也不會知道”,舜英理直氣壯道,“咱們都去,就等於都沒去。”

許姿為她的無恥震驚了半晌,豎起大拇指,興高采烈挽起她胳膊往裏沖:“臯州的美男子盛名遠揚,今晚必得去最好的男風館,敞開了玩,我請客、你買單!”

二人在柳綿裏挑挑揀揀,最終擇定了一家裝潢最古樸典雅的,名為淇奧軒。

一進屋,舜英就被撲面而來的酒氣、脂粉氣、香氣熏得睜不開眼,趕緊展顏彎唇,裝作眉開眼笑,目光一觸及迎客的小倌,笑容僵在臉上。

一張張大白臉,脂粉糊得親娘都看不出區別,畫著兩道銅綠的眉,唇上胭脂塗得像吃過小孩。

虎背熊腰或是骨瘦如柴的男子們,弱柳扶風、西子捧心狀,一擁而上往她們身上蹭。

說時遲那時快,舜英伸臂攬住想躲避的許姿,清了清嗓子,怒道:“這是打量誰沒見過好的,拿這些貨色來糊弄咱們?”

鴇母一張老臉笑得像秋菊:“哪兒敢,是他們見貴人貌美,急不可待呢。”

舜英冷笑不語。

鴇母拍拍手,滿臉脂粉的男子一哄而散。

接下來一批,容貌端正了些,身姿也挺拔了些,舜英搖頭。

再拍手,下來另一批更好的,舜英繼續搖頭。

鴇母咬了咬牙,拿出個金鈴晃了晃,頂樓下來四個男子,眉清目秀、體態勻稱。

許姿側過頭同她咬耳朵:“我還是覺著,比我夫君差遠了。”

舜英笑而不言,從袖中拿出一錠金餅,重重擱在大堂中心的紫檀木圓桌上。

鴇母眼睛都直了,顫顫伸手去拿。

舜英一把收起,指向墻邊一直凝神撫琴的白衣男子:“就他了!”

鴇母急得眼睛都紅了,賠笑道:“貴人,那是從別處來串場子的樂工,不賣的。”

話音剛落,琴聲“鏘”地一聲停了,那高冷得不食人間煙火的白衣站起身,抱琴走過來,容色冷淡:“在下賣藝不賣身。”

又將她們打量一番,忽然眉開眼笑:“若是夫人這般相貌,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鴇母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清冷琴師展眉微笑:“小生只一人,來的卻是兩位……恐不能盡興,小生在淇奧軒有一好友,可為夫人引薦。”

舜英笑吟吟將那枚金錠拍回桌上,對鴇母道:“佳公子的好友,定也是標志人兒,我與這位夫人都是體面人,煩請媽媽行個方便。”

兩刻鐘後,鴇母引著三人一路穿過前堂、游廊、後院,分花拂柳,僻靜處果然別有洞天。那是一座獨門小院,門楣上鏨刻三個瘦金體——醉花陰。

一路上緊緊跟著她們的隨從,兩眼發直地看著鴇母帶兩人進入後院,飛快從袖中掏出個小冊子和一截炭筆,冊子攤開來,密密麻麻記著年、月、日、時刻,她二人去了何處、做了何事、見了何人。

隨從兩眼放光,在末尾添上一筆——七月初七戌時三刻,褚、許同進柳綿裏淇奧軒,擇兩美男入幕,雙雙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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