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道歉 音娘,我做了一個夢。

關燈
第63章 道歉 音娘,我做了一個夢。

宋音察覺到了譚明錚對她的變化, 但她面上卻沒露分毫。

見時辰不早了,雙生子姐弟還黏著譚明錚不肯去歇息, 宋音這才不得不開口:“好了,你們爹爹回來了,以後有的是時間陪你們。你們明天還要早起上學,都快回去睡覺吧。”

“我不困,我想跟爹爹再待一會兒。”譚琢立刻道。

譚月也舍不得離開:“我也不困。”

“你們不困,可是你們爹爹趕了這麽久的路,他肯定累了。”

“我不累。”

宋音:“……”

房中的氣氛有一瞬的凝滯。

宋音被噎了一下。她明明是為譚明錚著想, 譚明錚卻不領情。要不是因為雙生子姐弟還在, 她這會兒早就甩臉子走人了。

不過眼下宋音已經能確定, 譚明錚變了。

不, 準確的說, 譚明錚對她變了。

譚月向來敏感, 雖然宋音壓住了脾氣, 但譚月還是察覺到了,她當即便站起來打圓場:“阿娘說得對,爹爹您趕這麽久的路肯定累了, 您快早些歇息。”

說完, 譚月將譚琢一並帶走了。

房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宋音頓時就不裝了, 她看都沒看譚明錚一眼,直接轉身就進了內室。

雲露已經將水備好了。

宋音獨自沐浴時,才開始慢慢思索起來。

以她對譚明錚的了解, 譚明錚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更何況,他此番是去打仗的,軍中到處都是男子, 壓根就沒有讓他見異思遷的可能。

而譚明錚的冷淡,似乎是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始的。

宋音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臉,回想了一下午後的衣飾妝容,也並無不妥啊。

那譚明錚為什麽對她突然就冷淡了呢!

宋音想不明白,沐浴過後她也沒著急出去,而是將雲露叫進凈室:“午後相公回來之後,我言行舉止可有不妥之處?”

雲露雖然不明白宋音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認真回想了一番,搖頭:“婢子在時並沒有。”

那就是說,是雲露不在時,她哪裏犯了譚明錚的忌諱?宋音又認真回想了一遍,自己在飯桌上的一舉一動。當時她明明是一副溫柔體貼的好妻子模樣,言行舉止無一處有錯啊!

而且譚明錚並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平日裏既無講究也不挑剔,怎麽打了一場仗後來之後,脾氣就變得怪異起來了呢!

想了一會兒仍舊毫無頭緒後,宋音頓時就煩了——

一回來就怪裏怪氣的。他還不如不回來呢!也省得她在這兒滿頭霧水猜他的心思。

宋音絞幹頭發出去時,臥房的燈盞已熄了大半,只剩下床畔那盞還亮著。

譚明錚已經在最外側躺下了,他眼睛閉著,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想跟她說話。

宋音從床尾爬到最裏面氣鼓鼓的躺下。

譚明錚既然不肯明說,那她就裝作不知道,反正生悶氣的人又不是她。

這樣一想,宋音直接背過身,面朝裏睡了。

寬闊的黃花梨木拔步床內,鋪著細密的竹簟席,他們夫妻倆一人睡最裏面,一人睡最外面,中間隔了兩臂遠。

宋音這段時間吃得好睡得好,每天夜裏幾乎是沾枕即睡,可今夜卻莫名睡不著了。

人睡不著就會胡思亂想,胡思亂想多了就會更睡不著,而睡不著就會煩躁。

煩躁的宋音就翻過身,怒目瞪向罪魁禍首。

此刻的罪魁禍首就睡在她外側,他寬肩窄腰長手長腳,身上穿的寢衣,還是她給他置辦的。

他穿著她置辦的寢衣,竟然還敢給她氣受,宋音頓時就忍不了了。她蹭的一下坐起來,用腳在譚明錚的胳膊上踢了踢:“譚明錚,醒醒。”

譚明錚其實也沒睡著。聽見宋音叫他,他睜開眼看過來。

他的眼神淡淡的,眼底還有淡淡的烏青,顯然已經許久未曾好眠了。

“好端端的,你突然怪裏怪氣做什麽?我哪裏惹到你了?你把話說清楚。”床幔內光線晦暗,但卻足以讓譚明錚看清宋音臉上的怒氣。

宋音這話把譚明錚問住了。

宋音並未惹他不痛快,只是這五個月裏他在戰場上枕戈待旦的殺敵,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再也不能活著回來見他的妻兒了。可當他千裏迢迢趕赴回來時,卻見他的妻子面色紅潤,身形瞧著竟然比他離家時還豐腴了些許。

那一刻,譚明錚心裏十分不是滋味。他十分想問:他在戰場上這五個月裏,她可曾為他憂心過?

但當時他沒能問出口,這一刻自然也說不出口。

譚明錚只移開視線,淡淡道:“沒有。”

“沒有你對兩個孩子都好好的,卻對我怪裏怪氣的?難不成你是外面有人了?還是說,你出去了一趟,回來就看不上我這個糟糠之妻了?”

聽宋音越說越離譜,譚明錚只得坐起來,忍著疲憊解釋:“都沒有。”

“沒有你為什麽只對我怪裏怪氣的?”

話題又繞回了最初,床幔裏靜悄悄的,只有微暗的燭影在搖曳。

譚明錚甫一擡眸,就對上了宋音氣憤的目光。宋音在他面前向來都是慵懶柔和的模樣,這還是第一次擺出這般強勢的姿態。

這一刻,不知道是因連日來的疲憊所致,還是因心底蔓延上來的酸澀所致。譚明錚在沈默須臾後,終是沙啞的問出了午後想問,但卻沒有勇氣問出的那句話:“音娘,我離家這五個月裏,你真的為我憂心過麽?”

宋音沒想到譚明錚怪裏怪氣的原因竟然是這個。搖曳的燭火裏,她姣好的面容上全是驚愕和不可置信。

“你領兵出征這五個月裏,我隔三差五就給你寫信,聽說廣安寺的佛祖最靈驗,我專程帶著兩個孩子給你在寺裏供奉了祈福的海燈不說,還特意又為你求了大師開過光的平安符。可現在你竟然問我,你離家這五個月裏,我可曾真的為你憂心過?譚明錚,你出去一趟把心丟到戰場上了?”

平安符和信他都收到了,但——

“音娘,我離家五個月,你的氣色更盛從前,身形也比從前豐腴了些許。”

俗話說心寬體胖,而一個人心若中有掛念,那身形是不可能輕易豐腴起來的。而且他記得宋音苦夏,去歲夏日時她便清減了不少。可今年他不在府裏,他的妻子非但沒有清減,反倒身形還豐腴了些許,甚至氣色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譚明錚說完之後,便垂下了眼臉,讓人瞧不清他此刻眼底的神色。

宋音瞠目結舌。

她怎麽都沒想到,她面子上做的樣樣俱全,但卻在氣色和身形上露了端倪。

上次宋音去做夏衣,衣坊的裁縫說,她的夏衣尺寸得再略改改時,宋音才意識到她好像長胖了。

但那時裁縫說尺寸只改一點點,而且雲露和小雲她們也都說,她們都沒沒覺得她長胖了,所以宋音便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但她沒想到,離家五月的譚明錚甫一回來就發現了。

宋音這會兒既尷尬又心虛。

端午前夕得到那封捷報送來之後,她懸著的心就落了下來。自那之後她心無掛礙一身松,吃喝玩樂悠閑度日,結果一個不小心就放縱過頭了,然後就出現了這麽尷尬的事。

但譚明錚這人最重視妻兒,若她此刻老實承認了,那跟把他往外推沒什麽區別。

雖然她最近這兩個月確實沒怎麽擔心他的安危,但那時她已經知道他不會再有危險了,她還提心吊膽做什麽?難不成就因為她最後這兩個月沒擔心他,他就要將她前面的擔心卻抹幹凈了不成?

再說了,譚明錚一走就是五個月,孩子和家裏都是她管。他那個丈夫指望不上,她對自己好點怎麽了?!

這樣一想,宋音的心虛頓時一掃而空,她整個人又重新變得強勢起來。

宋音開始反擊,她既生氣又委屈的瞪著譚明錚,氣沖沖質問:“譚明錚,你有沒有良心?你一走就是五個月,若我不將自己的身子養好,我如何替你操持府中瑣事?如何替你照顧兩個孩子?”

譚明錚神色微怔,宋音說得似乎有些道理,可……

但宋音卻不給譚明錚思考的時間,她側過身,偷偷在自己腰上擰了一把,便用袖子遮住臉,開始哽咽哭訴:“如今不過短短一年,你就忘了從前你不在家時,我在你爹娘那裏過的是什麽日子了嗎?之前大夫就說過,我身子虧虛的厲害,若不好生調理,日後恐會落下病癥。所以自開春後,我便一直在喝藥調理。如今好不容將從前的虧虛補了起來,氣色看著好了些,因喝藥導致身形豐腴了些許,你不但不替我高興,反倒開始疑心起我來了。”

拜譚有良一家所賜,如今宋音的嘴皮子算是練出來了。而且相處這麽久了,她自是知道如何能拿捏住譚明錚。

果不其然,她甫一哭訴,譚明錚就慌了神。

他沒想到其中的內因竟是這個,面上頓時浮起了愧疚之色。

“音娘,是我不好,你別哭。”譚明錚立刻傾身過來,手忙腳亂要給宋音拭淚。

宋音不接譚明錚這一茬,直接拍開他的手:“你若不信我說的,大可將大夫請來查問。”

“不必請大夫,我信你說的。是我不好,音娘,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你別哭了。”譚明錚連連向宋音道歉。

“你沒錯,錯的人是我,我當年就不該嫁給你。不嫁給你,我前些年也不至於吃那麽多的苦,受那麽多的苦……”宋音的眼淚一開始只是為了讓譚明錚愧疚,但說著說著,她卻是真的因那些過往而難受的直掉眼淚。

宋音很清楚,從前那七年是宋茵的經歷,她只是擁有了那段記憶而已。

可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從離開清溪縣之後,宋茵這個人就好像徹底堙滅了。而且但凡她憶起那七年時,她莫名就會生出一種錐心刺骨的酸楚難受。

過去那七年,是譚明錚一生的愧疚。

如今又見一向要強的宋音哭的不能自已,譚明錚更覺後悔和對不住她。他立刻傾身抱住宋音,不住的向宋音道歉。

但宋音卻並不搭理他,而是徑自將人推開,面朝裏蜷縮著躺下了。

過去那七年裏,這具身體吃了太多的苦。所以自打宋音穿過來後,她就打定主意,往後餘生她絕對不會再吃苦了。

無論是身體上的苦,還是精神上的苦,她宋音都吃不了一點。

而夫妻之間的相處向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但她宋音要永遠做處於上風的那個。

眼下情形完全扭轉過來之後,宋音頓覺身心都舒坦了,她也不再理會譚明錚,只自顧自睡她的。

而譚明錚望著宋音單薄的後背,此時已是追悔莫及。

他們夫妻這些年一直聚少離多,他不在家時,都是他的妻子一個人操持裏裏外外,獨自撫育兩個孩子。她已經這般辛苦了,他這個做丈夫的非但沒有體貼感激,竟然還說這種話傷她的心,他簡直是枉為人夫。

譚明錚既自責又後悔,但見宋音已經睡著了,他也不敢打擾她,只能將道歉的話暫時咽了回去。

占了上風的宋音一夜好眠。

夏日晝長夜短,早上天亮的早,宋音便也醒得早。但等她醒來時,身側卻已經沒有譚明錚的身影了。

雲露聽見動靜進來時,宋音隨口問了一句,才知道譚明錚帶著譚琢去練武場了。

宋音點點頭,也沒再說什麽。

沒一會兒譚月便過來了,她們倆說了會兒話,譚明錚便帶著譚琢回來了。

宋音並不打算將昨夜的事就那麽囫圇揭過,但她不想讓兩個孩子擔心,遂並未在他們面前表現出來。

可即便如此,早慧的譚月還是發現了端倪。

昨日譚明錚剛回來,今上已經允準讓他在府裏多歇息幾日,恰好雙生子姐弟又比較黏他,宋音遂將送他們去上學的任務交給譚明錚了。

而甫一上了馬車,譚月便問:“爹爹,你惹阿娘生氣了麽?”

“啊?”毫無察覺的譚琢聞言立刻看向譚明錚,“爹爹你做什麽惹阿娘生氣了?”

譚明錚沒想到,譚月小小年紀,洞察力竟然這麽強。剛才在飯桌上,他和宋音明明都掩飾的很好,沒想到竟然還是被譚月發現了。

“爹爹說錯話惹你們阿娘傷心了,不過你們放心,爹爹知道錯了,等會兒也會向你們阿娘賠不是的。”

譚明錚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他不想兩個孩子也跟著擔心。

譚琢哦了聲,便低頭繼續專心致志去擺弄手中的孔明鎖了。

譚月早慧,她沈默片刻後,往譚明錚的身側挪了挪,小聲道:“爹爹,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阿娘過得很辛苦。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吃不好也睡不好。但她怕我和弟弟擔心,便一直瞞著我們。後來我夜裏搬過去同她睡時,才知道她因為擔心你而時常做噩夢。直到捷報傳回來之後,阿娘整個人才慢慢好起來。”

譚月的話像匕首似的,頓時在譚明錚的心上劃了一道口子。後悔自責心疼一瞬間全湧了上來,幾欲將譚明錚淹沒。

“所以爹爹,你別讓阿娘難過,也別傷阿娘的心。”譚月又定定望著譚明錚。

她雖然喜歡爹爹,但她自幼是在她阿娘身邊長大的,在她心中,阿娘比爹爹重要。

譚明錚看著女兒期望的目光,心裏的愧疚更深了,他重重承諾:“好。”

將雙生子姐弟送去國子監之後,譚明錚當即就折返回去了。

宋音用過朝食過後,想著左右無事,便去池塘裏摘荷葉了。

她記得荷葉泡水好像可以消脂減肥,就想著摘些回去試試。

“夫人您這也不胖啊。”雲露看著宋音。

宋音一面將荷花往瓷瓶裏插,一面道:“不是我不胖,是因為你天天跟我在一起,所以我胖了你沒看出來而已。”

宋音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即便不回頭,她也知道來的是誰。

宋音仍舊自顧自插著花,雲露卻匆匆行了一禮後,當即便退出去了。

“音娘,對不起,我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譚明錚走到宋音身後,低聲同宋音道歉,他性子沈悶,就連道歉的話都是幹巴巴的。

不過好在他這人性子沈默寡言,但卻是個擅長觀察的。他回來時,專門去宋音喜歡吃的那幾家買了糕點。

“這些糕點是剛出爐的,你嘗嘗?”譚明錚的聲音帶著討好。他如今雖然已是而立之年,但他除了他母親和長姐之外,親近和接觸的女子就只剩下宋音了。所以他只能笨拙的投其所好。

宋音瞥了一眼剛出爐的糕點,有一瞬的心動,旋即便冷淡道:“我身形都豐腴了,還吃什麽吃!不吃。”

“音娘,你從前太瘦了,現在這樣就很好。”譚明錚雖然識字,但他卻對詩文曲賦卻皆一竅不通。他絞盡腦汁想誇兩句話好聽的,但卻是怎麽都想不出來,最後只得硬邦邦重覆,“真的,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宋音聽著這話,既無奈又覺得好笑。

譚明錚這人性子悶,平日讓他多說幾句話都費勁兒,今日他倒是終於憋出了幾句討好她的話。

雖然這話說的很生硬。

“讓開,別擋路。 ”宋音便也給面子順坡下驢了。

譚明錚一聽這話,頓時就松了一口氣,他立刻往後退了兩步,望著宋音。

宋音正站在窗邊插先前摘的荷花,日光穿過窗紗,落在她面前裝著荷花的水盆裏,水面上的光折射在她臉上。

那一瞬,譚明錚的腦袋裏驟然嗡的響了一下,他猛地傾身上前,一把從宋音的身後抱住她。

“譚明錚,你……”

“音娘,在我們攻破雲州城的前一夜,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啪嗒——”

宋音手中的荷花掉在了地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