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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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簡單的三菜一湯回去做,回到家時,見懷瑾正在翻著我的一本《老子》。

“你回來了?”

我生怕懷瑾會問我們今天的結果,急忙揚了揚手,接口道,“你應該很久沒吃過飯菜了吧!今天我下廚,給你嘗嘗我的手藝。”——雖然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吃。

懷瑾笑了笑,“好。”

進了廚房,我打起精神來做起了我比較拿手的三菜一湯,他在門口看著我,道,“對不起,我不能沾染太多現實生活裏的東西,幫不了你。”

“沒事,你就在旁邊看著就行。孝輝來吃飯時,他也不會幫我打下手的。”

“他今天怎麽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哦,他朋友找他喝酒去了,昨晚沒去,今天推脫不得。”

“那那天晚上他也是去喝酒了?”

“哪天?”我不解的問。

“湖邊的哪天晚上。”

原來他說的是那天——我最失態的那天。

“其實那天晚上我能看的出來你不開心,只是不好問你原因。”

也許是覺得他跟我都同病相憐,也許是已經讓他知道了我喜歡孝輝,也許是我潛意識裏都想找到一個感情的宣洩口。因而,在又談到關於孝輝的事情時,我也不再遮遮掩掩。

“他那天晚上是去喝酒了,但重點在於,我了解到在酒桌上將會有他們班的一個女生對他表白。那次他們班的同學也叫了我去,被我直接的拒絕了。更重點的是,在我明確表示了拒絕後,那個女生竟然也來邀請我,我忍無可忍,直接當著她甩臉走了。孝輝知道後,覺得我莫名其妙,就沒再管我,所以我才拎著一袋酒跑去那裏喝了。”

“所以你那晚跳湖,除了喝醉了,其實也是一種下意識裏的解脫行為?”

是的,那晚過後,我也思考了為什麽要選擇跳湖這個辦法,明明在當時看來,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偏偏要自尋死路,是因為我真的相信懷瑾不會傷害我嗎?不,不是,連我哥我當時都不信,又怎麽會相信一個剛認識不久的鬼。還是說我有大慧,懂得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更是胡扯了,這種沒把握的事一旦做了,死了就真的死了。

後來,我幾經思考,不得不承認,選擇跳湖,又何嘗不是我想解脫的消極行為!

“嗯,你很聰明。但你為什麽在處理自己問題上時這麽想不開。”

這下輪到懷瑾沈默了,許是不想答,轉過身輕飄飄的走了。

不要怪我說話這麽直接傷人,我只是很為他不值。

菜終於上桌了,熱氣騰騰的,懷瑾目不轉睛的盯著那些菜,似是在想什麽。

“你能吃嗎?”

“嗯,我想嘗嘗。”

只見他要湊向一盤他面前的菜時,他又停下了動作,“你能為我盛一些出來嗎?”

我依言做了。

他湊進那些我單獨為他分出來的菜,細細的聞了聞,道,“真好吃!”

“你就這樣吃?”

“我們的吃,就是你們的聞。”

我有點理解為什麽懷瑾要我幫他單獨盛一些出來了——大概是他覺得,吃鬼剩下的不好吧!

“很多事雖然能看得見,但不見得能看得破。”

我正吃著的時候,就聽到懷瑾說了句這樣的話。

“什麽?”

“我想不開,是因為我深陷其中。雖然能看的見,但只要心裏不想看破,就會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可你覺得值嗎?為了他付出你的命。”

“感情世界裏,難道不是沒有值不值,而是願不願嗎!”

對。懷瑾願意為了張繼宗承擔身敗名裂,在那一刻就沒有值得不值得,而是他願意不願意。更不要說以後的命喪黃泉,無關現在大家口中的權衡利弊與價值損失,只是源自於他心中的那一股願意。他願意,就甘願為了他一無所有,連命都沒了。

他又問,“你願意為了孝輝放棄你現在有的一切嗎?”

“我......”

......

“我不知道。”

我低下了頭,默默嚼著味同嚼蠟的飯。

“樂明,你比我好,雖然我不知道你以後要走一條怎樣的路,但都希望別跟我一樣走上這條不歸路。黃泉路上太苦,沒有人作陪,很難走的下去的。”

我不知道未來我該怎麽抉擇,現在這樣過著有一天算一天,就像長痛跟短痛,你要問我選擇長痛還是短痛,其實我都答不上來。因為它們都有一個前提,叫事到臨頭,事情沒到我不得不面對的那天時,我又為什麽要庸人自擾。

懷瑾是為我好,在用他血淋淋的例子為我做打算,我又何嘗不知。但就像他說的,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別聊這個了,太沈重了。我們聊點別的吧!”

懷瑾見我不想繼續談下去,也沒再強求,“嗯,你想聊什麽?”

“隨便都可以。嗯,聊聊你們的過去,你是什麽時候跟他表白的啊?”

很明顯,懷瑾的表情變得沈醉起來,看來對他來說,那是段很美好的時光。

“是在他生日的時候。那一年我勤工儉學,把所有積蓄都給他買了一臺收音機。他跟我都喜歡聽歌,然後我把一盒磁帶的末尾部分洗掉了,錄了我的表白。”

懷瑾說的很簡單,但我能想到,當時買一臺收音機,應該不像他說的這麽簡單,花了多少精力,用了多少時間,肯定非我所能想的。

“他真幸福。他聽到後就答應你了嗎?”

“倒也沒有,他被我嚇到了。然後就沒再理我”

“啊,那你們......那你們怎麽在一起的啊?”我好奇的問。

“我以為表白失敗了,他不想再理我,於是我也躲著他,有他在的時候我都會想辦法溜走。就這樣過了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在從圖書館回寢室的路上被他拉進了一個沒人的角落,他一直逼問我為什麽躲著他,為什麽不理他,然後......然後還親了我。”懷瑾說的時候難得的見到本來雪色的臉上也會出現酡酡的紅暈,我很羨慕,但又能如何。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心裏也有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而我對他的冷淡終於讓他邁出了第一步,這才有了我們後面的故事。”

“後來,他也送了我一個同心鐲。說,希望跟我白首同心。”說完,他還把手上的鐲子褪了下來遞給我,我接過看,造型很小巧精美。只是上面刻著的一句詩很有一語成讖的味道,“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我聽完後除了羨慕,還隱隱覺得,人就是賤,永遠都只會對已經失去的,或未曾得到的念念不忘。沒有到失去的時候,永遠不會知道對方是多麽好。

懷瑾可能覺得他有點失態了,就轉移了話題,問我,“那你呢?你喜歡孝輝什麽?”

我失笑的說,“不清楚。”

“怎麽不清楚?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各自的理由,人作為行為的集合體,就更逃不了前因後果。”

我想了想,道,“我的生活情況與條件的確比你好太多,因而小時候沒有你那麽多被欺負的遭遇,也不需要別人來為我打抱不平。如果真的要深究的話,只能說太寂寞了吧!”

是的,我的確是太寂寞了。

寂寞與孤單、孤獨、空虛......都不同,它像一個獨自走在深夜裏的人,有人相陪固然是好,但更想要的還是那盞永遠為你而留的光。

小時候,爸媽因為工作的原因很少有時間陪我,而我又生性冷漠,不太喜歡與小朋友玩。孝輝是例外,不論我如何拒絕他的好意,他都會一如既往的陪著我,那時,在最需要人陪的時間裏,一直都是他陪著我。

我不知道我在孝輝心裏是怎樣的角色,但經過這麽多年,他早已成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我不知道真到不得不剝離的那天時,我會是有多痛。

我見時間不早了,就沒再拉著懷瑾聊,給他囑咐了一番後,就要轉身進房,其實我能感覺到懷瑾是想問我們今天調查的結果,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說,因而一直沒有告訴他。

在我踏進房門的那一刻,懷瑾忍不住了,“你們沒找到他的消息,對嗎?”

我楞在當場,思索應該怎麽回答。

他又說了一句,“其實不用這麽擔心我的感受,這麽多年我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麽事是我接受不了的。”

我回過頭安慰他,“你別多心,雖然是有點麻煩,但孝輝說他有辦法。”

“他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他在套話,多聰明。

而我多笨。

“他過得挺好的。”

懷瑾一副釋然的表情,我回答後才發現,原來被他套話了。懷瑾問的只是張繼宗過得好不好,卻沒想到他過得好又是建立在誰的悲哀之上呢?

次日

我早早的就起了,但見懷瑾端坐在客廳裏,捧著一本書在看,我上前看了一眼,是越劇的話本《白蛇傳》。

“怎麽不再睡會?這麽早就起來了。”

他擡起頭回答,“我不困,這些年糊塗了太久,想清醒一點。”

見他沒有放下的意思,我也沒再打擾他,徑自去洗漱了。等到我洗漱完,他似在出神。

我出言問他,“你也看戲嗎?”

他回過神來後接口道,“很少。特別經過了□□時期後,這些東西都不敢在大庭廣眾下傳播。”末了又加了一句,“起碼在我沒死之前是這樣的。”

我接過他手裏的話本,見他翻到我做了標記的那一頁。

‘西湖山水還依舊,憔悴怎對滿眼秋

山邊楓葉紅似染,不堪回首憶舊游

斷橋未斷人已斷,一片深情付東流’

見他還在怔怔出神,我提醒他,“你不是白蛇,不要自怨自艾。她的經歷不代表你的經歷。”

後來,我想起我當時說的這句話,若我當時能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便不會說這句自打嘴巴的話,不論從什麽角度看,這都是令他傷心的笑話。

我給孝輝通了電話問今天怎麽安排,他說讓我別急,已經找關系去查了。我想著也沒什麽事可做,就幹脆陪陪懷瑾。也問過懷瑾要不要出去走一下,他覺得還是在家裏好,我沒強求。

百無聊賴之際,我上網刷起了新聞。

現在的新聞標題經常都會起的標新立異,抓人眼球,但事實卻跟標題大相徑庭。

我也未能免俗,看到一則新聞標題起的夠獨特便點進去看了。

只見它這樣報道:

標題:新晉寶媽撞破老公出軌,小三竟是閨蜜,遺恨留書自殺。

內容:6月18日晚,XX市某市XX女士,因撞見老公與自己閨蜜偷情,傷心難抑之下,竟拋下剛生下來四個月的小孩留書自殺。經驗證,該名女士在生產過後疑患抑郁癥......

我心想,現在這樣的事情真是屢見不鮮,現代人的愛情也真是脆弱的可憐。

我把這則新聞給懷瑾分享了一下,順便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這還有後續報道。說丈夫見到妻子的遺書後悔恨不已,稱再有一次絕不會犯下如此糊塗的事。只有犯錯了才知道後悔,早先幹什麽去了,無情無義。”

我一點都沒在意懷瑾此時是鬼,而且也是自殺而死,義憤填膺的與他討論起來。

“你說,她老公看到她的遺書時是真悔恨還是假的啊?”

懷瑾道,“真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封遺書會提醒他他妻子是因為什麽而死。”

“可是,沒有遺書他也同樣知道啊?”

“這不一樣。”懷瑾道,“遺書的內容可能會關於她對於丈夫的控訴與怨恨,也可能會表示對這個世間的絕望,諸如此種,都有許多。沒有遺書的話,活著的人可能會因為逃避、怯懦、狠心......對死亡之人的死做出讓自己心安的解釋,而遺書就打破了他們的幻想,讓他們不得不正視自己內心最不願接受的理由。”

我明白了,這就像遮羞布,而遺書就像一雙血淋淋的手,痛快的揭開它,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來,讓人不得不羞慚,不得不愧疚。

“那這又有什麽意義,畢竟都死了,得到對方的愧疚又能做什麽?”

“......大概,大概是不甘心吧!”

懷瑾的異樣觸發了我。

我突然想到,懷瑾有沒有留下什麽遺書或遺物給張繼宗?他這樣了解,應該是也寫過的吧!我了解了他這麽多,竟然沒有想到這一層關鍵。

隨即又靈光乍現,想到那張信箋是殘缺的,有很多都被撕掉了。既然那張信箋是懷瑾的,並且所題還是一首訣別詩,那麽,那張信箋會不會就是他當初寫給張繼宗的遺書?只是遺書的內容被人撕掉了?那麽,又為什麽要撕掉?

我立馬問他,“懷瑾,你告訴我?那張信箋是不是你當時留給張繼宗的遺書。”

懷瑾知道我猜到了,沈默了一會後,回答,“是的,那是我寫給繼宗的遺書。”

我繼續問,“那他為什麽要把上半部分給撕掉?撕掉的部分是什麽內容?”

懷瑾沈沈的道,“是我要去跳湖的消息。我跟他說,我受不了這一切了,想在那個湖泊結束掉我的痛苦。”

“那,那你為什麽從一開始就沒跟我說那張是你的遺書?”我有點震驚的問。

“我不想讓你們知道我是被繼宗徹徹底底拋棄的。”

果真,果真像我剛才設想的那般。不,我不能想象那是真的,可這是真的。懷瑾不算自殺,算是被間接謀殺。

想到張繼宗當時過得風生水起,而懷瑾還為了他付出了生命,我就受不了的大聲吼道,“你是不是犯賤?為了那樣的人渣去死。”

“因為我不甘心。我想賭一次,賭他還有一點真心。”

我嘲諷道,“有一點真心?然後他看到你以死相逼,他就會妥協,重新跟你在一起?”

“樂明,你不懂。”

“我當然不懂。我怎麽可能會有你懂,你看人多準,連遺書都能分析的頭頭是道。可是我就沒明白,你這麽懂的人,怎麽就看不出來他對你沒有真心?”

懷瑾無言,我不放過他,繼續道,“你賭輸了,然後你去死了,可你知不知道,你的死對他來說卻是種解脫,他沒有你,過得比以前還要好。”

懷瑾也崩潰了,似乎我把他最不想面對的事情殘忍的揭露了出來,他朝我辯解道,“不,不是這樣的。繼宗不會這麽對我。”

我抓住他的雙臂,“你不要騙自己了,你早就知道他對你沒有了半點情意,不然為什麽要眼睜睜的看著你去死,你不是自殺,而是被謀殺的,被他的無情無義,還有你的愚蠢謀殺的。所以你沒有告訴我們你有遺書的事,就是因為你自己心裏不想面對,醒醒吧,徐懷瑾,他不值得你如此付出。”

“不,不,我不信......”

懷瑾掙脫我的手,逃命一般的跑了出去,我看著他跑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等到我追出去時,早已不見他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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