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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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明,醒醒,醒醒。”

是表哥。

孝輝拍了拍我的臉,確認我沒有什麽事後,就去給我倒了杯水。

我睜開眼,努力看了看四周,才發現原來這是我在外面租的房子。我心下疑惑,昨晚我不是跳湖了嗎?怎麽會在我自己的床上?難道,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場夢?

正當我處於震驚與疑惑的情緒中時,孝輝端了杯水給我,道,“你昨晚喝了多少酒啊?渾身還濕漉漉的,你到底去幹嘛了?”

酒?濕漉漉?我頓時醒了。

“哥,你說我喝酒了?還渾身都濕了?”

孝輝嘲笑的對我說,“看來喝的還不少,忘了個幹幹凈凈。”

“你別打岔,我昨晚真的喝了很多嗎?渾身都濕了?”我急促的問。

“是啊!一身的酒氣,渾身濕的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我急忙抓住他,繼續問,“那我怎麽會在家裏?你怎麽找到我的?你還看到什麽了嗎?”

他被我搞得一陣糊塗,但還是耐心的回答,“當然是我把你接回來的。你倒在你們宿舍的樓底下,不知道是誰看到了你,在大爺那裏查了你的身份找來你們班的人把你背了回去,他們打了電話我,我這才把你接了回來。”

我楞在了當場,原來都是真的。可是,為什麽他就這樣輕易的放過了我?為什麽還會把我送回來?

孝輝見我失神,猜到我昨晚肯定還發生了什麽事,語氣也帶著幾分焦灼與認真的問道,“到底怎麽回事?是不是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情?”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實話實說嗎?萬一把他扯進來了怎麽辦?現在一切都證明昨晚發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如果那個鬼真的要纏著我,如果真的有危險,我又怎麽可能拉他下水。

我隨便搪塞了幾句,不管他信不信,都不想再繼續談論下去。孝輝有一點很好,但凡是我不想做,不想說的事,他從來都不會勉強我。說的好聽點,這是對我的尊重,可換一個角度看,這又何嘗不是聽之任之?

我沒有繼續深思昨晚的事,既然他昨晚放過了我,是不是意味著他另有打算?這些都不得而知。而我現在迫在眉睫的事情,則是關於我大學歲月的告別。

改論文,見老師,同學聚會,畢業答辯......這些事情走完後,已是半個月之後。而我當時最在意的那件事,也因為我的緣故,把孝輝拉了回來,自然就沒有了下文,我心裏還是暗暗高興的。

孝輝偶爾還是會問一下我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我每次都是顧左右而言他,沒兩次他也就把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我也會想起那個鬼,在這半個月時間裏,他都沒有再來找過我,可我卻談不上高興。要說不好奇,肯定是騙人的。畢竟他沒有傷害我,而且還送了我回來,興許就是由於這樣,我對他的恐懼一點一點的在減少,直至有時會想,他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只有我才能看到他?什麽叫只有我才能幫他?

畢業答辯後,留給我在學校的時間就只剩幾天了。我把要還給圖書館的書都整理了一遍,突然,我眼光掃過一本現在已經不再出版的教材,細想之下,發現那天他坐在我位置上看的好像就是這本。

一剎那間的靈感迸發而出,直覺告訴我,這裏面肯定有他要的東西。

我細細翻查了起來,終於在裏面發現了端倪。

“吳山青,越山清,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

這是一張信箋,但是是殘缺的,紙張泛黃,想來應該很久了,許是一直夾藏在書裏的緣故,故而沒有消亡殆盡。

字是繁體,而且揮遒有力,並且是用鋼筆寫的,奇怪的是,為什麽這麽有年代感的東西,會夾藏在一本現代印刷的書中?

我腦海中不禁有個大膽的設想,這張紙會不會就是那個鬼的?正是因為我借到了這本書,所以才跟他有了聯系?

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難道,這就是他說的他那段丟失的因果嗎?

我決定再去找一趟他,我想,既然我意難平,那就順其心意吧!

還是那樣的晚上,周圍闃無一人,白色的月光灑在平整的湖面上,遠遠看過去像一面能反照出許多不為人知之事的鏡子。

他還是在我們當初坐的椅子上,目光遠眺,不知在看著什麽。

他聽到後面有人過來,回過頭看到是我,“你來了?”

“你知道我會來?”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你會來。”

他又問,“你不怕我了麽?”

“如果你想害我,當時就不會救我了。”

許是他很正常,正常的像是個活生生的人,我竟也不怕,鼓起勇氣徑自坐到他旁邊。

“你這些天一直在這裏嗎?”

“沒有,前面幾天我四處去看了看,發現改變了很多,很多地方都不像以前了,再走下去也沒什麽意思,就回到了這裏。”

“那你為什麽不回去?”

“回去哪裏?”

我一時之間竟也不知道該怎麽答,只好說,“下面?”

他無奈的笑了笑,“我沒辦□□回,待在哪裏都是一樣,都是個孤魂野鬼。”

“那你之前的家人朋友呢?”

我問完後才想起來,他上次好像說過他沒有家。

“我沒有家人,朋友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們。”他說完,轉過頭定定的看著我,“我上來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你。”

我只得訕訕的笑著說,“這是緣分吧。”

好像也只有這套說辭了。

什麽叫緣分?看似是莫名其妙,毫無可能發生的事情,沒有征兆的突然就發生了,這就叫緣分。

“你上次說你要找你丟失的因果,你知道是什麽?或者說該怎麽找嗎?”

“我不知道,鬼差們跟我說,那是我活著的一部分,可是被我丟了,只有自己意識到完整才能走上輪回之路。”

“那不完整的部分是什麽?”

他想了想,“可能是我丟失的物件,可能是我遺忘的人,也可能是我遺忘的事情。可是我不覺得我有忘記什麽人,什麽事。”

看來這是個迷糊鬼。

我試探的說,“我想我可能知道你丟失的因果是什麽?但現在我沒帶在身上,你願意跟我走一趟嗎?”

“你,你願意帶我去你家?”

“有什麽不願意的,我家反正是我一個人住,況且,你又不會害我。”我故作豪氣的道,天曉得我怎麽會拋出邀請。

“對了,你叫什麽?我叫林樂明。”

“懷瑾,徐懷瑾。”

打定了主意,做起事情來就不再猶猶豫豫了。

他跟我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見他隨意大方,也不怕周圍時而走過的男男女女,我突然想到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到處去看過,就好奇的問,“你不怕嗎?”

我問的很隱晦,他答的很鮮明。

“不怕,雖然我是鬼,但他們好像傷害不了我。”

我汗顏,我對鬼的誤解是有多大。

我又問,“那世上孤魂野鬼多嗎?”

“多,也不多。”

這是什麽答案?我一頭霧水。還不等我問,他繼續道。

“成為孤魂野鬼的人,都有各自的原因,但說到底都是對這個世界的執念不斷,因果不全。世上的人有那麽多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了然二字,而了然二字,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的清的。”

我聽得一知半解,隨即又好奇,他怎麽知道這些的?

“做了鬼,自然就知道了。”他答。

哪怕現在是六月天,我也從他話中感受到了一股說不清的淒涼。

我在外面自己租房住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因為我想有個自由的空間,而自由,就包括我能隨心布置自己住的環境。

他進門後,看見了我掛在客廳處的觀音的掛像,只見他低頭鞠了三個躬,而後四下打量了一下,緩緩走到了窗前。

我問他要不要喝什麽或吃什麽,他搖了搖頭。

雖然如此,我還是進了廚房泡了兩杯茶跟拿了一小盆水果,他問我,“你信佛?”

“算信吧,有時候想不通的事情會希望從中得到解脫。”

“有信仰挺好的,起碼不會走進死胡同。”他很是認同的道。

“啊,我去拿那個東西,你在這裏等等。”說完我就進房了。

等到我把那張紙拿在他面前時,他神色一下子變了。難過、傷心、悲傷、心痛......我找不到準確的詞來形容,我才活22年,有什麽資格去看明白他的喜怒哀樂?

正當我也隨他感懷時,孝輝打電話過來了。

“樂明,你在哪啊?出來玩嗎?”

“哥,我不來了,我有點事,你自己去吧”

孝輝沒放棄,繼續勸我,“別這麽墨跡,你看看你這些天都魂不守舍的。出來跟別人聚聚也好,換換心情啊!”

“我真的不來,真的有事,你自己好好玩。”我有點不耐煩的道。

電話那頭的他此時也有點火氣了,“樂明,你到底怎麽了,從你那天喝醉酒開始,你就對我一直躲躲閃閃的。現在叫你出來玩還不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我......但我真的有事,不騙你。”

孝輝也跟我犟上了,“那你說,你到底有什麽事?”

我回過頭看了看懷瑾,他也正看著我,我定了下心神,想了幾秒,覺得還是告訴孝輝好,畢竟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可是該怎麽說呢。

“我,我帶了個‘死人’回來。”

“什麽?”

“我說,我帶了個‘死人’回來。”天地良心,鬼可不也是死人嘛!

孝輝在電話那頭嘲諷又略帶生氣的說,“樂明,你騙我也要找個像樣點的理由吧!”

“你要是不信,就現在來我家,反正我告訴你了,你愛信不信。”

掛了電話後,懷瑾問我,“你為什麽不告訴他你帶了個鬼回來?”

“他不會信的。”

“那你帶了個‘死人’回來他就會信?”

“應該會吧!”天知道,我說出這句話時到底有多不自信。

懷瑾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我,“你們關系很好?”

“嗯,他是我表哥,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從小學、初中、高中、還有現在的大學,都是他陪著我一路走過來的。”

“你喜歡他?”

懷瑾的問題真是單刀直入,鞭辟入裏。

我沒有立馬回答,“很明顯嗎?”

“嗯,我喜歡的那個人也是男的,所以能看的出來你喜歡他。”

原來如此,難怪有緣分,連我們喜歡的人都是男性。我苦澀的想。

“那他知道嗎?”

“知道什麽?”我不解的問。

“知道你喜歡他啊?”

這下輪到我沈默了,片刻後,我才答,“他不需要知道。”

他繼續問,“為什麽不需要?”

我嘆了口氣,“他知道又有什麽用,先不說我們兩個人都是同性,光是血緣上的關系,就足夠讓人望而卻步了,告訴他的話,平白惹他煩惱,說不定連我們現在的關系都無法繼續維系。”

懷瑾與我都沈默了,無論怎麽看,對我來說這都是必輸的結局。

懷瑾的意思我懂,如果他對我也有一絲真心,那就會讓他跟我進入一個進退兩難的局面。進:則沖破重重磨難與他在一起——只是代價太過沈重,我跟他都可能承受不起;退:付出更多的那方,勢必會遭受沈重的打擊。另外,還有另一種如果,如果他對我只有兄弟之情,我又該如何面對他的拒絕跟以後的相處!

“那你呢?你們在一起過嗎?”我轉而問懷瑾。

“是的,我們的情況跟你差不多,比你好一點的是沒有血緣關系。”

“能說說看嗎?”

他想了會才道,“你知道什麽叫小心翼翼的活著嗎?我小時候就要小心翼翼的活著。那時候身處動蕩時期,我家雖然清貧,但父親是老師,屬於知識分子,時不時要被拉去調查,而我做為他的兒子,在同齡人間只有被欺負的份,就算是被欺負了也不能還口還手,因為會被人留下話柄。繼宗是我黑暗童年裏的一道光,因為有他,才讓我感覺到什麽叫溫暖......”

懷瑾說的那段歷史是我們現在眾所周知的現代史比較有爭議的時期,沒有親歷其中的人很難體會到當時被調查的人的艱辛。

故事的大概就是,懷瑾口中的繼宗在他小時候保護他,照顧他,給了他家裏都不曾給過的溫暖,所以從小對繼宗情根深種,但這份感情直到他們讀了大學後才爆發出來,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不得不說,懷瑾很有勇氣,畢竟是他主動表白的。而張繼宗也很有擔當,知道懷瑾為他付出了整個童年、少年、青春的等待,沒有逃避自己的內心,毅然而然的接受了這份不容於世的感情。他們都不是傻子,知道選擇的這條路,一旦被人發現,將是多麽慘烈的下場,但還是轟轟烈烈的攜手走下去。

我不禁想,換成我,是不是有他們的勇氣與決心。

不,肯定是沒有的。哪怕現在被大眾接受的可能性更高了,我依然不敢聽從內心的聲音踏出第一步,更不要說是否有他們這般走下去的勇氣與決心。

所有事情只有踏出了第一步,才能有接下來的第二、三、四、五......若是連第一步的勇氣都沒有,那就只能在原地踏步,又有什麽資格去博一個錦繡前程。

在我沈浸在懷瑾的故事中,久久不能自拔的時候,孝輝到了。

我打開門,他好整以暇的站在門口,還沒等我說什麽,就大踏步的忽略我走了進來。一進門就看到了懷瑾。

“這就是你說的‘死人’?”

他朝我問,但還沒等我回答,又轉過頭去打量懷瑾,道,“表弟啊!你是覺得我笨呢?還是你太傻?死人怎麽好好端端的站在這?”

“你別這麽幼稚好不好!你先聽我跟你說。”

“我幼稚?對,我幼稚才會讓你這樣騙。你有什麽好說的,我以為你前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一直在為你擔心,想盡了辦法讓你出去多跟人接觸接觸,看能不能開心點,可你呢?不想去就不想去,還找個什麽爛借口,帶了個死人回來,也虧這個同學能陪你演下去。”說完就賭氣的想奪門而去。

我連忙攔住他,道,“哥,哥,他不是死人,他是鬼啊!”

“林樂明,你夠了,他是鬼,那他是怎麽死的?餓死的,被車撞死的,我知道了,是笨死的。”

“我真的沒騙你,他真的是鬼。”

孝輝掙脫我的手,走到懷瑾面前,道,“這位同學,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麽原因才在這裏配合他演戲,可既然你答應了他要演,那就麻煩你證明給我看你是鬼。”

“你想讓我怎麽證明?”懷瑾問。

“很簡單,畫皮看過沒?你不是鬼嗎?那就變個臉我看,看看你沒畫皮的樣子。”

“我只有這一張臉,不會畫皮。”

孝輝繼續要求他,“那就把心掏出來,看看鬼的心是怎麽樣的。”

“我不會。”

“哼,真笨,看來真的是笨死的。”

孝輝可能真的被我氣到了,又擺起他那一副沒臉沒皮的樣子跟我耍橫。

孝輝得意且威脅的朝我道,“這就是你找的鬼啊!真笨。”

我什麽都還沒說時,就見懷瑾走到了孝輝面前,拿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孝輝剛開始還沒什麽反應,等真的接觸到了懷瑾後,神色才開始變得慌張,最後跌跌撞撞的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一臉驚魂甫定的看著眼前的懷瑾。

我端了杯茶給孝輝,坐在他旁邊,讓他安心。孝輝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把我護在身後,死死盯著懷瑾。

哽咽道,“你,你沒有心跳。”

我望著他的背影,這一刻的心,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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