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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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從睡眠中再次驚醒時,是淩晨三點。

範銘禮從床上坐了起來。他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簾子,看見霧蒙蒙的玻璃。

外面仍然在下雨。天邊陰沈,烏雲如同木耳卷曲的邊緣。範銘禮的手觸碰到窗戶,寒冷便從指尖滲入到骨頭,冰塊一般。

手機放在床頭。他打開,屏幕泛著幽幽的冷光。在那變幻莫測的微光中,範銘禮再一次點開了姜綺玉的聊天框。

他像是被魔力掌控,情不自禁地發送這一句話:

範銘禮:「現在,倫敦還在下雨。」

他不知道說出這句話時,自己的心情算不算得上悲傷。或許什麽都不算,只是一種隱秘的心緒。這樣的心緒在雨夜被放大了,叫人不得安寧,他沒辦法平和下來。

他原本不指望姜綺玉能夠立刻回覆。

可事情就是這麽發生了。

幾乎在他發出去的下一秒,姜綺玉的消息就突兀地響起來:

「我們這邊也下雨了。」

還沒等他回覆,緊接著——

姜綺玉:「我知道倫敦和這邊的時差。現在快到中午,而你那邊應該是淩晨三點左右……你還沒睡?」

範銘禮說:「抱歉,睡不著。」

姜綺玉:「你……你今天有安排,對吧?」

範銘禮:「嗯。」

姜綺玉:「那還不去睡覺?」

範銘禮一時半會沒說話。

而姜綺玉在另一頭,握著手機,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正緊緊皺著眉頭。她想,範銘禮在做什麽?失眠了,熬夜了……他的日程怎麽辦?她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他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那個時候,她想要拿一瓶遮瑕膏,幫範銘禮輕輕遮住。她又想,像他這個級別的人物出差,身邊理應有化妝師和造型師,給他搭配衣服,做合適的發型——當然也會幫他遮蓋住那些所謂“瑕疵”的。她想,自己糾結這麽多,或許最後,仍然幫不上忙。她想,她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回來之後呢,又會怎麽——

她想了很多,可此時她卻顧不得想那麽多了。

因為範銘禮忽然問她:

「我能給你打電話嗎?」

一個忐忑的、帶著渴望和希冀的請求。

她楞了楞。

幾秒後,她說:「可以。我一點也不忙。」

隨後,她的電話就響起來了。

她沒有設定靜音和免打擾,因此那一串急促的電話鈴聲,就像是一個人跌跌撞撞要朝她跑過來的腳步。

她按下了通話鍵。

一邊是上午,另一邊是朦朧的淩晨。範銘禮略微沙啞,帶著些失真的聲音就這樣傳了過來:“……你在做什麽呢?”

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如此想念這個聲音。

“什麽也不做。”她說,“我在接電話而已。”

範銘禮很輕很輕地笑了笑:“這樣啊。”

姜綺玉問:“你不困嗎?”

“……困。”範銘禮很誠實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但我想和你說說話。就給我幾分鐘,好不好?”

姜綺玉說,好。

十幾秒難捱的沈默過後,範銘禮終於開口。

“你說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有時候想想,或許我真是這樣的人。

“我習慣了這樣的想法。我必須要明白我身邊的一切,我要讓它們變得透明……那麽,事情的發展就是可控的。這樣看來,說我是一個膽小的人,也是正確的。我害怕事情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我害怕在我所知道的範圍之外,有什麽別的東西暗自滋長,而我——沒有任何辦法。

“我做了不正確的事情。它是有心的,我無可辯駁。我向你道歉。我想了很久……我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我父親母親的事情。無論他們做了什麽,對你而言,那是屬於我的過去。你不應該和我一起負擔這些東西,因為太沈重了。”

姜綺玉想,她大概能夠從那些相處的縫隙看出來。

範成和範夫人並不很愛自己的孩子。無論是範銘禮還是範嘉懿。

不是每一個父母都會愛自己的子女的。

他的聲音很緩慢,是一種經過強烈克制的緩慢。姜綺玉舉著手機放在耳邊,聽到這裏想要打斷,卻被範銘禮輕柔而堅定地按了下去。

“你對我一切一切的想法,我都可以接受。如果我問你,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你會怎麽回答我?如果我一意孤行,非要滿足我的心不可,那就是我不尊重你的意願。可出於我的私心,你要是真的拒絕了我,我並沒有任何辦法……我的私心會接受嗎?這樣矛盾的心情,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他忽然停住了。好一會兒,才平覆呼吸說下去,“我想告訴你很多事情……可我現在思緒很亂,或許說得顛三倒四……我只想要真切地告訴你,我已經發現了……不是你離不開我,而是我離不開你。我從沒想過在既定的婚姻裏會有一個意外的人,我也沒有想過這個結局會是怎樣的。不管如何,它的鑰匙在你手裏。你點一點頭或者搖一搖頭,或許……”

他笑了笑,帶著某種孤註一擲的意味:“這結局就定了。”

姜綺玉深吸一口氣:“你願意接受所有的可能性嗎?”

“是的。”他說,“我願意。”

就像是將最脆弱之處送到了她的面前。

這時候,兩人都沒有說話。

空氣中很安靜。

“你說對了。”姜綺玉說,“你的過去確實是屬於你的。可是……”

她的語氣很柔和:“你不想讓我分擔,但並不意味著我不能分擔。”

她不知道電話那頭的範銘禮怔住了。

“你以為你是超人?”姜綺玉搖搖頭,“你我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因為是普通人,所以會犯錯,會執著,會受傷害,也會不成熟。

範銘禮還是沒有聲音。

姜綺玉忍不住道:“哎,範先生,不會哭了吧?”

她當然是調侃的。

範銘禮飛快答道:“沒有。”

“是嗎?那怎麽不說話呢?”姜綺玉笑嘻嘻的,“被我感動到了?”

範銘禮從鼻腔裏應答一個單音節。

他最後說:“我一定會早點回來的。到時候——”

姜綺玉道:“到時候的話,那就等到時候能夠面對面,再說吧。現在立刻,快去睡覺。”

“睡不著。”

“那就閉目養神。”

範銘禮笑了笑,說:“好。”

聲音很溫和,讓人感覺自己渾身都沈浸在熱水裏。

她問:“你會早點回來的,對嗎?”

而範銘禮回答了她。

十分肯定,就像是用金子鑄造的承諾:“你一定要等我。”

姜綺玉笑了。

隨後,她掛斷了電話。

她註意到窗外的雨已經停止。太陽從陰雲裏出來了,那麽,今天中接下來的日子,將會是一個好極了的天氣。

掛電話時她想了很多,現在要重新覆盤,卻也什麽都想不起來。她按部就班,晚上乘地鐵去“午夜繆斯”酒吧,換上制服,站在吧臺之後。瑞安請了婚假,她習慣了一個人忙碌——毫無疑問,這是充實的晚上。等到十一點的鐘聲敲響,她與下一位同事換了班,獨自走在華燈閃爍的夜晚。

地上的積水已經幹了,此刻街邊的燈火映入眼簾。在無數這樣鋼筋水泥的龐然大物之下,人其實顯得非常渺小。姜綺玉忽然感到內心一陣舒暢,就像是很久很久,一塊喉嚨裏的郁結突然被吐了出來。她望著夜空,這個時候沒有月亮,然而她可以想象一個彎彎的月牙兒——

她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笑。

但她在笑的時候,尚且不知道,在三月份的開頭,範銘禮回來的那一天,她一邊在敬老院同同老人家們聊天,一邊分出心神精確地計算著分秒:還有一小時、半小時、十五分鐘——

但比範銘禮更早到達的,是一通來自醫院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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