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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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早上九點,姜綺玉從床上醒來。

她破天荒地在洗漱完後走到暖房去,看著園丁給無數種她叫不上來的花花草草澆水。

早上十點,她給姜念安打了電話。電話裏所說的無非是一些再平凡不過的瑣事,不過她不知怎麽,很想同姜念安說說。姜念安在電話那頭聽她的碎碎念,忽然有一瞬間的感覺:自己的妹妹似乎變成了另一種鮮活的樣子。

“範銘禮什麽時候回來?”她開門見山地問。

姜綺玉說:“今天。”

姜念安笑了笑:“怪不得你給我打電話呢。”

“再說這種話,我可就掛啦。”

“別啊,我跟你說……”

中午十二點,按時吃飯。午餐是中式,很合她的胃口。吃完午飯,她一邊收拾出門的東西,一邊從窗外望過去:三月份,氣溫已經逐漸回暖。據說在東湧的某一個地方,櫻花已經開了。在天橋上看櫻花,是很美麗的事情。姜綺玉以前是一個對這方面不感興趣的人:開車在鬧市區穿行,只為了去看花,太傻了。現在卻莫名覺得,要是能夠——要是能夠去看一看的話,好像也不錯……

一直到下午五點鐘,她都在敬老院忙碌。新進來了一位老人家,問了才知道,居然和先前去世的那位奶奶是舊相識。她們曾一起在退休職工歌舞團演出,兩個人都喜歡《梁祝》。姜綺玉很不好意思地唱了一首,換來老人家的大力稱讚。姜綺玉說,我跑調了,其實不好聽。老人家卻說,感情充沛的基礎上,跑跑調是再正常不過了……有沒有看過那些歌手現場的表演?在紅館,他們唱得那麽深情,流眼淚的時候,是控制不住喉嚨的。

“這樣啊。”姜綺玉說。

“我知道淑芬已經走了。”老人家說。淑芬自然是先前那位老奶奶的名字。

“生死有命嘛。活到我這個年紀,已經看淡了。就算有遺憾,也無所謂。如果沒有遺憾,那就太可怕了。”

姜綺玉想,如果可以,還是沒有遺憾的好。

她看著範銘禮給她發過來的消息:從早上就一直在報備,很細致,就連路上路過的一株秀氣的行道樹,他也要拍下來。

「我們這邊的行道樹貌似都很纖細。」

姜綺玉想起三月份,路邊盛開的洋紫荊。紫紅色,很大一朵。下雨的時候,從樹枝上掉下來,也是完整的。浸著雨水的花瓣,顯出幾分哀艷……還有南京的法國梧桐。

範銘禮乘飛機落地,回到瑞海集團大樓。

工作、開會。

她知道,到了下午5:45,滿八小時的下班時間,範銘禮就會從大樓裏踏步出來。他將坐上那輛奔馳商務,司機會把他接回家——到時候,他們就可以見面。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在書上不過寥寥幾個字罷了,可放在現實的鐘表裏,卻是如此地漫長。

姜綺玉控制不住地去想,見了面,到底要說什麽?要有擁抱嗎,還是先平覆心情,共進一頓晚餐?她一邊同老人家聊天,一邊分神想這些事情。雖然有些不敬業,但姜綺玉不很在乎。她只是等待著某一個時間。

可她先等到的是一通來自醫院的電話。

看見座機號碼時,姜綺玉的心不由自主跳了一下。她接起來,那邊立馬傳來一道焦急的男聲:“……您好,我是養和醫院的工作人員,我姓陳。”

姜綺玉應了一聲:“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焦急的男聲還在繼續:“您是範銘禮先生的緊急聯系人對吧?範先生遭遇車禍,已經送往醫院治療,請您盡快來一趟,科室是……”

姜綺玉只覺得大腦“轟”的一下,似乎停止了運轉。

她深吸一口氣:“我馬上到。”

她跑出養老院,一邊給負責人發信息告知自己的情況,一邊飛快跑到地下車庫。她猛地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一啟動便朝著記憶中的養和醫院地址行駛而去。她曾經去過好幾次這個醫院,那時她還是學生。現在她在塵封的記憶裏準確無誤地翻到了醫院的地址。她開得飛快,焦躁地等紅綠燈。所幸一路上遇到的紅燈不多,也不堵車,她幾乎是二十分鐘內,就趕到了醫院的大門前。

一直到服務臺前站定,她才發現自己正很用力很用力地喘氣。她報上了範銘禮的姓名,護士很快引著她上樓。平時她從不在意電梯的,這會卻覺得它慢極了。

“他到底……怎麽樣了?傷到哪裏…現在什麽情況……”姜綺玉的手指緊繃著。

除了護士的聲音,其他一概聽不到。

護士說:“範先生是遇到了車禍,對方剎車不及時撞上了後排,萬幸的是並沒有生命危險,目前來看,最嚴重的傷是右肩膀處粉碎性骨折,現在正進行身體其他部位的止血處理……”

護士同她說了病房房號,她幾乎是一出電梯就奔向前方,終於在盡頭的房間裏,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範銘禮。他閉著眼睛,聽見房門打開,便睜開眼來。看見是姜綺玉,他不禁微微笑了笑。

“你來了。”他說。

姜綺玉一言不發地走到病床旁,坐了下來。

她看著他身上胳膊和大腿纏著的紗布。她知道那是玻璃的刺傷。肇事車輛從側面撞上來時,撞碎了車窗玻璃,那些玻璃就紮進了人的皮肉。需要用鑷子一點點將或大或小的玻璃碎片取出來——

她無法想象那該有多疼。

她看著他的臉:很蒼白,沒什麽血色。頭發好像留長了一些,搭在額頭上。

範銘禮也看著她,溫聲道:“讓你擔心了,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

肇事司機已經被找到,據說是喝醉了酒,方向盤打歪了,一時又錯把剎車當油門,才在拐彎時直直撞了過去。

給範銘禮開車的是小王,也在醫院,只是有幾處軟組織挫傷,問題不大。範銘禮給他報銷了醫藥費。

“……不是你的問題。”姜綺玉悶聲道。

他卻說:“別哭啊。”

範銘禮的手指動了動。他很想伸出手去,幫她細細地擦掉眼淚。可他現在根本無法做到。

姜綺玉條件反射:“我沒哭。”

但她還是很迅速地從桌面抽出了紙巾,胡亂一抹,將那幾滴眼淚擦掉了,只留下微微泛紅的眼眶。

“……什麽時候做手術,明天嗎?”姜綺玉吸了吸鼻子。

“明早就開始。”範銘禮說,“接下來要做全身檢查,禁食禁飲,明天就可以開始手術。”

“嗯。”

姜綺玉的手機這時彈出消息。是養老院的負責人,問她具體發生了什麽,之後的幾天需不需要請假。

姜綺玉發了明後兩天請假的消息。

做完這一切,她收起手機。一擡頭,對上範銘禮的雙眼。他這個時候還是笑著的。

“還有心情笑。”姜綺玉小聲道。

“因為能見到你。”範銘禮說。他的聲音很柔和,比起受傷的他來,姜綺玉似乎反而是需要被安慰的一個,“我很開心。”

他補充了一句:“而且只是骨折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粉碎性,不是普通的骨折而已。姜綺玉很想這樣說。

“你——”她到最後還是洩氣下來,“我還不至於讓病號來安慰我,明明受傷的人是你吧。”

範銘禮忽然道:“嗯。”

他說:“我好疼啊。”

姜綺玉附身過去,離範銘禮的臉龐極近:“疼,那就好好養傷。我會請假來陪護你。至於你先前說的‘重新開始’——”

她的話語轉了幾個彎,沒有及時說出來。範銘禮肉眼可見地緊張了,沒有因為疼痛,卻因為這句未竟之語而皺起了眉頭。看見他略微慌張,卻強裝鎮定的樣子,姜綺玉不知為何,感覺有幾分舒心,又有幾分憐愛。

“等你養好傷了再說吧。”她笑瞇瞇地道,“等養好了傷,你重新追我一次吧。”

其實之前追過嗎?或許吧。連這段婚姻,說起來都富有幾分戲劇性。不過說到“追”,就讓她想起,他們在北京的鼓樓下碰面的場景。她不由得笑出聲來,而範銘禮此時握緊了她搭在病床欄桿上的那雙手,用幾乎虔誠的語氣說:

“我會的。那麽,請多考慮一下我吧。”

……

第二天,手術如期進行。

手術室亮燈的時候,坐在外邊的姜綺玉難免有些緊張。等到終於結束時,開門的醫生一邊說著“手術很成功”,一邊讓護士將範銘禮推了出來。打了麻藥,勁兒還沒過,他正昏睡著。姜綺玉的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跟著護士一起回到了病房,看著那包紮得嚴嚴實實的肩部,姜綺玉這個時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氣。

周琳琳聽說了這件事,讓她不需要請假,等“你男朋友”的傷好了,再回來也不遲。姜綺玉聽到這個代稱時,神色不由得微妙了一下。其實不是男朋友——但她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他們其實完全跳過了這個階段。

範成和範夫人來探望了好幾回,態度雖然很懇切,卻莫名讓人覺得隔了一層奇怪的膜。

範嘉懿則是聲淚俱下。平時對範銘禮貌似“頗有微詞”的她,在病床前簡直哭得停不下來。

“哥!!!”她抽噎著,“都怪那個司機醉駕!!!喝酒還開車的人都該死……”

範銘禮很無奈地制止了這一說法。

他沒有讓人將自己受傷的事告知範老爺子。並且,他還封鎖了消息,這則社會新聞並沒有登報,也無法傳播。

一周後,範銘禮順利出院。

他們回到了家。

在踏進家門的一刻,姜綺玉忽然感到這偌大的別墅由陌生重新變得熟悉起來。那些花瓶裏的綠植、金絲楠木沙發、明亮潔凈的吊燈、西方風格的地毯……目光劃過樓梯扶手欄桿時,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側頭看了範銘禮一眼。

“怎麽了?”範銘禮被看得莫名其妙,“我不在的日子裏,這裏有什麽變化嗎?”

姜綺玉不語,只是看著他。末了,她忽然笑了笑,像是想通了什麽,隨後打開了門。

“什麽變化也沒有。”她微微揚起嘴角,“我們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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