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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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她回歸到日覆一日的生活。

周一三五六,去酒吧工作。剩下的時間,由她自由發揮。姜綺玉思來想去,又跑回了福利協會,又聘上了先前社工的職務。

福利院裏的小孩子們見她來了,都很是高興。姜綺玉問他們,還記不記得我呀?其中一位小女孩怯生生地遞給她一只剛折好的千紙鶴,說記得。

姜綺玉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想要抱抱他們的念頭。

她一周去兩次,一次兒童福利院,一次養老院。她來到養老院時,想找找先前教她唱歌的老人家。

可工作人員告訴她,老人已經去世了。

就在半個月之前,在睡夢中就走了。

姜綺玉感到一陣恍惚。

工作人員安慰她:“阿姨走得很安詳。或許在睡夢中去往另一個世界,應當沒有痛苦吧。”

工作人員還說,先前有位先生,來這裏找過她。

“是您認識的人嗎?”

姜綺玉楞了楞。她當然猜出了那人是誰。

“嗯,是我認識的人。”姜綺玉笑了笑,“沒事,後來他也找到我了。”

工作人員如釋重負:“那就好。看他的樣子,很緊張呢。”

姜綺玉笑說:“這麽久了,難為您還記得。”

“做我們這份工作的,最重要就是記憶與細心呀。”工作人員給她遞了一份最新的人員資料,“何況,那位先生樣貌好,不輸大明星——這個還是記得的。”

姜綺玉接過資料,細細看起來。排班表也已經遞到她手上,被分配的還是原來的工作內容,只是考慮她是兼職,班次便不那麽頻繁。

她重新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之中。

說實話,雖然她最大的理想,不過是做個“富貴閑人”。如果不工作,那這理想就算是達成。可人的內心總會潛藏著某種東西——她想,若是讓自己整日在家裏無所事事,她倒還覺得悶得慌呢。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件事情做。

姜綺玉最後下了結論:世界上的煩惱不都是自找的。有時候什麽都不做,反而滋生的煩惱還要更多。

周琳琳很讚同她的觀點,甚至在調酒之餘,熱切地拉著她來探討哲學。

最後自然是沒探討出什麽結果。周琳琳倒不在意:“這才是常態。我們每個人的想法,其實都不是自己的。前人早就替我們思考過、痛苦過、迷惘過……”

範銘禮空閑之餘,也會陪著姜綺玉做社工。

他是打下手的那個,幫著分發零食,亦或者幫男孩女孩們梳頭發。

他也和她一起,去拜訪了那位去世老人的安息之處。姜綺玉買了一束花,輕輕地放在墳墓前。

範銘禮問:“阿姨教你唱了什麽?”

“《梁祝》。”

姜綺玉說:“無言到面前,與君分杯水……這一首。”

“很淒美的一首曲子。”

“嗯。”姜綺玉小聲道,“當時我不應該那樣做的。”

不應該匆匆忙忙就辭掉了社工的工作,連道別都是倉促的。她錯過了很多東西。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範銘禮彎下腰伸出手來,將墓碑上的一片落葉拂走,“這很遺憾。但你自己不是說過麽,擁有過某些瞬間,已經足夠了。”

夕陽西下,他們走出了公共墓園。

……

做社工時,中午時分,姜綺玉常到不遠處一家小飯館吃飯。

福利院或養老院裏也有食堂,不過菜色比較單調。她吃了一陣子,還是不習慣,索性跑到外邊來解決。

這家飯館有些年頭,但菜式做得還不錯。姜綺玉甚至加了老板娘的通訊方式。老板娘挺喜歡她,每次來時,都給她的碗裏滿上幾分。

南方冬季陰冷,時不時下雨。姜綺玉冒著雨推門進來,將傘輕輕放到傘架上。

她照常點了份A餐。今日生意不怎麽好,老板娘坐在收銀臺旁,有一搭沒一搭同她聊天。她看出姜綺玉渾身上下行頭和氣度,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於是便問她,為什麽想要做這份工作。

姜綺玉笑著說:“或許給自己找點事情,不然閑得要長蘑菇。”

“哎呀,這是好事。”老板娘說,“人都是論跡不論心的。”

老板娘開始轉著胸前掛著的銀質十字架。這邊人宗教信仰多,信佛的、信道的、信基督的……不計其數。老板娘每周都要去做禮拜,說,挑挑選選,黃大仙祠也去過了,寶蓮禪寺也拜過了……只有去聖約翰許願的時候,願望得以實現。這樣看來,還是外國的宗教靠譜。

“當你有困惑的時候,主會為你解答的。”老板娘說。

姜綺玉不信這些,對於信徒的話也不置可否。她想,真正有困惑的時候,或許拜來拜去都沒用,還得自己解決。主不會變鈔票給你的。可她沒把這些想法說出來。她自己願意對著燃蠟燭的蛋糕許願,自然也不去質疑他人的信仰。

吃完了,外邊雨勢漸小。姜綺玉撐著腮幫子,看窗外。店裏客人多起來,老板娘跑到後廚去了。姜綺玉的目光在玻璃窗上的雨痕流連。她遠遠看見了一輛車——黑色的,樣子很眼熟。

她本想把目光挪到一邊去,卻看見從車上下來了一個人。

準確來說,一個不認識的女人。

側臉和長發都很顯眼。

女人朝身後招了招手,隨後邁開長腿,走進前邊的辦公樓。那輛黑色的車子便重又打起轉向燈,很平順地開走了。

它開到前方,隨後掉頭,正正好路過這家飯館。雨已經要停了,姜綺玉透過玻璃窗,忽然就清晰地看見了那輛黑色汽車的車牌號。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串數字。

範銘禮的車庫停了不少車,但他真正開的卻只有那幾輛。

她的目光落在車牌號上很久,直到那輛車消失不見。

老板娘終於從後廚走出來——看來是忙完了。她看見姜綺玉還坐在原地,便問她,需不需要給她上一杯水。老板娘說,天氣太冷,喝點熱水。

姜綺玉楞了楞,忽然從虛無中掙脫出來,起身道:“不用了,我……我待會就去上班了。”

她快步走向門外,從滴著水的傘架上拿起自己的傘,撐開。她回到福利院,按照要求認真地完成份內的工作。她覺得自己今日分外投入,做什麽事情都很迅速精準地做到最好,只是在交接的時候,同她換班的一名女生看了她一眼,卻很關切地問道:

“綺玉,你身體不舒服嗎?”

姜綺玉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沒有。怎麽了?”

“我看你臉色好像很差呢。”

姜綺玉收拾東西的速度忽然就放慢了下來。

她使勁地拉著斜挎包的拉鏈,可怎麽也拉不上,反而勒得手指生疼。她做了個深呼吸,放輕松,才終於將那條頑固的拉鏈拉到了它該待的地方。

回到家,迎接她的依舊是菲奧娜。雖然客廳裏亮著燈,只是冷清清的,沒什麽人氣。姜綺玉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只是現在又浮現出來。

這讓她想起了僅拜訪過幾次的範家老宅。那裏太大、太空曠了。

那樣的一對父母……也難怪。

用完晚餐,她走到游戲室裏,自顧自打了幾下桌球。門外傳來引擎聲——只是開門的是範嘉懿。姜綺玉說不上來自己的心情。

範嘉懿又飛了趟上海,今天才回來。她跟姜綺玉抱怨,被朋友拉去吃了幾家粵菜,竟不敢相信是米其林的水準,燒味難吃得要死。去吃唐閣,那還不如點外賣……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忽然反應過來,這樣自顧自地說話,實在不夠禮貌,便又趕緊向姜綺玉道歉:“Sorry,我太自我為中心了——要是我哥在家裏,他絕對這麽說……”

姜綺玉問:“你哥人呢?”

範嘉懿睜大眼睛:“他那尊大佛,怎麽可能把行蹤告訴我。”

一旁的菲奧娜適時出聲:“少爺最近忙,應當是留宿在公司了。”

“這樣。”姜綺玉應了一聲。

她有些累了,上樓回到房間裏,躺在柔軟的座椅上。她舉起手機,點開通訊軟件,和範銘禮的聊天框赫然在最上層。先前聊天的內容浮現在眼前,她點進去——都是些日常的對話,沒什麽新意。

好吧。她嘆了一口氣。

……

數了數,到今天為止,一共是三天。

姜綺玉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汽車了。就連那名女子的側臉,她也看得夠了。

她想,時間真是湊巧。在她中午去飯館吃飯的時候,這幕戲劇就上演了。正正巧,讓她看到,仿佛老天爺的精心設計。

她一貫不相信巧合。

第三次……

她看見駕駛位有人開門出來,一雙皮鞋,在這灰蒙蒙的天氣裏很是亮眼。那人下了車,同身旁的女子交談幾句,似乎無端有幾分放松,可又似乎沒什麽表情。姜綺玉隔著一條街道,看過去,在範銘禮視線快要掃過來時,她又迅速地隱藏了自己。

女子又一次揮手,走進了高聳的寫字樓。姜綺玉沒辦法再用其他的理由說服自己了。她望著範銘禮瀟灑開車離去,總覺得其中隱隱應該有什麽關竅——但她想不出來,只是覺得心臟深處似乎有什麽蒼白的東西安靜燃燒著,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捅破一張窗戶紙。

她決心要找範銘禮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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