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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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吻結束,姜綺玉從抽離之感中墜落下來,回神喘了口氣,頗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臉掉轉過去。

範銘禮卻沒給她這個機會。他手臂摟得很緊,手指撫上她的臉頰,像要把那灼熱的溫度從指尖引過去。他看見她的眼睛——打一開始他們見面,範銘禮就被這雙眼睛吸引了去。他總覺得那目光帶著些熱烈之中格格不入的安靜。

“在看什麽?”他在她耳邊低聲問,“月亮麽?”

“嗯。”姜綺玉說,“蛾眉月,很好看。”

範銘禮笑了笑,語氣調侃,“那我倒要嫉妒月亮了。”

姜綺玉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吸引她的註意呢。

她抿了抿唇,裝模作樣道:“月亮只有晚上才能看見,如果晚上多雲,還看不見。你呢,白天晚上都能見到……有時候還在電視上看見呢。”

她那天在某個訪談中見過範銘禮。西裝革履,正襟危坐,對著鏡頭,語言精簡凝煉。她那時頗覺得幾分新奇,在電視機前駐足許久。

範銘禮一楞,唇邊笑意擴散,隨後彎下腰來。兩人靠得更近,姜綺玉聞到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木質香味。他其實沒做什麽,只是又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耳垂——帶著珍而重之的態度,力度輕得像觸摸微涼的瓷器。

“回去嗎?”他問。

姜綺玉看了眼河水,還有些依依不舍,“再走走吧。”

他們在街上又走了一會,路過小販,姜綺玉買了串糖葫蘆。晶瑩剔透,裹著鮮紅的山楂。她咬了一口,酸甜便充斥了整個口腔。

她遞過去,範銘禮接過,嘗了一口。

“怎麽樣?”她眼睛亮閃閃的,看著他。

“嗯。好吃。”範銘禮點點頭,將糖葫蘆交還給她,順便幫著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

身上都是山楂味了。他想。

但很好聞。

……

回程時已是深夜。

範銘禮坐在車上。他頭倚在身後靠枕,很懶散的姿態,側頭看窗外的景色飛馳。

姜綺玉問他,困嗎,要不要睡一會。範銘禮搖頭,只說不困。

說這話時,他將目光調轉過來,由看著街景變為看著她。

“況且現在我要是閉上眼睛,豈不是隔一天才能見你?”

他同司機說的地點是姜綺玉的酒店。送她回去後,再掉頭開往範銘禮的住所。

姜綺玉看看表:回到她酒店,還得要一個小時。她堅持道:“還有一個鐘,你先睡。快到了的時候,我叫你。”

範銘禮眨了眨眼。

像之前一樣,他沒有再拒絕。他微微笑一笑,司機默默將車載歌曲關閉。車子在黑夜中無言行駛著,再過了一會兒,等姜綺玉擡眼去看時,範銘禮已經睡著了。

他睡著時,也保持著一貫的姿態,端端正正的,並不歪倒,叫人挑不出錯來。

姜綺玉偷偷地打量他。

也就只有在這個時候,她終於能夠平覆自己的心跳,去看他的臉龐。她的目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滑動、跳躍,最後同窗外的夜景融為一體。

先前吻來吻去,那麽情動,卻連看他一眼都不敢。

腕表上秒針和分針跳動,姜綺玉安靜地坐在一旁,偶爾看看掠過的高架橋——北城交通繁忙,夜這麽深,一排排刺眼紅燈依舊堆積在橋上。橋下是如水般流動的人們,匆匆忙忙,終於結束這一天。

姜綺玉又忍不住去看他了。這好像是自動寫好的程序,她怎麽推拒,都要從心底裏透出來,叫她違抗不得。

她擡眼——可這時,範銘禮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們對視。

範銘禮笑了笑,眸色更深,摟過她肩膀,“看什麽呢?”

姜綺玉正襟危坐,回答得很正派:“看北城的高架橋。”

“還有呢?”

“……沒了。”姜綺玉說,“還有汽車尾燈。”

範銘禮不語,仍是盈盈地看著她,離得很近,像是不聽到想要的答案,便不罷休似的。

姜綺玉只在這種眼神和距離下堅持了不到十秒,隨後敗下陣來。

“嗯……”她拖長聲音,接著上邊的話語繼續說,“好吧,還有你。”

範銘禮似乎這才滿意了,微微仰頭,挑了挑眉,“這麽不舍得?”

他抓住尾巴,乘勝追擊。姜綺玉笑道:“不舍得什麽?”

“北城,還是我?”

姜綺玉不做選擇題。“都有。”

她原以為範銘禮會再說幾句。但他這一回合,卻沒繼續同她周旋。他看著她,眼裏倒映著的燈光忽然柔和下來。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低聲道:“但我不舍得你。”

……

酒店到了。範銘禮同姜綺玉一起下車。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口不遠處,他們便一起,抵著彼此的肩膊,迎著夜晚微涼的風,走過去。

姜綺玉邁上鋪了地毯的臺階。她回過頭來,範銘禮就站在她身後。

“你快點回車裏吧,太冷了。”姜綺玉簡直疑心今晚這裏不知何時下了場小雨,不然怎麽會這麽冷呢。

範銘禮說:“我吹吹風。”

“別吹了,一會兒就感冒了。”姜綺玉說,“你明天不是還得早起嗎?”

範銘禮沒動,只是仍站在那裏,“不礙事。”

姜綺玉看著他,不禁微微笑了。

“晚安。”她說。

講這個詞時,她一時恍惚。似乎場景置換,她站在範銘禮書房門口,亦或者是,面前擺著一架黑色施坦威。同樣是寂靜的夜,他們互相致意,某種細微的情感在空氣中如浮塵般輕輕流動著。

那時,她沒想過他們之間會有這樣的發展。

相敬如賓,是她對這段婚姻抱有的最大期望。

這樣的關系能夠持續多久?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姜綺玉沒來得及細想,因為範銘禮已經上前一步,摟住她的腰,俯下身來。姜綺玉閉上眼睛,感到那柔軟的觸感,落在她的額頭上,輕柔得如同一片羽毛。

讓她全身都感到毛茸茸的。

“晚安。親愛的綺玉。”

他笑著說。隨後,轉身離開。

他腳步踏得很穩,身影幾乎要與黑夜融為一體。出租車涉邊打著雙閃,過了一陣,換了轉向燈,極快地朝前駛去。

姜綺玉就註視著那一抹燈光,變成一條線,一個小點,最終,消失在她視野裏。

第二天,姜綺玉醒來,已是早上九點。

她素來有這個習慣,如果是假期,比起出門,她更願意待在家裏,睡個充足懶覺。

她揉揉眼睛,伸手出來拿手機。北城的溫度在昨晚又下降幾度,比起仍在酷熱的南方來,已經算得上是秋高氣爽了。

微信消息已經掛在通知欄上。她點開,是範銘禮的,很簡短,只有三個字:[我到了。]

配圖是機場內部。姜綺玉笑了,回覆過去:[剛醒。]

她收拾好自己,根據網上的資料,去給阿姚買特產。這糕點單看便宜,裝盒就要大幾百塊。姜綺玉按著網友的攻略,挑選了幾款應該好吃的糕點,讓阿姨擺盤裝盒起來。她又到另一處,買了瓶廣受好評的醬菜。他們平日吃東西,不吃這個,姜綺玉猜想,阿姚應該會覺得驚奇。何況這東西當配菜吃,再解膩不過,應當是好吃的。

買完特產,她回到酒店,開始收拾東西。下午,他們便踏上了回程的飛機。等落地公司,沒法急著走,先被拉去開會。一通匯報下來,外加整理文件,已經過了晚上八點。阿姚也同他們一起加班,姜綺玉叫她到茶水間,將手裏的特產遞給她。

“喏,從北城帶過來的。”她小聲道,“味道我不敢保證,都是在網上搜的。”

阿姚幸福得轉圈圈,給了她一個擁抱:“綺玉!我就知道你最好!”

姜綺玉回抱住她,稍稍垂下眼。

阿姚同她關系很好。可她已經打定主意,在月底離職了。

這件事,總歸要讓她知道的。

只是得找一個機會。

姜綺玉其實並沒有想好,辭去外貿職務,她未來要做什麽。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並不想再進公司。或許做自由職業者,或許什麽也不做。

她松開了抱住阿姚的手,語氣輕松道:“走吧。做完這些,我們趕緊回家。”

……

姜綺玉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光已經熄滅。只餘墻上幾盞亮黃色的壁燈,照著曲折的樓梯和走廊。

菲奧娜幫她放包,隨後小聲道:“綺玉小姐,少爺在書房裏呢。”

姜綺玉笑著點頭,洗了手,朝書房走去。

她已經放輕了腳步,但還沒等她走到門口,書房的門就自動打開了。

她被一雙手拉過去,頃刻間,已經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歡迎回家。”範銘禮低聲道。

他一落地,便馬不停蹄趕回公司。昨天一天,已經是他為自己爭取到的一個難得的工作日假期。那樣的松散和自由只有短短一瞬,他終究還是得回到這片方寸之地,註視市場的升起和降落。

但昨晚,確是一個快樂的晚上。

姜綺玉窩了一會兒,便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在工作?”

範銘禮總是有很多事要做的。

“嗯。”

他應了一聲,“馬上。”

“我又不催你。”姜綺玉瞥見他桌上的咖啡,頓了頓,“別熬太晚了,註意休息。”

她說完,目光掃過他書架,又問:“你這兒的書,我能看看麽?”

“當然可以。”

於是,姜綺玉就從他書架上隨手拿了本散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起來。

作者是位老頭子,口吻絮絮叨叨,語言細密得如同針腳。姜綺玉看著看著,只覺得眼皮子打架。她先前在公司加班,不覺得困,如今像是退化了,看幾眼書,就感到困意一陣陣襲來,幾乎要把她淹沒。

她透過餘光,看見範銘禮仍在電腦前,便想著再撐一會。

可眼皮子還是頂不住。她手一松,書滑落在膝上,頭一歪便閉上了眼。

在一片困頓中,她感受到溫暖體溫的靠近。

有一雙溫熱而寬厚的手,將她小心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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