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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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她睡著時,安安靜靜的,閉著眼睛,化開一些剛見面時的冷漠。

見她第一面時,很多人都被她的表面所迷惑。然而硬殼之下,是一顆雖帶著幾分尖刺,卻仍然柔軟鮮活的內心。

範銘禮打開主臥的門,幫她脫下鞋襪,蓋上薄被。屋內空調開了恒溫,窗戶保持著先前的樣子,窗簾拉開,玻璃透明,夜色朦朧。於是範銘禮走過去,輕輕將窗簾拉起。

他看見外邊一輪月亮。其實他不太懂月亮形態之間的區別,但真如姜綺玉所說的那般,這是蛾眉月。很漂亮。月光灑下來,溫柔得如同薄霧。只是要被窗簾短暫地阻隔開了。

她喜歡看月亮。範銘禮想。

但有時候,他也覺得,姜綺玉本人,倒有幾分像這皎潔的月亮呢。

……

接下來幾天,姜綺玉很是忙碌。展會結束,並不意味著工作的告一段落。

她做好跟進,給客戶寄出答應好的樣品,亦或者是向有意的客戶繼續發送邀請。倘若郵箱沒反應,便再換一個聯系方式。同時不忘做覆盤,寫報告……盡管月末她就要提出離職,但在這段時間內,她依舊兢兢業業將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

只是她仍然貫徹人生信條:能在下班時間前做完,那麽絕不加班。

盡管她努力到點下班,卻還是難得在日常時間裏,見上範銘禮一面。

姜綺玉倒沒覺得有什麽。只是範銘禮雖然早出晚歸,但奢牌包包、珠寶首飾等禮物,卻代替了他,出現在姜綺玉的眼前。

都是經典好看的款式。姜綺玉拿起其中一個玻璃種手鐲,在光下細細地看。

菲奧娜走過來,誇她:“綺玉小姐,你戴這個好看呢。”

姜綺玉把它戴在手腕上。可她雖然喜歡看這些閃亮精巧的東西,卻不喜歡戴首飾。工作時也要戴手鐲,多麻煩。姜綺玉笑笑,將手鐲摩挲了一會兒,同其他的一起,放進首飾盒裏,蓋上一層絨布。

她開始想自己辭職後究竟要做什麽。

抽出時間,姜綺玉回了一趟姜家。姜父姜母得知她要辭職,並不十分意外,反而覺得,那樣辛苦的工作,又不十分喜歡,早就該辭了。姜念安在一旁替姜綺玉說:“工作本來就是辛苦的。”

姜母說:“綺玉本來可以不用那麽累嘛!要不就在自家公司任職算了,念安,你替你妹妹找一個適合她的空位。”

姜念安沒來得及說話,姜綺玉就搖頭:“媽媽,我不想進公司了。”

姜母楞了一會,又說:“哎呀,早知道你當初就該聽我的,出國去讀個藝術,這樣你就可以在家搞搞創作咯!不過現在學,倒也不遲……我們去給你找個老師來……”

姜綺玉哭笑不得道:“媽媽,我還沒想好。”

父母和姐姐很積極地給姜綺玉出主意。可姜綺玉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某種空心狀態來。她沒有愛好,沒法以愛好為導向去找一份工作。或許也因為沒有愛好,她也沒有擅長的東西,甚至連二代子女們幾乎人手必備的外語,她也只是個半吊子。若要說最擅長,大概只是回覆客戶郵件。她做不了自由職業者,也不想再進公司,可要這樣閑下來,又有些不甘心。姜綺玉喜歡待在家裏,但她並不願意閑著。

她好像什麽都可以做,又好像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姜念安給她列了個表格:“喏,有時候我們做不出選擇,或許是因為經歷得不夠多。我想你做著做著,興許就能發現自己喜歡的事。”

表格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幾種她現有情況能做的事情。姜綺玉一一看過去,記在腦子裏。姜念安又問她,需不需要自己幫忙找各行業裏熟悉的人問問情況。姜綺玉拒絕了:“姐姐,不用了。我自己完全可以。”

“好吧。”姜念安聳聳肩,“你一向是有自己主意的。”

姜綺玉在家裏吃了頓晚飯。飯後,雪姨拉著她,止不住問東問西。平日裏,姜綺玉也會回姜家吃飯或聊天,給他們帶禮物。雪姨照看姜家兩姐妹長大,姜綺玉送禮時,自然也記著雪姨的一份。

雖不是久不見面,但雪姨仍然舍不得姜綺玉離開。她問了好多問題,無外乎說來說去就那幾句,姜綺玉很認真地聽,不覺得嘮叨。等她們聊完,已經過了許久,夜深了。夏天過去,夜幕一次比一次更快地降臨。

要回去了。

姜綺玉正發呆,手機忽然彈出條消息。不用看都知道那是範銘禮的。她點開,看見範銘禮問她什麽時候回去。

姜綺玉回他:準備了。

回家的辦法有很多:坐的士、坐公交、讓家裏司機載她回去……但她怎麽也沒想到範銘禮會親自來。

範家人的性格裏估計都帶點風。他來得很快,穿著打扮也極有風度,一點看不出工作一天的疲憊。姜綺玉看著他的頭發,心想,他甚至還整理了發絲,一根不亂。

他登門拜訪,帶了伴手禮,送得周到。姜父姜母有些意外:他們一直以為同範銘禮的關系能維持不鹹不淡,可沒想到人家自己先跨越分界線,跑過來了。姜綺玉看著範銘禮自如地跟自家父母聊天談笑,再一轉頭,接收到姜念安對她一股勁使過來的眼色。

姜念安應該是這意思:你們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要好?

姜綺玉淡淡笑了,沒搖頭也沒點頭。她打啞迷,姜念安急得不得了,礙於場合不對,又不好直接問,只好小聲在姜綺玉耳邊道:“等著,我到時候非問出來不可!”

姜綺玉也回頭跟她咬耳朵:“阿姐,你要是問,我一定照實回答。”

那廂,姜家父母已經和範銘禮聊得差不多,也知道對方的來意。不管兩人如今什麽關系,肯親自來接姜綺玉回去,總是好的。姜綺玉穿過大廳走來,同父母道別,之後便同範銘禮一起,走出別墅的大門。

一出門,空氣溫度都降低許多。

姜綺玉忍不住問:“你不是加班麽?”

她這幾天其實沒怎麽見著範銘禮。

“再好用的機器連續加班也是會冒煙的。”範銘禮道,“我忙活這這麽多天,也該有個輕松的晚上了。”

“況且,我想你呀。”

他像無知無覺,輕飄飄補上後半句,“——親愛的。”

明明是吐露愛意的句子,用這個口吻說出,總帶些調笑的意味。

姜綺玉頓了頓,笑說:“你用這個語氣同人表白,誰信呢?”

“你啊。”他理所當然,微微一笑。

他們上了車。是路邊一架黑色的賓利。範銘禮坐駕駛位,手掌著方向盤。姜綺玉坐在副駕,同範銘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車子駛過十字路口,這是一個小的車流高峰期。前邊一串紅色的汽車尾燈,他們的車便在後頭安靜地等。

“我跟爸媽和姐姐說了。”姜綺玉看著窗外的燈光,“辭職的事情。”

“……其實我還不知道要做什麽。我姐給我列了個清單。或許什麽都試試看吧。”

大部分時間,都是姜綺玉在說。範銘禮並不直接表達他的意見,也不否決姜綺玉的任何一個想法。他認真聽著姜綺玉所說的所有話語,帶著溫和包容的意味。

“你覺得——”姜綺玉腦海內天馬行空。她已經給自己拒絕掉了七份職業,現在這是第八份。她正想繼續,忽然聽見車頂上傳來幾聲悶響,再擡眼,車窗已經落了細細密密的雨珠。

“……落雨了。”她喃喃道。這時顧不得聊工作了。

下雨,便表明真正的秋天已經到來。

範銘禮看了一眼時間,“我們還有不到十分鐘,很快的。”

“我倒不是說這個。”姜綺玉看著車窗上雨水留下的雜亂劃痕,“下雨的時候,一般會想什麽呢?”

車子平穩行駛著,在紅綠燈前停下來。

她其實在自言自語,沒指望有誰真正回答她。然而範銘禮的聲音柔和地響起了。

“我大概會想……泛黃且只有半截的舊報紙。”

“卡頓d、不停轉的民國時期舊鐘表,表盤上刻細致花紋;黑膠唱片;書房裏成摞的英文書……”範銘禮頓了頓,“還有,雨天究竟什麽時候結束。”

紅燈閃爍,綠燈到來,車子便向前開。小小地激起五光十色的水花。

“看不出嘛……”姜綺玉說,“你比我詩意多了。”

範銘禮笑了笑,“那麽你會想什麽?”

“我在想,下雨的時候,看電視一定很爽。”姜綺玉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裏邊越喧鬧,外邊就顯得越安靜。我喜歡這種反差感。”

“那樣也很詩意的。”

“是嗎,我不覺得。以前語文老師讓作詩,我是班裏最差那一個。”

“那是老師眼光不好。怎麽賴你呢。”

……

他們回到家,各自洗漱,隨後已經記不清楚,究竟是誰,推開了誰臥室的門。

外邊雨仍然在下,而隔著一片玻璃和窗簾的室內,是昏暗的,同時又是無比清晰的。

姜綺玉其實有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她感受到彼此灼熱的體溫。仿佛一觸便要燒起來。

下雨的時候,其實是看不見月亮的。

然而她仍然在某一刻,看見了一輪圓圓的月亮。淡黃色的,散發溫柔而深沈的氣息。她伸手——她以為是碰不到了,但卻結結實實地抓住了什麽。

她終於看見,那月亮的模樣,來自於床頭櫃前一盞墨綠色的燈。燈盞中的光芒,恰如其分,是一輪小小的月亮。

它倒映在範銘禮的眼中。

如同下雨天,地上一泓小而圓的水窪,顛倒了整座霓虹色的狹窄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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