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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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抵達北城時是早上十點。

姜綺玉一下飛機,就感受到北城稍幹的涼爽空氣。她打開手機,給父母和姜念安都發了消息,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到了北城。

發完消息,她正打算退出,就看見範銘禮的聊天框。聊天頁面的最後一句話,還是她說的那句“你先忙吧,我不打擾你工作了”。

姜綺玉猶豫了幾秒,還是給範銘禮發了一句“我到北城了”,隨後便按滅了手機屏幕。這個時間,他應該正在辦公室裏工作吧。

公司對於差旅的開銷從不束手束腳,為他們訂的是高級酒店,一進門,就聞到一陣淡雅好聞的熏香。他們的房間都訂在同一層,姜綺玉和一位新人小姑娘同住一間。小姑娘剛入職一年,性子還帶著學生時代的純真,這是她頭一次參加大型展會,難免有些緊張。盡管有另外的前輩帶著,但她還是拉著姜綺玉,問自己需要準備什麽,還差什麽。

姜綺玉溫聲道:“不要緊張。其實這沒你想象的那麽難。就算犯了錯也沒有關系。”

小姑娘惴惴不安:“真的沒事嗎?我怕到時候被領導……”

姜綺玉說:“犯錯很正常,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不過呢,領導要是罵你罵得太過分,你就左耳進右耳出,別把這當一回事就好了。”

姜綺玉的工作信條就是如此,她執行得很好。或許也有家庭的關系,在這方面,她比旁人多了些松弛,但相對的,也少了幾分沖勁。

“是嗎……”

“兩天之後才是展會,別著急。就算準備不周,這不還有兩天。”

聽她說話,小姑娘松了半口氣,總算沒有先前那麽緊繃了了。姜綺玉叫她一起,把行李箱打開,將一應衣物與日常用品拿出來,放到該擺放的地方。在淋浴室掛浴巾的時候,小姑娘瞥見眼前有什麽東西一閃,她定了定眼,發現這抹銀色的光輝,來自於姜綺玉的左手。

她又眨了眨眼睛,確定那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圈低調的銀色素戒。

姜綺玉正要走出浴室,一側頭,就同小姑娘的視線撞上了。

“怎麽了?”她問。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別開眼睛,小聲道:“姐姐你原來結婚了呀……”

“嗯。”姜綺玉隨口應答道,“很奇怪?”

“不不不,不是……”小姑娘急得直擺手,“我只是沒有想到……”

姜綺玉大概能夠明白她的心情,沒說什麽話,只是友好地笑了笑。

距離中午十二點還有半小時,她打開手機,鎖屏上一條微信的未讀消息映入眼簾。

她點開範銘禮那個頗為簡潔的頭像框,看見他發來的消息:[那就好。感覺如何?]

她回覆:[挺好的。下午要去場地。]

她剛按下發送鍵,範銘禮的消息就傳了過來——看來他這會正用著手機:[祝你們公司這次展會取得成功。我還有會議,晚上再聊。]

姜綺玉的目光落在“再”字上。

範銘禮說話一向是帶著幾分篤定和自然,就如同這次。

他確信他們晚上還會再聊聊。

姜綺玉想,其實要這麽說,也沒有錯。畢竟,一段對話的有無,取決於其中一位是否挑起了某個話題。

而她很樂意在晚上,等待來自範銘禮的那條,未知的消息。

……

過了一會,微信群開始分配今日任務,他們從酒店出來,乘坐包車到了展會舉辦地。

展前要做的事很多:擺放數量足夠多的樣品;準備品牌周邊、物料、禮盒、拍照展板等;簡單布置展會場地……盡管在先前已經請了專業的策展公司來搭建場地,但對於細微之處的布置及物品擺放,還是得他們親自動手。

中午只簡單在食堂吃了頓飯——北城的特色菜,重勾芡,盡管與姜綺玉日常吃的菜式有很大不同,但她還蠻喜歡這個味道。吃完午飯休息一會,便又投入工作之中。

北城空氣幹,才來一會,臉上就感到不舒適的緊繃。小姑娘問姜綺玉,有沒有隨身帶潤膚霜,姜綺玉便從口袋裏摸了支迷你便攜旅行裝遞給她。小姑娘一疊聲地說了一串“謝謝”,隨後小心翼翼地將潤膚霜抹在幹燥脫皮的臉上。

做完雜七雜八的事情,再聽領導說了幾句場面話,今日的工作就算完成了。這時是晚上六點,自由活動時間,無論在食堂還是在外邊吃都可以。姜綺玉懶得出去,繼續在食堂吃了份自助餐。

等用完飯,她走出展館,看見夜色下,路燈明亮,馬路寬闊而整潔,路邊整齊的一排樹,樹葉邊緣已經泛著微微的黃色。她突然感到一陣奇妙:在南方的偏南地區,即使到了秋天,樹上的葉子也是綠油油的。等到了春天,臺階上才會堆積層層疊疊的落葉。

不同的地區,季節的表現形式其實是不同的。

她就這樣在外邊的人行道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姜念安應當是下班了,給她發了好幾串語音,大意是今天的這筆生意談得很成功。姜綺玉聽了很高興,但又擔心她姐的身體,便追問姜念安的身體狀況,有沒有熬大夜,有沒有喝太多酒。姜念安說自己好著呢,誰敢讓我多喝啊。姜綺玉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她剛走幾步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狗叫聲。她一低頭,就看見一只毛色雪白的薩摩耶站在她腳邊,眼睛亮晶晶的,昂著頭望她。

旁邊站著薩摩耶的主人——一位穿夾克的遛狗大爺。姜綺玉剛想問他,能不能摸摸小狗,大爺就很爽快地搶先開口:“它喜歡你呢,摸摸它吧。”

“多謝您。”

姜綺玉蹲下來伸出手,柔和地摸了摸薩摩耶的腦袋。得到撫摸,小狗很是開心,圍著她轉了一圈。姜綺玉幫它順了順毛,薩摩耶叫得更歡了,伸出濕漉漉的舌頭想舔一舔,就被大爺牽著繩子溫柔地拽了過去。

“嘿。”大爺說話,帶著點特有的北城口音,“不要亂舔別人。”

姜綺玉擺手說沒事。這只薩摩耶讓她想起小時候家裏養的一只雪納瑞。也是潔白的毛色,性子溫柔,只是年老時生了場病,離開了人世。

告別了遛狗大爺和薩摩耶,姜綺玉繼續往前走,看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的夜色,偶爾走進路邊超市或便利店裏買點東西。她提著一袋零食從店裏走出來,從袋子裏拿出一盒檸檬茶,三口兩口喝完了。

就在她找垃圾桶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電話。

準確來說,是一個從遙遠的南方打過來的,屬於範銘禮的電話號碼。

其實姜綺玉基本上不會撥打範銘禮的電話,最近的那一次,還是她誤將他的號碼當成司機小王。

聽到鈴聲,她楞了一下,飛快將手裏的飲料盒丟進剛剛找到的垃圾桶裏,隨後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範銘禮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來,帶著幾分失真。“晚上好。”

姜綺玉也問他好。那邊停頓了一會,隨後問,“你在外面?”

風聲和汽車的喇叭聲一起穿過了屏幕。

而範銘禮那邊,除了他說話的聲音,其餘一概沒有。

“嗯。今天的事情結束了,我出來隨便走走。”她說,“剛在路邊遇見一只薩摩耶。挺可愛的。”

“工作上的事情還好麽?”

“嗯,今天只是……”

她同範銘禮簡單地說了說自己今天做的事情。範銘禮很安靜的聽著,偶爾開口問兩句,姜綺玉都給他一一解答了。範銘禮又問她北城的景色,姜綺玉說,還沒來得及去看。

“最後兩天才有全天的自由可支配時間。”姜綺玉伸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初秋的北城晚上,已經有了絲絲涼意,白天可以穿短袖,但到了晚上,就得披上一件薄薄的外套。

被風一吹,她下意識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範銘禮剛才好像說了什麽,她沒聽清,於是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我剛才沒聽到。”

但她只聽見了範銘禮若有若無的一聲嘆息。

他微微提高了點聲音:“外面冷,快點回去。”

姜綺玉說:“你剛才說話的尾音我聽到了。不是這句。”

雖然聽不清對方到底說了什麽,但大致的語音語調還是聽見了的。絕對不是範銘禮剛剛說的那句。

範銘禮笑了一聲。

“好吧。我說——”他聲音帶了點調笑,“你不好奇我今天做了什麽嗎?”

姜綺玉一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一邊說:“我爸和我姐一般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管理集團,總是大同小異的。姜綺玉對這類工作沒抱什麽好奇心。

“這樣說,倒也沒錯。”

姜綺玉沒明著拒絕,範銘禮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將自己今日的行程都說了一遍,姜綺玉聽著聽著,不知不覺也沈浸下去。他講得很細,包括遇到的小插曲,敘述得頗有戲劇感。他嗓音清,聽起來,像是剛剛化凍的雪水。

他講得很有耐心。他當是個講故事的好手。

在那一瞬間,姜綺玉突然後悔自己剛剛說的那番話了。

她應該說自己好奇的。

就這樣,伴著絮絮的說話聲和天邊若隱若現的月亮,她走到了酒店的大門前。

一進門,周遭的噪音都被厚重的玻璃門隔絕在外。微微的冷風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懶洋洋的溫暖。範銘禮對聲音的變化很敏銳,很快就發覺了:

“你到酒店了?”

“嗯。”姜綺玉從包裏拿出房卡,乘電梯上樓。

“那我不多打擾。”他說,“你好好休息。”

姜綺玉怔了一陣。她走出電梯門,順著鋪地毯的走廊,找到了自己房間的門牌號。在拿著房卡,即將放上感應區開門的時候,她忽然說:“謝謝你。”

範銘禮頓了頓,很快反問道:“謝什麽?”

姜綺玉則笑了笑,“太晚了——明天再聊吧。”

說完,她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踏進一室明亮的暖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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