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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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姜綺玉不認識喬雅琳,但她想,或許任何人見到喬雅琳,心中的那面鏡子都會不自覺地倒映出她的美貌來。喬雅琳身量高,金色的頭發卷著繁覆的波浪,和她身上的銀色禮服相得益彰。她的瞳孔帶點墨綠色,皮膚白皙,整個人往那兒一站,背景就自動變成一幅色彩濃重的油畫。

但她從沒有在範銘禮的口中聽說過喬雅琳的名字。

姜綺玉輕輕搖了搖頭,同喬雅琳握了握手:“晚上好。我是姜綺玉。”

喬雅琳笑了笑:“我知道你——我知道你們結婚的消息。那天在報紙的版面上,我早上一醒來就看到了。或許是早上的記憶力特別好,總之,我的印象很深刻。你們穿婚服的樣子都很好看,十分般配。”

“謝謝……”

喬雅琳似乎是容易自來熟的一類人。姜綺玉生硬地道謝,又聽見她說:“剛才你們進包廂之前,我出來透口氣,就看見你們了。你是在幫他系領帶吧?真恩愛的一對,有時候我都有點羨慕呢。”

別羨慕了,都是演的。姜綺玉默默地想。

見她沒有立刻接話,喬雅琳也不著急,叫身邊的侍應生拿了一盤精美的小蛋糕來,問姜綺玉吃不吃。姜綺玉擺擺手,喬雅琳便讓侍應生又退回去了。

“你找我過來,究竟想說什麽呢?”姜綺玉問。她不認識喬雅琳,但喬雅琳現在想要認識她。

喬雅琳同範銘禮又是什麽關系呢?

聽到她的問話,這位高個子金發女人的嘴角微微放了下來。她抿了抿唇,自顧自地說道:“我曾經想過很多次,像他這樣的人,究竟會有一個什麽樣的結婚對象……所以,聽見範銘禮結婚的消息,我是很吃驚的。畢竟我們當年……”

聽喬雅琳的語氣,似乎還有點懷念。

姜綺玉沈默了幾秒。

“冒昧問一下,你們——”她剛說幾個字,卻被喬雅琳很快速地打斷了。

“是的。”喬雅琳瞇了瞇眼睛,“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大學時談過一段。”

雖然相處了好幾個月,但姜綺玉不得不承認的是,範銘禮的“過去”對她而言,算得上是一片空白。當然,他也不明白她的過往就是了。姜綺玉在那一瞬間,似乎透過喬雅琳的眼睛,看見另一個自己似乎沒有渠道去了解的、更加年輕的範銘禮。

一個戀愛中的範銘禮。

“……你還愛著他麽?”姜綺玉猶豫道,“或者仍然抱有異乎尋常的情感?”

喬雅琳沒有立即回答。她反問道:“你希望是什麽樣的?”

姜綺玉說:“我對他不了解。不過我想,你那時既然選擇同他分手,一定是有理由的。”

喬雅琳終於笑了起來。迷人的笑容在她的臉龐上展現。她的臉頰都泛著淡淡的紅色,如同微醺,“你大學時為什麽不來美國讀書?或許那時我就能遇見你,然後同你做朋友。”

“……我討厭聽英文。”

喬雅琳笑得更開心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啊……我原本是想為難為難你的,但是現在看來,反倒顯得我太不友善了……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請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我。”

“我會的。”

“好。”喬雅琳點點頭,卻問出了一個姜綺玉從未想過的問題,“我想知道,你愛他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幾乎是在聽到的一瞬間,姜綺玉就睜大了眼睛。

盡管她努力偽裝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但那一剎那的驚訝,已經被喬雅琳捕捉到了。

“我——”姜綺玉有些艱難地組織自己的言辭。

她有時候很佩服喬雅琳這類人。他們總能很輕松地說出“愛”,問出任何相關的問題。而姜綺玉卻時常把這些當成一種冒犯。

姜綺玉認為愛太沈重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負擔得起。

喬雅琳沒等她說話,就帶著了然的表情說:“我知道了。如果你愛他,不會在這種問題上猶豫。畢竟新鮮的愛情,總是轟轟烈烈的。”

姜綺玉嘆了口氣,“或許吧。”她這時還想著盡可能的模棱兩可。而喬雅琳像是看穿了她的顧慮,說,你盡管放心吧,我不會將這些事情說出去的。

盡管姜綺玉辯解,自己並非為這些問題而擔心,但喬雅琳還是斬釘截鐵地下了定論。她看了姜綺玉幾秒,忽然擡起頭,望著掛著水晶吊燈,炫目至極的天花板:“我和範銘禮是在同一所大學裏認識的。因為我們修讀的都是金融類專業,上課時,經常會在教室裏碰面。

“他一來就成為了風雲人物,把先前那個留長黑卷發的人比下去了。在校園裏拉一個近視的同學,叫他脫下眼鏡,遠遠的他都能在球場上把範銘禮給認出來——當然,範銘禮其實不常去球場。他在圖書館,而我常在圖書館蹲守他。

“當時我很好奇,這樣一個人,到美國念書,英語卻是劍橋口音——於是我想好好認識他。後來,我開始追求他。你知道的,如果他成為了我的男友,那會滿足我的虛榮感。並且他的成績相當不錯,如果追到了他,我可以算是賺大了。”

“後來你追到了。”姜綺玉淡淡地說。

喬雅琳望了她一眼:“嗯。不過三個月後,我們就分手了。親愛的,你想知道原因嗎?”

姜綺玉說:“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

“很簡單。”喬雅琳說,“因為有時候,我並不覺得他有多愛我。他總是在忙,就連我們約會的時候,吃飯吃到一半,他接了個電話,然後就滿懷歉意地告訴我,約會不得不終止,他得去工作了。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很多次……我後來問他,我們都學同一個專業,你究竟是能掀翻華爾街呢,還是敲一個鍵盤就能決定股市未來走向呢?你究竟在忙什麽?他沈默了一陣,然後回了我三個字:沒什麽。”

“親愛的,我喬雅琳最討厭的就是‘沒什麽’。”她說到這裏,頗有些咬牙切齒,卻又有些釋然,“所以後來,我們分手了。”

空氣中一陣靜默。姜綺玉說:“如果是這樣,那分手也是一件好事。”

喬雅琳笑了笑:“如果情感能夠這麽幹脆利落地計算,那就好了。不過,這麽久了,我再次看見他,還是忘不了他的眼睛……在剛開始見他的時候,我總覺得,那樣的一雙眼睛,看誰都深情。可是後來我才明白,其實他看誰都不深情。”

姜綺玉努力地忽略內心裏不斷湧現出來的失重感,可她失敗了。那樣的情緒如同潮水蔓延,細細密密地淹沒了她的心臟。因為在喬雅琳說話的時候,她也同樣想象到了範銘禮的模樣。他們曾在包廂裏算得上距離親密地交談,而現在這個人,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她回一回頭,就能看得見。

“你……”她輕聲說,“你還愛著他?”

喬雅琳搖搖頭:“不。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忘了他。我只是想告訴你……任何的感情,如果陷得過深,都不會有很好的結果。”

“我並沒有對他——”

姜綺玉出聲想為自己解釋,但再次被喬雅琳堪稱溫柔地打斷了。

“好吧,那就算是我的一個小小的提醒,因為——”

她拖長了聲音:“你為他系領帶的那一幕,任何人看了,都會說你們是一對相愛璧人的……好了好了,他似乎要走過來了,那麽,我就先離開吧。日後要是有時間,歡迎到我家做客——只要你不嫌棄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再見。”

喬雅琳來得像陣風,走的時候也如同風一般迅速。姜綺玉小聲地同她道別,就看見她那抹穿著銀色禮服的身影,噠噠地敲著高跟鞋走向了遠處。她回過頭,看見範銘禮結束了同那位羅老板的交談,正微微擡著頭環顧四周——他看到她了,似乎皺了皺眉頭,隨後快步走了過來。

“你的那位同學呢?”範銘禮問。

姜綺玉說:“她……有事先走了。”

範銘禮點點頭,又是自然而然地當著眾人的面,牽起了她的手。在肌膚相觸的一瞬間,姜綺玉其實是想把手收回來的——明明已經習慣了,可她這會卻不由自主地有那麽一絲沖動。不過很快,她就遏制住了這份沖動,開始盡心盡力地扮演起一個好角色來。他們就這樣離開了馬場。

當司機拉開車門,範銘禮為她扶著頂部,讓她先上車時,她在那一瞬間的回轉中,瞥見了範銘禮的表情:那是為了社交場而訓練出來的表情,得體優雅,一絲不茍。是他們在宴會上初次見面的神情,若要旁人來看,簡直完美。

她故意忽略了他眼神裏恰到好處的一抹“愛意”,因為她知道,這不過是表演出來的。

有時候卻差點能夠把她騙到。

……

上車後不久,範銘禮接了一個電話。他同電話那邊的人說了幾句,便扭頭過來問姜綺玉:“父親和母親想讓我們回老宅吃晚飯。你願意麽?”

姜綺玉想,這有什麽願意不願意的,她當然要說願意了。

“我沒有問題。”她說。然而範銘禮卻瞥了她一眼,語氣平穩地重新問了一遍,“這並非是一定要答應的。你若是有別的安排,或者純粹今天不想去,我們可以換個時間。”

姜綺玉笑了笑:“沒事,我今天什麽事都沒有。方便得很。”

要說今天真有什麽事,或許……她在內心咀嚼著那個名字。司機得到指令,調轉了方向,朝範家老宅方向行駛。這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車行道窄小,人流就顯得格外密集,霓虹燈的光彩從高樓上打下來,落在姜綺玉眼前這片小小的車窗上。

她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範銘禮,你知道……”她假裝不經意地問道,“你知道喬雅琳這個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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