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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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在詢問之前,她想好了借口,只說是與同學敘舊的時候,從她口中聽說了這個名字,於是好奇,想來問問。

她想,喬雅琳這人,美得很奪目。想要忘記,應當是很難的。

她留心用餘光觀察範銘禮的神色。

但範銘禮只是頓了幾秒,隨後說:“知道。喬鐘匯先生的女兒。她遠比她哥哥有出息。”

他語調平平,聲線冷漠,似乎那人在記憶中只是無關緊要的一道影子。姜綺玉並不意外這個回答,只是她仍然忍不住繼續問:“沒有……別的嗎?”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不識趣。

範銘禮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有人同你說了什麽,還是你聽到了什麽?”

“沒有人和我說,我也沒聽見什麽別的話。”姜綺玉搖搖頭,“我只是隨便問問。你不知道,那也就算了。”

她其實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從範銘禮的口中聽到什麽。其實他說不說,同她也沒有太大的關系,只是她坐進車裏,看見路邊的霓虹燈五光十色時,總會有片刻的楞神。在那樣楞神的情況下,有些話很輕易地就說了出來。

姜綺玉不再去看範銘禮的臉了。她將目光投向車窗外,可是連玻璃上都隱約映出他的鼻梁。

她聽見範銘禮的聲音。“你很在意麽?”

“你認為是什麽樣的,那就是什麽樣的。”

“那看來是在意了。”

姜綺玉偏偏這時不去遂他的願。她面無表情地說:“不好意思,猜錯了。我一點兒也不關心。你當我沒問過。”

話音落下,迎接他們的是一片寂靜。誰也不說話了,沈默著,一下子只能聽見司機換擋和打方向盤的聲音。

就在這樣的氛圍裏,他們抵達了範家老宅。

*

姜綺玉一直覺得,範家老宅具有某種氣息。那樣的氣息漂浮在空氣裏,像是一層無形中能把人包裹嚴實的絲網。在不舉辦宴會的時候,就算有著數量客觀的傭人,每日在固定的區域打掃衛生,這座宅邸給人的感覺,依舊是很空曠的。

範成和範夫人端坐在深色牛皮沙發上,姜綺玉走進客廳,向他們問好,隨後坐下,範夫人拉過她手,溫聲問她在範銘禮那邊住不住得慣、工作上有沒有遇到麻煩……姜綺玉都一一回答了。聽見她都說沒問題,範夫人柔柔地笑了笑,樣子倒是很真誠的。

期間,範銘禮就坐在一旁,不發一言。或許拜訪範家唯一的好處,就是他們不需要再進行角色扮演。畢竟他們都知道,結婚的全部歸根究底只是一份協議。姜綺玉想到這裏,不自覺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很淡,在範銘禮看過來的時候,已經消散了。

到了用飯時間,他們在餐桌前按位次坐下。晚餐菜式一如既往豐盛,只是氣氛一般,多數都是範夫人與姜綺玉在說話。其實說來說去,不過是點芝麻大小的東西,聊到最後,也沒話說了。索性後來範成開口,問了些有關生意上的事情,範銘禮便回答——他的回答很簡潔,能一句話說完的,不會拆成兩句來說。父子兩人,大多是範成問,範銘禮答,談話帶著幾分機械感。

只是,範夫人與範成之間,很少說話。就連眼神,似乎也刻意不去接觸。

很難不去發現這個端倪。

索性一頓飯,一小時也就吃完了。他們一起看了一陣電視,隨後範成與範夫人先後起身,走上樓去。偌大的客廳,除了在一旁擦拭桌面的傭人外,只餘下姜綺玉和範銘禮兩人。

電視的聲音,此刻變得大聲許多,傳入人的耳朵裏,彌漫一陣陌生感。

姜綺玉拿起遙控器,換掉英文新聞頻道。這會蹦出來的是家庭倫理調解,姜綺玉只好又換了一個——變成了法治欄目,主持人聲情並茂,科普罪行不同程度需要承擔的不同罪責。

姜綺玉把遙控器放下了。

這會子安靜,倒也好。就算再怎麽尷尬,她也不想費盡心思化解。

反倒是範銘禮出聲道:“看這個?”

她頓了一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電視節目。“隨便看看。反正沒什麽好看的。”

“娛樂室有臺球、麻將、健身器材。”

“我不會打臺球,不會打麻將,也不健身。”

範銘禮說:“你剛來的時候我不在。菲奧娜同我說,你在娛樂室裏打了差不多一個鐘的臺球。”

姜綺玉頓了頓,“隨便玩玩的。我只會用桿子將球戳進洞。”

範銘禮盯了她一會:“你在生氣。”

“我沒有生氣。”姜綺玉試圖讓自己顯得心平氣和一點兒。其實這不是假話,她確實沒有生氣。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問過那個問題。只是,她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別扭,從心底深處,如藤蔓一般纏繞上她的喉嚨。

“你有。”範銘禮很幹脆地道,“是因為喬雅琳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帶一點探究。姜綺玉看不清楚,除了探究之外,似乎還有點別的什麽。她有一種錯覺,仿佛範銘禮是在刻意等著這個機會,他似乎期望她問出這樣的話語。

“……算是吧。”姜綺玉含糊道。

範銘禮忽然很輕地笑了笑。“我——”

姜綺玉想,他應當是要說些什麽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因為就在這時,樓上忽然傳來了一陣隱約的,什麽東西摔碎了的聲音。嘩啦啦的。

姜綺玉條件反射的看向樓上。“怎麽了?”她說,“你聽見了嗎,好像有東西碎了。”

範銘禮的臉色沈了一瞬,隨後站起身來,說:“我去看看。”

姜綺玉也知道自己不方便上去,便坐在客廳裏。範銘禮走上了樓,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姜綺玉視線裏。她百無聊賴地看看電視,看看手機。差不多十分鐘過去,才聽見清晰的腳步聲。她擡起頭,看見範家人一齊走下來——只是他們的神情都有些怪,似乎要笑,但又無法發自內心地笑出來,多了幾分隱秘的僵硬。

姜綺玉識趣地沒提起剛才的那陣碎片聲。找不到話題開頭,她也不是那類會說話的人,便安靜待在原地。

這幢宅子總是很寂靜的,有時無端令人感到可怕。

一陣沈默過後,範銘禮率先道:“太晚了,我們先回去了。還有別的事要忙。”

“不在這裏住一晚?”

範銘禮擺擺手。範成見狀,也不強留。他們道了別,走出了範家老宅的大門。夏日的夜晚比起白天,涼爽許多。天空黑沈,不見一絲星星,顯得單調乏味了些。姜綺玉上了車,見範銘禮還是那番沈默模樣,忍不住問:“到底……怎麽了?”

問完,她立馬補充:“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範銘禮沈默了一會,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轉問她:“今晚的飯菜合口味麽?”

姜綺玉不明白他為什麽問這個:“挺好吃的。”

“那就好。”範銘禮說,“我見你吃得不多,以為你吃不習慣。”

姜綺玉楞了一下。她今晚確實吃得不多,但這不是因為覺得不好吃,而是她在下午看賽馬時,忍不住多吃了兩口薯條。

難道範銘禮有一直在註意她麽?

“我只是不怎麽餓。”姜綺玉小聲解釋道。聽見她的解釋,範銘禮靠著車上柔軟的枕頭,低低地應了一聲。

姜綺玉能看出來,範銘禮的心情不好。那樣的情緒並不爆發,也不沖動,只是一股隱匿的暗流。但或許,他已經習慣了。

她這時也不去問喬雅琳的事情了,只是也靜默著不說話,註視著窗外的夜景。

過了一會兒,範銘禮深吸一口氣,忽然道:“我和喬雅琳大學時談了三個月,最後是她提的分手。事實上,如果她不提,我也會提出來。我不認為她愛我,我也不認為我愛她。如果你還想知道別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姜綺玉有些驚訝。她沒想到範銘禮會執拗地重提這件事。先前她的問話被打斷時,姜綺玉就覺得,自己再找不到詢問的時機,索性也就不問了。或許這巧合是命運使然也說不定。總而言之,範銘禮同喬雅琳,就算發生過再多的暧昧與繾綣,同她都沒什麽關系。

但範銘禮顯然不這麽認為。

“嗯……”姜綺玉卡殼了,好半天才說,“我知道,你其實用不著說這麽多,我沒有——”

範銘禮說:“我覺得,用得著。”

他側過頭,視線精準捕捉住她的,“無論是什麽樣的誤會,我都希望我們之間不會存在。”

“……我知道了。”姜綺玉一瞬間不知怎麽應付才好。

“我還希望……”範銘禮像是洞穿她的心思,“我希望你可以坦誠一點兒。對我。”

他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姜綺玉沈默了。幾秒過後,她小聲說,聲音仿佛在自言自語:“是嗎?我有時候覺得,坦誠是一件壞事。”

範銘禮說:“是的。如果對象沒有好好挑選,那麽坦誠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麽,你會對我一樣嗎?”姜綺玉著重強調了那兩個字眼,“坦誠。”

“我會努力。”

姜綺玉聽見範銘禮的這番承諾,忍不住想,他是基於她的何種身份,才說出這番話呢?她這時發現範銘禮與範嘉懿的某些相似之處了。他們果然是兄妹,具有讓人的心吊起又落下的才能。

但姜綺玉此刻並沒有去追問他,那陣碎片聲究竟是什麽,在樓上時,他們究竟又發生了什麽。

她決定試著相信範銘禮。她願意相信,在未來有那麽一個時刻,他會同她說的。

而她一向擅長當一個優秀的傾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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