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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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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範銘禮一進酒吧,周圍人的視線就都望了過來。他毫不在意,走向吧臺,看了眼詩敏,又看趴在桌上的姜綺玉,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來。

他先同詩敏打了聲招呼,然後問:“她喝了多少?”

詩敏先前還楞著,現在回過神來,連忙道:“沒喝多少。一杯雞尾酒。你送她回去嗎?”

“嗯。”

詩敏站起身來,輕輕推了推姜綺玉:“嘿,醒了,回家啦。”

姜綺玉迷瞪瞪擡起頭,總算恢覆點意識。詩敏把她拉起來,和範銘禮一齊向門外走去。姜綺玉腦袋還是很昏沈,感覺眼前的一切都幻化成水中朦朧的倒影。

“沒想到小王挺高。”她嘟噥道,“之前見的時候沒覺得。”

詩敏笑了。她小聲說:“你看清楚,這不是小王。”

姜綺玉沒理她:“不是小王還能是誰。”

“是範銘禮。”詩敏決心逗人逗到底。

回答她的是姜綺玉不屑的輕哼,仿佛是在嘲笑她這個謊言撒得一點不精妙,“誰能把範銘禮搖來當司機?笑話。”

走在前面的範銘禮聽了這話,回過頭來,斜倪她一眼,微微挑一挑眉。

他的車停在不遠處,走幾步就到。拉開後車門,詩敏小心地將姜綺玉扶進去,替她擺個舒服睡覺的姿勢,枕頭也扶正,才把車門關上。“謝謝你能來接她。”詩敏看著範銘禮,認真道。

範銘禮擺手,沒說什麽,問她需不需要捎一程,順便送她回去。詩敏笑著謝絕,範銘禮於是坐上駕駛位,一擰鑰匙發動車子。詩敏站在一旁看他半晌,最後微微一笑道:“和讀書時相比,你好像一直沒變。”

範銘禮不置可否,“或許吧。”

“但我感覺你又變了很多……心境上的。”詩敏停了一陣,說,“一定照顧好她哦。”

範銘禮點頭,算是致意,隨後車窗緩緩升起。這輛黑色的轎車很快消失在了車水馬龍當中。

他一邊開車,一邊從中央後視鏡裏留心觀察姜綺玉的狀態。或許因為只是喝了一點,並未喝多,姜綺玉始終是安安靜靜地靠在座位上,枕著松軟的枕頭,睡得正香,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自然垂落下來。她的發質很好,路邊的燈光透過車窗打在發絲上,很順滑地流瀉到了地面。

路途並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範銘禮停了車,打開車門,見她還在睡,本想抱她起來,但在手觸碰到她的肩膀和後頸的一剎那,姜綺玉忽然睜開了眼睛。

範銘禮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醒了?”

姜綺玉揉揉眼睛,直起身來——這個動作讓她離範銘禮更近了,遠遠從側面看去,他們的鼻尖都要碰到一起。範銘禮有些不自在地轉臉過去,但姜綺玉卻說:“睫毛。”

“……嗯?”

姜綺玉笑了。她重覆道:“你的睫毛有好多根。”

範銘禮不作回答,只是想,看來雖然醒了,但沒完全醒。姜綺玉顫顫巍巍地下了車,範銘禮扶著她的胳膊,走回別墅,將她安置在客廳的柔軟沙發上。沒幾分鐘,菲奧娜就端了醒酒湯過來。溫熱的,放了切塊的橙子和蘋果,最後加了蜂蜜。姜綺玉接過來,咕嘟咕嘟,三兩下喝完了,菲奧娜還一直擔心地讓她慢點。最後,她將裏邊的蘋果和橙子吃完,滿足地拿紙巾擦了擦嘴,“這個飲料挺不錯。”

範銘禮只是坐在一旁看書,手裏不是《白夜》,而是一本英文原版書籍。

氣氛很安靜。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但沒過多久,這樣的寂靜就被打破——

下雨了。

夏季,潮濕多雨的季節,大雨傾盆而至。這樣大的雨,澆滅了夜市攤的燈光,銀灰色的寫字樓同雨水一起,融入到天幕裏。姜綺玉聽見雨聲,便站起來,走到落地窗旁去看。淅淅瀝瀝的雨打落在玻璃上,留下轉瞬即逝的水痕。天空烏雲密布,當然是沒有月亮了。她仰起頭,有些出神地看著。

範銘禮見她站在窗邊,便走過去,問她:“在看什麽?”

姜綺玉側過頭來——臉上帶著遲來的一抹酡紅——眨了眨眼睛:“在看已經看不見了的月亮。”

“已經看不見了,為什麽還要看?”

“因為月亮依然存在啊。”

姜綺玉的聲音不算大,但語調上卻帶著跳躍的輕快,令人聯想到曲譜裏的“跳音”。她在窗前站定了一會兒,或許是覺得月亮看夠了,便在別墅裏四處晃蕩。她又將娛樂室、廚房、衣帽間等地方走了一遍。醒酒湯還沒真正起效,她還帶著幾分醉意,腳步有些虛浮,範銘禮不得不起身跟在她後面。他看著姜綺玉的背影,心裏湧上幾分好奇:她之後要做什麽,又要走去哪裏呢?

姜綺玉走走停停,最後來到的地方是琴房。

黑色的施坦威擺在那裏,上邊蓋著銀白色的天鵝絨布。盡管很少被彈奏,但每隔幾天就有人來擦拭,因此這架鋼琴一塵不染,格外漂亮。

她轉過頭問範銘禮:“你會彈豎琴嗎?”

豎琴?範銘禮有些好笑地說:“不會。”

姜綺玉卻像是預謀好了似的,馬上說:“那你彈彈鋼琴吧,反正鋼琴拆了也能當豎琴彈。”

範銘禮沒有立刻答應。

“你不來彈彈看嗎?”他帶著幾分興味說,“我的朋友們一致認為,這架琴的手感獨一無二。”

姜綺玉搖頭:“我不會彈。”

範銘禮看著她臉頰上的飛紅,笑了一笑。他走過去,將防塵布掀開,打開琴蓋,坐在琴凳三分之一處,問她:“那我來。想聽什麽?”

姜綺玉大學時為了學分,選修過古典音樂。但無論是學校裏的課程還是詩敏的熏陶,還是無法提升她的古典音樂造詣。這個問題甫一問出來,她楞了幾秒,搜腸刮肚念出一串名字:“貝多芬、肖邦、李斯特、莫紮特、拉赫瑪尼諾夫……”

“停停停。”範銘禮頗有些無奈地伸手打斷,“按你這樣,不知要念到什麽時候。”

他看了看外邊的天氣——下著雨,龜背竹葉面滴水。空氣霧蒙蒙的。他把手指放在琴鍵上,思考幾秒,一首樂曲就從指縫間流淌出來。

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彈得很輕柔緩和,和外邊隱約的、淅淅瀝瀝的雨聲相得益彰。姜綺玉就坐在一旁,什麽話都不說,只是聽。她當然聽過這一曲,只是彈奏的人是範銘禮,這讓人印象深刻。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清醒了——從氤氳的酒氣中醒來,面前是冷白的月色。她伸手過去,摸到的是冰涼的什麽東西。由於過於冰冷,碰到之時反覺得是奇怪的炙熱。

這曲子不長,不到五分鐘,就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落地,姜綺玉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範銘禮側過頭來看她,她不知道自己的臉因為先前醉酒的關系,變得紅潤,此時一笑,就像綻開的一朵馬蹄蓮。

“好聽麽?”範銘禮站起身來,走到她近前。

姜綺玉點頭。

範銘禮露出個自得的笑容:“好久沒彈,看來技術下滑得不算太厲害。”

“你彈得這麽好,為什麽不去學藝術?”

“……我不喜歡。”他說,“我從出生開始,都在為了繼承集團做準備。”

“那你喜歡學商科咯。”姜綺玉說,“這是你的理想嗎?”

理想。這是一個什麽樣的詞匯呢。範銘禮定定看著她,沈默幾秒,忽然道:“很少有人問我這個問題。”

他註視著落地窗外的景色。此時雨已經停了,只是玻璃上還留有雨水滑落的痕跡。

“沒錯,這是我的理想。”他輕聲說,“我要繼承家業,要將瑞海集團打造成獨一無二的商業帝國。為了這些,就算付出我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這是他從十二歲起就定下的目標。一直以來,從未改變過。他喜歡看燈火通明的大廈,喜歡節節走高的股價,享受在一次次競爭中打敗對手的快感……如果金融世界裏有一柄名為“掌控”的利劍,那他一定會握住它——盡管手會被利劍割傷滴血。

姜綺玉靜靜地看著他,說:“你的夢想很上進。”

“但過分追求並不是好事。”

“你會意識到的,不是嗎。”姜綺玉說,“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麽嗎?”

範銘禮好奇道:“願聞其詳。”

“我的理想就是——當個富貴閑人。”姜綺玉聳了聳肩,“我想又有錢,又不用幹活。整天在家裏躺著,想玩就玩,想吃就吃,想買就買。是嘛,我這個理想夠不上進的。”

範銘禮一楞,笑了。他點評道:“你這個理想……很好。很多人奮鬥一生,說到底也是為了過上這樣的生活。”

“但有時候,我總覺得我缺了點什麽。”姜綺玉撐著下巴,“生活的動力?或者是新鮮感與刺激感?不知道……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談這些,會不會有點晚。”

“不會。”範銘禮說,“一切的東西都遵循內心。怎麽想的,就怎麽做。終有一天,我們都會明白的。”

“……你也有這種時刻嗎?”

“當然。我是人。”

姜綺玉呵呵道:“你剛說的那番話,很老古董,很像我爸。”

範銘禮微微一笑,不再說話。他感覺今晚有一種奇怪的心境,這樣的心境影響了姜綺玉,甚至影響了他自己。一個小時之前,他絕對想不到會和她談論這樣老掉牙的話題。但事情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想要怪罪,也找不到怪罪的地方,索性也就不怪罪了。他們走出了琴房,姜綺玉猛然間感到很困。解酒湯終於起效,她感覺自己眼皮子困得都睜不開。範銘禮叫菲奧娜過來帶她洗漱,原話是“我怕你一個腳滑,摔進浴缸裏”。姜綺玉嘟噥道,我才不會腳滑。

他們一同上了樓,菲奧娜扶著姜綺玉,往右手邊走。範銘禮則往左邊走。姜綺玉的腦海裏忽然像留聲機一般,響起了那首《月光》的琴聲。這聲音越來越大,似乎是要來掩蓋她的心跳聲。在範銘禮準備推門進房的時候,姜綺玉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範銘禮!”她道。

被她喊住的人停頓了腳步,側過頭。

她笑起來,那雙柔軟美麗的眼睛在夜晚閃閃發光,比之月亮也毫不遜色。

“剛剛的曲子,真的很好聽。”她說。

“謝謝你願意到酒吧接我。總而言之,今晚多謝你。”

回應她的,是範銘禮到目前為止的人生裏,說過的最溫和的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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