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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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姜綺玉難得睡了個好覺。醒來時,不覺頭疼欲裂,只覺得神清氣爽。

她本就醉得不多,記憶有瞬時的空白,但很快就回憶出了事情的全貌。

誤以為撥打的是司機的電話、醉酒了數別人的睫毛、鋼琴、以及莫名其妙的夜晚談心……樁樁件件在她腦海裏如同老式膠片般放映起來,還稍帶點卡頓,每卡頓一次,姜綺玉的臉就紅上一分。

……搞什麽啊。

她深呼吸,揉了揉臉,簡單洗漱完,走下了樓。客廳裏傳來電視聲,她從樓梯上望過去,看見是範嘉懿,正拿著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臺。

“你從上海回來了?”姜綺玉問。

“嗯,其實三天前就拍完了。”範嘉懿說,“我在那邊玩了一陣才回來。沒辦法,好吃的好玩的太多了嘛。”

姜綺玉笑道:“期待在雜志上看到你的新作品。”

範嘉懿搖搖頭,說早得很呢。她索性電視也不看了,開始同姜綺玉說起拍攝時的瑣事。有趣的事情不少,煩心事也很多。姜綺玉只耐心地傾聽。大多數時候,她都是承擔傾聽者的角色。

說了差不多一個鐘,範嘉懿也累了,問她要不要去放映室看最新送過來的電影。一部偵探片,姜綺玉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電影看到一半,無論是姜綺玉還是範嘉懿,都猜出了兇手是誰,後半部分只是無聊地看主角團賣關子。電影看到後半部分,範嘉懿終於受不了了。

“這電影誰拍出來的。”她說,“我不看好它的票房。”

他們走出放映室。門外站著的菲奧娜就笑瞇瞇地說:“綺玉小姐,嘉懿小姐,用午飯啦。少爺已經在等著了。”

範嘉懿點頭應了一聲:“今天中午吃什麽?”

“有清蒸帶魚、姜蓉鮮鮑……甜點是陳皮紅豆酥……”

姜綺玉留神聽菜式,但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放在了不遠處的範銘禮身上。

其實,在今早醒來的那一秒,她是有些不願面對的。

該用什麽樣的語氣同範銘禮說話?要夠親昵還是生疏?他們算是朋友,還是依舊只是協議婚姻的陌生人?

姜綺玉的內心甚至冒出了一個很冒昧的想法:如果對象不是她,那範銘禮還會做之前的那些事情嗎?

這個想法只持續了一秒,很快被姜綺玉拋開了,因為她聽見了範銘禮的聲音。

他在問她:“昨晚睡得怎麽樣?”

姜綺玉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什麽?”

範銘禮微微笑了,“我問你昨晚睡得怎麽樣,有沒有頭疼。”

“……挺好的。”姜綺玉很快速地答道,“解酒湯很有用。”

範銘禮挑了挑眉,沒繼續說話。午餐已經上齊,姜綺玉夾了一塊鮑魚來吃,只是無論多好的手藝,姜綺玉吃在嘴裏,總覺得有些乏味。在夾菜的間隙,姜綺玉偷偷看了範銘禮一眼——對方倒是神色如常。

可在她馬上要收回視線的剎那,範銘禮忽然擡起頭來。他們四目相對。

姜綺玉還沒來得及出聲,範嘉懿就搶先道:“哇,你們當我面也要眉目傳情哦。”

“這根本——”姜綺玉立刻想要反駁。說到一半,卻聽見範銘禮不慌不忙道:“我們是夫妻。再怎麽眉目傳情,都不為過。”

姜綺玉一瞬間語塞。

範嘉懿瞪大眼睛,明顯還想繼續說點什麽,卻被範銘禮冷颼颼地警告了一句“收聲”,只好悶悶地低頭夾菜。範銘禮倒像是心情頗好似的,見姜綺玉望著他,便泰然自若地溫聲問道:“怎麽了?”

姜綺玉其實很想問:你難道不覺得你剛才的話有歧義嗎?但礙於情勢,她只好小聲地回答道:“……沒什麽。”

一頓飯很快來到尾聲,姜綺玉總算找到機會。她拉著範銘禮來到書房,把門關上。

“你剛剛那句話也太……”她深吸一口氣,“這樣容易產生歧義。”

範銘禮泰然道:“讓我妹妹也覺得我們是真心相愛而結婚的一對,這不是很符合我們先前達成的共識嗎?”

“可這不一樣!”姜綺玉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麽,“嘉懿她……不知道?”

她原以為範嘉懿是知道協議結婚的真相的。畢竟她是他的妹妹。

“嗯,她不知道。”範銘禮點頭,“有些事情,不需要她知道。”

“可我們分房睡。”

“她問過我了,我說我還沒準備好。”

“我以為……”

範銘禮沒等她說完,忽然輕聲道:“讓女孩子葆有對愛情的期待,我不認為有什麽不好。”

姜綺玉沈默幾秒,說:“也是。”

但不知為何,她的心裏忽然湧上了幾分挫敗感。這樣的情感沒有來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從心底的孔洞鉆出,越纏越緊,直讓人擔心會喘不過氣來。

她的頭略微低了下去,頭發也從肩膀上滑落,遮住了臉上的神情。

“你——”範銘禮見她這副模樣,猶豫了幾秒,還是問,“你不開心嗎?”

姜綺玉搖頭:“沒有。”

只是心中忽然湧上些說不起來的感覺。

範銘禮堅持道:“如果是因為剛才的話,那麽我向你道歉。”

姜綺玉笑了笑:“我真沒有。我姐姐說,我這個人,想什麽都掛在臉上。要是真的不開心,不用你問,我自己就說了。”

其實姜綺玉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麽地喜怒形於色。她有時候會想,或許姜念安之所以每次都能那麽準確地猜中她的想法,是因為姜念安畢竟是她的姐姐。她的親人。

那麽,範銘禮又算什麽人呢?

發現自己又無可避免地思考到這個問題,姜綺玉忍不住輕輕扯了扯嘴角。可就在這時,她卻聽見了範銘禮有些獨斷專行,但這次意外地不令人討厭的語氣:“我認為你在說謊。”

範銘禮微微彎下腰,認真道:“給我一個機會——今晚有一場賽馬,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一聽見“賽馬”,原本看似有些垂頭喪氣的姜綺玉立馬擡起頭來。

“你是說——”她回過神,連忙道,“有有有,當然有!”

現如今,人們的娛樂方式多種多樣,但自從小時候第一次接觸賽馬,姜綺玉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這項運動。曾經,她甚至揚言要成為馬術師,但在家裏的馬廄裏訓了幾天,發現並不理想,於是夢想便早早折戟。可姜綺玉在賭馬方面,倒是一把好手,無論是在本城每周三和周日的賽馬場,還是在日本的大阪或者名古屋,她買十次,基本上就能中七次。

小賭怡情,金額的多少倒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結果揭曉那一刻的成就感。

見她一瞬間恢覆,範銘禮笑道:“——你之前不是說,不想和太多人打照面?”

姜綺玉心情回升上來:“在包廂裏看,遇到的人又不會多,怕什麽。”

她說完,想起範嘉懿,又問:“嘉懿不去嗎?”

“她喜歡的帥哥不在,當然不會去。”範銘禮說。

“所以……就我們兩個人?”

“嗯。”範銘禮沖她笑了笑,那雙桃花般的眼睛,顯出幾分意味深長。

他加重了某幾個字,“就我們兩個人。”

*

越過一樓公共席,他們乘私人電梯來到樓上的會員包廂。在電梯門打開時,少不了要碰上幾個人——姜綺玉本來就很少參加聚會,又有些臉盲,根本認不出誰是誰。她只是挽著範銘禮的胳膊,作親密狀,聽著範銘禮同他們寒暄幾句,隨後瀟灑走過。

在準備要進包廂的時候,姜綺玉就想把搭著範銘禮胳膊的手拿開,可下一秒卻被他略帶懶洋洋的聲音拽了回來。

“我的領帶好像松了。”範銘禮說。

他神色如常,全然不顧周邊幾位紳士與千金的目光。姜綺玉本要抽離的手只好頓了頓。

好吧。他這個主意確實不錯。當眾為愛人系領帶確實也是彰顯親密的好方法。他可以當個厲害的演員了。姜綺玉看了他一眼,心平氣和地擡手給他系領帶。

“先聲明,我只會溫莎結的系法。”她的手指觸碰上範銘禮的領帶,靈活地開始重新打結。雖然剛剛的說法是“提前聲明”,但她卻沒有給範銘禮選擇的餘地。她只會一種,所以也就只給他系這一種。

範銘禮側過頭,微微笑了笑:“都可以。我不挑的。”

一時很安靜,只有清淺的呼吸聲在交融。姜綺玉很少系領帶,生怕自己哪一個步驟弄錯了,所幸今日手法不錯,系成了一個頂漂亮的領帶結。

大功告成,姜綺玉又“貼心”地為他整了整領子。而範銘禮則非常自然地牽起她垂落下來的手,在周圍一眾人或感嘆或艷羨的目光下,攜手走進了包廂。

包廂門一關,姜綺玉就立刻放下範銘禮的手,迫不及待地來到露臺的邊緣。從這裏可以望見馬場的全貌:嶄新潔凈的綠色草坪、碩大的比分牌、馬匹亮相區和終點區……看到了好幾名熟悉的選手,姜綺玉看了一眼比分牌上不斷變化的數字,對於接下來要下註的對象有了個大概的計算。

她想得入迷,全然不註意範銘禮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他們就一同倚在露臺的玻璃欄桿旁,一齊註視樓下的景色。

“我們來打個賭如何?”範銘禮忽然說,“不妨比比,誰壓中的次數多。”

“可以啊。”在擅長的領域,姜綺玉很樂意迎來這樣的挑戰,“我贏了你的話,得到的好處我來定,怎麽樣?”

其實她也沒想從範銘禮這拿到什麽具體的好處。非要說一個,她只希望這個協議婚姻能夠盡快結束。

如果他們沒有這層關系,或許從來都只是從他人口中聽過名字的陌生人。要論頻率,或許還是聽到範銘禮的名字更多些。若是偶然遇見,也不明白究竟能不能做成朋友。

要是最後能做朋友也不錯。姜綺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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