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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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姜綺玉開組會時走神得不甚明顯,但還是被阿姚註意到了。枯燥無味的會議開完,他們收拾東西去吃午飯。阿姚說,不知我們之中看展出差的人是誰。姜綺玉沈浸在自己思緒裏,沒聽清,再問了一遍。阿姚好脾氣地重覆了剛才的話,兩人到食堂裏打飯,這時阿姚小聲問她:“綺玉,你有什麽心事嗎?”

姜綺玉說:“沒有啊。”

阿姚說:“你以前對這類話題最敏感了。”

姜綺玉不喜歡出差,因為出差就得跟人打交道。但人在外貿公司,想一輩子不出差根本不可能,她去年跑了一趟內陸,兩趟國外,回來後工作評價上被寫著“能力不錯,欠缺表情管理”。姜綺玉倒不太在意這個,反正也不扣薪水。

她看著阿姚,嘆了口氣:“沒什麽,只是家裏的事情。”

阿姚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想著結婚的人連煩惱都變多了,還是不結的好,也不好意思多問,在唇邊做了個拉拉鏈的手勢。

公司食堂乏善可陳,姜綺玉開始想念家裏的飯。她拿了份日式炸豬排,蒜香醬油味。一碟紫甘藍沙拉,上綴幾顆聖女果。兩人都要了杯蘇打水,喝下去第一口都覺得不好喝,遂把蘇打水換成益力多。

炸豬排外頭有些焦了,但內裏還算多汁鮮嫩。她們邊吃邊聊,眼角餘光瞥見身邊走過一個瘦高的人影。那是吳世峰。自從戀愛後,他好像變得沈默寡言許多,平日在部門裏還算眾星捧月,現在則寂寥不少。他一人坐在角落裏,神情陰郁,後頸似乎還有幾道若隱若現的抓痕。

熟知八卦的阿姚瞥了他一眼,小聲同姜綺玉咬耳朵:“我聽Linda說的,他女友同他鬧分手。”

“Linda怎麽會知道?”姜綺玉一向佩服他們的信息搜集能力。再鍛煉幾年,或許夠當個私家偵探。

“Linda同他住一個區啦,整日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阿姚說,“據說她看到了,兩人從樓梯裏走出來就一直在吵。原因就不清楚了。”

姜綺玉應了一聲。這音節像是從鼻腔裏擠出來的,帶著懶散的調調。八卦說完了,這頓飯也吃到了尾聲。今天是周五,工作群裏消息彈動,有人想明晚聚餐,正慫恿人報名。阿姚正猶豫自己到底去不去,便問姜綺玉:“你參不參加?”

姜綺玉搖頭:“我不喜歡聚會,何況明晚我有事,去不了。”

阿姚的目光隱含幾分擔憂。姜綺玉想,估計是以為自己要回家處理所謂的“家事”。但那只不過是隨口撒的一個謊話而已。

不過,她的確有心事。

*

姜綺玉有個朋友,叫詩敏,同姜念安一樣,都是所謂“別人家”的孩子。詩敏在維也納學音樂,豎琴彈得極好,前兩天剛結束一場演出回國。詩敏喜歡漂亮,早早學會化妝,從小愛穿綴亮片的裙子,學豎琴的原因也是因為豎琴看起來格調頗高,像是歐洲童話裏的森林仙女。但這樣的詩敏其實有一個很接地氣的愛好:她喜歡吃夜市裏不知名的路邊小店。

姜綺玉坐地鐵三站路,從站門口出來走幾百米,就到他們約定好的地方見面。周末,夜市人群熙熙攘攘,支起來的攤子賣什麽的都有:小吃、古玩、東南亞舶來品……姜綺玉費力在人群裏走了兩步,但卻毫不費力地就找到了倚在槐樹旁的詩敏。

一見她,詩敏就笑起來,拉過她的手:“走吧,早就餓了!”

她一邊跟著詩敏走,一邊聽她抱怨英國菜多麽難吃,不過在西班牙吃的Tapas還不錯。她們找了家小店,坐了下來。這家店有些年頭了,門面小,人又多,顯得十分擁擠。不過詩敏是店裏的老食客了,讀書的時候,學校一放學,她就要求司機開到這來,吃完一份東西再回去。

她們點了一碗車仔面,一份魚蛋腸粉加牛肉燒賣,糖水都要的楊枝甘露。詩敏吃了第一口,滿足地喟嘆道,飯菜還是國內的好吃。

姜綺玉微微笑了笑。詩敏的目光從桌面擡起來,落到她的臉上,帶著幾分促狹問:“快說,叫我出來是為了什麽呀?”

姜綺玉的笑容停止了。她幽怨道:“你怎麽這麽快進入正題?”

“快說嘛,我等不及了。”

姜綺玉只好閉了閉眼,帶著幾分忐忑地問:“你會不會有這樣一種感覺——比起這個人清醒的時候,你更喜歡他睡著的樣子?”

自從那天從醫院回來後,姜綺玉一直避免去看範銘禮的臉——因為一看到他,她就會想起這個人睡覺的模樣,為了避免自己的思緒不受控制地蔓延,她只好減少看他的次數。這幾天他回家很晚,甚至有幾天留宿公司,倒讓姜綺玉放松不少。只是她還是對這個問題抱有疑慮:喜歡一個人的睡顏,我怕不是瘋了吧?

但她又不好找姜念安解答。有些話,對著親人反而說不出口,還是朋友比較放心。

因此,她找了這個時間,將詩敏約了出來。

詩敏是情場高手,姜綺玉想聽聽她的看法。

她問完問題,詩敏一點兒也沒思考,當機立斷地說:“當然有啊——我就很喜歡看我男朋友的睡顏。”

姜綺玉說:“不是男朋友。”

詩敏很慢地眨了眨眼睛:“這人不會是範銘禮吧?”

姜綺玉頓時不說話了。詩敏本來只是想開開玩笑,卻發現自己無意中猜對了。“不會吧……”她戳戳姜綺玉,“不過我能理解。範銘禮的臉確實夠好看。我不是同他讀一個學校麽,每次在走廊見他,我朋友都要陶醉地同我說:他像大天使長!他一過來,周圍的塵埃就全消失了!”

“沒這麽——”姜綺玉慣性想反駁,但又停住了,“好吧。他長得是不錯。”

詩敏夾了一塊魚蛋,結果辣椒放多了,嗆得她直咳嗽。過了一會,她靜下來,看著姜綺玉:“一般來說,如果你喜歡一個人,當然是連對方的睡顏也一起喜歡的……你該不會愛上範銘禮了吧?!”

詩敏知道他們結婚的內情,因此最後一句話她是笑著說的,語氣裏帶著調侃的意味,明顯拿她來尋開心。

“愛上協議婚姻的對象,這也夠倒黴的。”姜綺玉面無表情,“小說裏最常見的痛苦橋段之一。”

詩敏說:“別糾結了,綺玉。喜歡看美好的事物,再常見不過了。我覺得你只是步入人生新階段後,要思考的東西太多了,一時腦子轉不過來而已。待會和我去逛逛吧,好久沒來啦。”

話說到這份上,姜綺玉也想著,與其鉆牛角尖,不如放開了,什麽也不想。她和詩敏吃完這頓晚飯,同老板娘說了聲再見,便鉆進夜市熱鬧的人群裏。這時燈已經亮起來了,將周圍的景色染上模糊溫柔的光影。她們走走停停,站定在一個手工藝品攤位前。詩敏喜歡裏邊的那柄貝殼扇子,拿起來把玩一下,很爽快地買了下來。

她給姜綺玉看那柄扇子上精美的花紋,和隨著光影而流動的溢彩,說:“看,多漂亮啊。”

逛了一圈,詩敏說,自己認識一個朋友,在這條街上開酒吧。她們就按著導航的指引,找到那家裝潢頗好的店,在吧臺上坐下來。調酒師很年輕,問她們喝什麽。詩敏不看菜單,說來一杯特調,只要是低度酒就行。調酒師動作很快,一舉一動帶著美感,調出一杯酒,推到詩敏面前。

玻璃杯裏是青碧色的酒體,波瀾澄澈,上邊的冰塊中央落了一朵小小的粉色荷花。詩敏問,這酒叫什麽?調酒師笑笑,說叫黛川。姜綺玉本來不想喝酒的,看見這杯“黛川”的顏色好看得要緊,便說,我也來一杯。

調酒師卻說,我給您調一杯不一樣的。

他手腕翻飛,給姜綺玉調的是一杯金色的雞尾酒。Golden Dream。調酒師說,感覺您很適合這樣的顏色。

詩敏湊過來。“很好看嘛。”她說,“真的很適合你哎。”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姜綺玉問起詩敏演出的情況,詩敏添油加醋,說樂團裏的明爭暗鬥多了去了,給她細細描述起來,說先前有個大提琴手名叫馬克,看似風度翩翩,實則是大渣男,能在同一段時間談三四個女朋友,國籍都還不一樣,仿佛在集郵。後來他在社交媒體上被他前任曬出了出軌和玩咖的證據,他嚇得半死,很快退出樂團,滾回老家了。

姜綺玉問:“這其中你一點沒參與嗎?”

詩敏盯著她兩秒,哈哈大笑起來:“怎麽可能!還是你懂我。不過我只是慫恿那位前任將證據爆出來而已。可什麽實際性的都沒做哦。”

過了一陣,姜綺玉將那杯金色夢想喝完。詩敏說:“綺玉,你的臉好紅啊。”

姜綺玉說:“不會吧。”

她拿出手機照鏡子,發現自己的臉真的很紅。“難道是因為我太久沒喝了?”她搖了搖頭,然而不搖頭還好,一搖頭,瞬間就感覺天旋地轉,耳朵摸起來直發熱。

詩敏側頭去看她,看見她眼睛裏的些許醉意。“你醉啦。”詩敏扶著姜綺玉的肩膀,“我送你回去吧。你現在應該不住姜家老宅吧……”

姜綺玉搖搖頭:“當然不住。現在在住範銘禮的市中心小別墅,離你家遠得很。不麻煩你,我讓司機來接。”

她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撥了先前存過的小王的電話號。小王很盡職盡責,電話打過去不到五秒就接了起來。“有什麽事?”他說。

姜綺玉的腦子已經有點困頓了,她一邊想,小王怎麽不說“晚上好”?一邊又想,先前見過小王,也不覺得他聲音有今晚這麽好聽——難道是因為電話的緣故?是了,電子設備或許會讓平平無奇的聲音變得有磁性起來。

“麻煩過來接一下我。”她強撐著困意,眨巴眨巴眼皮,“我在……”她頓了一下,詩敏立刻給她報上具體地址。姜綺玉照葫蘆畫瓢說了一遍,隨後還不忘表達感謝,“這麽晚找你不好意思。明天我給你雙倍工錢。”

電話那邊的人詭異地沈默幾秒,隨後應了聲好。姜綺玉已經困得不得了,立馬掛斷了電話,就瞇著眼睛趴在吧臺上。“讓我睡一會……”她迷迷糊糊地拉過詩敏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詩敏無奈地笑笑,幫著調整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點兒。

沒過一陣,酒吧的門就被推開了。詩敏想,人來得這麽快,可以啊。

但當她回過頭去看時,卻一下子怔住了。

來人皮膚白皙,寬肩窄腰,身高腿長。

——這當然不是小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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