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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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約定好的探望時間是周末。

但當範銘禮穿好衣服,打扮得體地去敲姜綺玉的房門時,姜綺玉探出頭來,隨後緊盯著他的臉,無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我猜你又熬夜工作了。”她說,“承認吧,昨晚上我去冰箱拿夜宵的時候看見書房亮著燈。”

範銘禮聳了聳肩:“工作上的事……一個緊急的會議。”

範銘禮昨晚的確是想要睡一個好覺的,只是剛從娛樂室打完斯諾克回來,就收到了秘書遞過來的消息,於是緊急開了一場視頻會議,一直持續到淩晨一點半才堪堪結束。他這一周的工作都算得上忙碌,本就沒有好好休息,開完會後還在思考接下來的對策,一直熬到三點才勉強入睡。

畢竟人想要管住自己的思緒是很難的。

姜綺玉盯著範銘禮的臉:“我們今天要去看爺爺,但……你是不是有黑眼圈?”

他眼下只有薄薄一層烏青,但由於他皮膚白,這層烏青也就多了幾分顯眼。這樣去見爺爺,沒問題嗎?

“沒關系。”他說,“我們走吧。”

姜綺玉看著他,末了嘆了口氣。她原本是想著,如果範銘禮點頭,她就從櫃子裏拿一瓶遮瑕膏出來,將那層黑眼圈遮住。但範銘禮什麽也沒表示,她也就一下喪失了說話的動力。她跟著他下樓,隨後坐進那輛黑色的巴菲特S——天知道是範銘禮車庫裏的第幾輛車——前往醫院。

一路上,他們沒怎麽說話,只是靜靜坐在後座。差不多一個鐘,抵達醫院停車場。出乎意料的,先下車的是範銘禮。他站在拉開的車門旁,一只手虛扶在車門頂部,另一只手則向姜綺玉伸出來。那雙溫暖幹燥的手掌就在眼前,姜綺玉擡眼看他,聽見他用只有他們兩人能夠聽見的聲音說:

“如果要演戲,那麽現在已經開始了。”

姜綺玉眨了眨眼,抓住他的手,下了車。他們來到了最頂層的病房——範老爺子就住在那裏,身邊是最頂尖的醫療團隊和護工隊伍,照顧他的日常起居,為他的病情制定治療方針。

範銘禮推門的動作是悄無聲息的。範老爺子躺在病床上,精神頭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只是古銅色的皮膚依然皺巴巴的,像一張被翻閱已久,陳舊多年的報紙。頭上白發一茬一茬,眼神卻還是一如十幾年前一般,亮得如同最高瓦數的電燈。即使是很輕微的推門聲,他也第一時間轉過頭去,一看是範銘禮,抿著的嘴角就笑了起來:“原來是銘禮啊。快進來,快進來……”

“爺爺。”範銘禮拉著姜綺玉走進了病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您感覺怎麽樣?身體有什麽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嗎,還是——”

他話未說完,就被範老爺子打斷。“前幾天是你父親,今天是你。”小老頭很不高興地撅嘴,“這些問題都問過了,我感覺好得很。”

範銘禮笑了。“那就好。”

範老爺子的目光落在和範銘禮手挽手的姜綺玉身上。他當然看見了他們手上一對的戒指。“你是……”他遲疑道,目光描摹著姜綺玉的臉,似在努力辨認。姜綺玉連忙再做了一遍自我介紹。範老爺子聽完,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啊!你是姜恒道最小的那個女兒……謝謝你願意來看望我。”

姜綺玉趕緊搖頭:“我是小輩,來看您是應該的。況且我也很希望您趕快好起來。”

範老爺子笑著說:“哎,我的身體我知道,得了這種病,又是這把年紀,好不了啦。能撐一天是一天吧。”

範銘禮的面上立刻顯現出不讚同的神色。他剛要說話,範老爺子就伸過手來,撫了撫他的頭發:“銘禮,凡事不是單憑‘犟’就有一個好結果的。我們需要尊重自然的流動……”他又看向姜綺玉,眼神裏充滿了溫和的慈祥,那雙寬厚的,布滿皺紋的大手,也輕輕放在她的頭上,像是帶著夕陽般的祝福。

“銘禮。”他說,“要好好對人家,知道嗎?”

範銘禮握住那只寬厚的手,“我會好好對綺玉的。”

那個名字被他念得分外繾綣。他不禁看了身旁的姜綺玉一眼——這時,她的目光正巧也游過來。他們四目相對,一兩秒後,又移開了視線。如果論這方面的默契,那他們或許真的是天生一對。

範老爺子微微笑著,問她的工作、喜好,問她和範銘禮是怎麽認識的……得虧之前做了完全的準備,姜綺玉回答得很順利。範銘禮就坐在他們旁邊,靜靜地看著。只是他們挽著的手仍然不曾分開,仿佛兩個人早已習慣這樣的觸碰,都忘記了。

聊了一會,護士拿藥按鈴進來,他們立刻起身,生怕耽誤了範老爺子的治療。但小老頭只是擺擺手,苦口婆心地囑咐姜綺玉:“要是有什麽不順心的事,一定要記得跟我們說。”

姜綺玉應了一聲:“哎。”

“要是銘禮讓你不開心……你千萬不要理他。他要有什麽對你不住的地方……”

姜綺玉笑了。她大大方方地去瞧範銘禮——對方的臉上,是堪稱溫和的笑意。他就這樣註視著這一切,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陰影,巧妙地將黑眼圈掩蓋住。那樣的神情,一瞬間讓她有些恍惚。

“我相信他不會的。”姜綺玉輕聲說,“我相信他的愛。”

說到“愛”字的瞬間,她感到範銘禮挽她手的力度緊了緊。

範老爺子楞了幾秒,隨後有些欣慰地說:“時間真快。銘禮也已經學會愛人了……”

他們無法再繼續聊家常了,因為護士嚴正聲明,他們要進行今日的檢查和治療。範銘禮只好說:“我們日後再來探望您。”便和姜綺玉一起退出了病房。

白色的房門關閉,門內和門外就是兩個世界。他們跟隨引導人員,走出了醫院。樓下是一片小公園,供病人們療養和放松,放眼望去,都是打理得極好的鮮花和郁郁蔥蔥的綠色。範銘禮依舊走在她旁邊,沈默著,不說什麽話。司機早已將車開來,停在門口。他們上了車,借著尚未關閉的車窗,遠遠地看了一眼頂層病房那墨綠色的窗框。

範銘禮的眼瞳裏倒映著這幢白色的建築。過了一會,他終於說:“謝謝你。”

聽到這話,姜綺玉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搖搖頭,認真道:“這沒什麽好謝的。我很喜歡爺爺。”

她的確很喜歡範老爺子。那是獨屬於老人的溫暖,就如同夕陽,溫柔地為每一個匆匆歸家的過路人灑下一抹金色的光亮。她聽過這位商界大鱷年輕時的種種傳奇,但年華老去,他也只是個快樂慈愛的老人而已。

範銘禮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有點啞,“他對我真的很好。”

當年範成和範夫人沒少吵架,家裏氣氛如履薄冰,範銘禮要調和自己的情緒,要保證成績全A,還要照顧妹妹。但來自爺爺奶奶與外公外婆的關愛讓他明白,在悲傷與不解時,他的背後並非空無一人。可惜隨著時間的指針加快,老人們相繼病逝,唯一留下來的,也就只剩醫院裏的範老爺子而已了。

一看到親近之人的面孔,就會想起那段療愈痛苦的時光。

他終究沒有範老爺子那麽豁達。

汽車依舊平穩地行進著。姜綺玉靠在另一邊的枕頭上,給範銘禮留下安靜的空間。她想,或許他真的很適合消化情緒。隨著手機裏工作郵件的不斷彈出,他面上的那份追憶與動容也逐漸消失。他又改換成了那副最常見的,坐在辦公桌後邊的樣子。即使渾身上下的電子設備只有手機,即使現在是在車上——他依舊工作著,下達一個又一個指令。

姜綺玉觀察好幾分鐘,終於忍不住了。

“這些工作很緊急嗎?”她冷不丁發問。

範銘禮百忙之中抽空擡頭瞥她一眼,“不緊急,但我認為凡事都是盡快處理比較好。”

姜綺玉雙手抱胸,“我不這麽認為——我倒是認為你該好好休息一下。”

她看了看手機屏幕,確認時間,“現在到家還需要起碼半個鐘。如果我沒有猜錯——哼,我當然沒猜錯——你這一周都在熬夜,對不對?”

範銘禮置若罔聞,看起來不是很想搭理她。

姜綺玉無視他的表情,繼續說:“我認為你應該暫時放下手頭上的事,休息一會兒。或許你是工作狂,熱愛工作到不得了的地步,但在健康方面,你要對自己負責。”

她的語氣比先前說的話都強硬。範銘禮終於放下了手機,頗為意外卻又認真打量起她來。他知道姜綺玉的性格比她願意展露出來的要覆雜得多,但對方這樣強硬的態度,他只在他們初見時的那次宴會上見過。很多時候,她總是淡淡的,似乎對什麽都不大有所謂。就連範嘉懿同她聊分手,發脾氣,她的勸解也帶著一些平和,以及對待“妹妹”般的縱容。

但現在這樣的神情又出現了,卻不是為了試探,也不是為了嗆他。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話語裏,其實包含著一些他很早以前就在追尋的東西。

這番僵持和沈默持續了幾十秒。就在姜綺玉以為不會有希望了的時候,範銘禮卻忽然道:“我只需要二十分鐘。”

他給自己的手機設了鬧鐘,提示二十分鐘後響鈴。做完這一切,他靠在座椅的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姜綺玉一楞,緊接著是無奈般的哭笑不得。

由於範銘禮在睡覺,司機開車的速度也稍稍慢了下來。他們就這樣駛過人來人往的街道,從高樓大廈的縫隙裏鉆過。姜綺玉的視線順著陽光,慢慢從車窗滑落下來,最後落到範銘禮的臉上。也不知是不是做了一個好夢,他的表情很是安穩,同平日裏面無表情的樣子很不一樣。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有見過範銘禮的睡顏——畢竟他們都是分房睡。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描摹著對方的鼻梁。範銘禮睡著的時候,終於褪下了他那層與生俱來的,貴公子的硬殼,連棱角也顯得溫柔起來。她的大腦也放空了,任憑自己的思緒在空中打轉——或許睡意是能夠傳染的,她也昏昏沈沈的陷入了銀白的迷霧之中。

一片靜謐。

直到二十分鐘的鬧鈴準時準點響起,將他們兩人同時叫醒。

範銘禮很快調整好了狀態——於是在姜綺玉睡眼朦朧地揉眼睛的時候,她所看見的範銘禮,已經端好了先前的精英做派。

她迷迷瞪瞪的,卻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比起清醒時的範銘禮,她似乎更喜歡看對方睡著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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