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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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姜綺玉很少參加宴會,因此也不常穿禮服。周六的下午,她在衣櫃裏找出兩件禮服裙來。那是兩三年前定做的,由於只穿過一次,現在從衣櫃裏拿出來,還同新的一樣。一條是淡紫色,摻金色的絲線;另一條是波光粼粼的銀白色,都用的是上好的軟緞。

她拿不定主意,於是將兩件衣服都試了試,最終決定穿銀白色那條——這條走起路來更舒服一些。

他們派了兩輛車,姜父姜母一輛,兩個女兒一輛。姜念安原本不想去,但看見請柬上邀請的是他們一家四口,只好作罷。

車開到半山,就能看見屬於範家的那幢偌大的白房子。上了層層疊疊的臺階,映入眼簾的是花園,園裏左邊一排修剪整齊的本地羅漢松,右邊栽了不少小巧的杜鵑花和玫瑰,中間則是英國式草地,被石板路分割得整整齊齊。越過花園,是三座緊鄰著的古典歐式風格宅邸,四周繞著寬闊的走廊。

來到的時間不早不晚,姜父和姜母領著兩個女兒走入會客廳。廳裏點了香,散發出淡淡的松木氣息。然而姜綺玉不喜歡這個味道,又不好打噴嚏,只好皺著鼻子。所幸聞的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還隱隱覺得有些好聞起來。姜父姜母有自己的交際圈,早已投身進去,一邊說話,一邊喝侍者端來的雞尾酒。臨走前囑咐姜念安照看好妹妹,又囑咐姜綺玉,留心找找範銘禮在哪裏,同他說說話。

等父母走遠,姜念安笑著回頭說:“我猜,你大概不用我照顧。”

姜綺玉說:“你不是有幾個好朋友也來了麽?我不信你不想見她們。放我自己一個人待一會,怎麽樣?”

姜綺玉喜歡獨處,姜念安想找自己的朋友,這句話是一舉兩得。姜念安揮了揮手機,表示隨時聯系,人就走到遠處了,融入那一團小姐妹裏。姜綺玉看準那一排長桌上琳瑯滿目的點心,走了過去,用瓷盤盛了一塊小巧的蝴蝶酥來吃。周邊衣香鬢影,一些人認出她來,同她打招呼。

姜綺玉心底納悶,自己基本上不怎麽參加宴會,過了這麽久,這幫人怎麽還記得她?一邊想著,一邊微微揚起嘴角,做一個得體的表情,同人寒暄。等這一波寒暄過後,為了避免再次惹上這樣的麻煩,姜綺玉就默不作聲地走到角落裏去,從侍應生的金漆托盤裏,挑了一杯柳橙汁來喝。

她本來想走到花園裏散散心,但初春的晚上,仍然透著幾分涼意。她沒帶外套,禮服又是吊帶式的,怕把自己吹感冒。況且今日宴會的目的是見見範銘禮——那位範家大少爺,要是由於出去而導致錯過,那可不行。

會客廳內人聲嘈雜,高高吊頂上掛著的燈,直晃人的眼睛。盡管姜綺玉人在角落處,但周圍仍是有不少人。她隱約聽得見他們交談的聲音,比如現在,在她的斜對面,站著三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服裝頗為正式,但說出的話就不是那麽回事了。他們聲音不大也不小,加上姜綺玉有心豎起耳朵,男人們所說的文字,就嘻嘻索索地鉆進她耳朵裏。

模特、女明星、包養……話題不斷在顏色裏打轉。笑了幾聲,又開始談論,宴會裏哪位小姐的禮服開叉過高露出大腿、哪位小姐的身材夠正、又有哪個女人,表面看著清純,實則背地裏賣弄風騷……

姜綺玉微微側過身,將自己更好地隱藏在陰影裏,面無表情地聽他們說話。她很好奇,這樣的話題大概會在這幫男人嘴裏持續多久,又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結束?談話仍在繼續,這時另一個男人走了過來。他身量頗為高挑,身上的西服比起周遭的大多數人,顯得挺括貴氣許多,襯得他整個人,如同一柄纖長而鋒銳的刀。

姜綺玉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是見他往這處走時,被那三人中的一人殷勤地拉住了。

他會加入他們的對話嗎?姜綺玉有些玩味地想。

然而,男人只是偏過頭去,瞧了他們一眼。姜綺玉看不見他的臉,然而她無端地想,那眼神的溫度一定是冷冷的。仿佛刀劍的寒光映入眼眸。這還不算完,三人還想同他說點什麽,他微微擺一擺手,像是謝絕了。姜綺玉想,看樣子,旁人對他頗為殷勤,這人應該也是商界政界的名流——然而看起來,似乎又太年輕了些。

她放下手中的橙汁,饒有興趣地看事情的發展。

但她忘了,人的目光是有如實體的。

——在那一瞬間,男人捕捉到了她的視線,越過人群,遙遙地望了過來。

方才,是她在審視和觀察。現在的形式則顛倒了。他微微頷首,朝著姜綺玉的方向走去,不一會就站定在了她的面前。

一個人的身上如果有太多諸如範家大少爺、瑞海集團未來繼承人之類的頭銜,往往會令人的印象模糊。但面前的男人顯然不在此列。在黑西裝的襯托下,他的皮膚顯得尤為白皙,並不是病態的蒼白。鼻梁是希臘式的高挺,讓整張面容顯得格外清冷嚴肅。但他的那雙眼尾上挑的深邃眼睛,破壞了這份嚴肅,帶來幾分婉轉的風流多情,仿佛給他看一眼,就要跌入他瞳孔的漩渦中去。

五官的每一個組合都恰到好處,舉手投足的每一個動作都仿若精心設計。但他只不過在朝她走過來。姜綺玉有一瞬間的怔楞,一方面出於對他容貌的欣賞,另一方面,她忽然明白了,如果問誰在場便能吸引所有人的註意力,哪位是全場神情、儀態和風度最標準,最無可挑剔的人物,那必定是範銘禮——也只能是範銘禮。他有這個資本。

“晚上好,姜綺玉小姐。”他從長桌上隨意拿了一杯香檳,垂著眼睛看她,“我是範銘禮——想必我用不著再自我介紹了。”

他是有備而來。不然怎麽會精準地說出她的名字呢?

姜綺玉做出一個社交場上的微笑:“晚上好,範先生。”只是由於她面對的是範銘禮,自己的婚姻對象,加之她很少參加宴會,因而這個笑容,多少顯得有些僵硬。

範銘禮看出來了。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看您似乎一直站在這裏。不知姜小姐對今晚宴會的點心是否滿意?”

“挺滿意的。”姜綺玉很快回答了。

“再好不過。”範銘禮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不知為什麽,姜綺玉有種很強烈的猜測。他並不是真的想喝香檳。比起口腹之欲來,這杯酒更像是一個接近人的工具。她不喜歡同人打交道,但此刻卻又不得不打交道:她還記得爸媽的叮囑呢——同範銘禮好好說一會兒話。然而她實在不知道,兩個剛見面的人,究竟能有什麽話好講。她低下頭,目光落在倒映出吊燈光影的光滑地板上。她寧願看地板也不想看他。

“鈴蘭花喜歡低頭。你也喜歡低頭。”範銘禮的聲音響起了,帶著幾分調侃,望著她,“低著頭的人大多有心事——姜小姐又有什麽心事?”

姜綺玉沈默幾秒,“你知道,我們兩個有婚約。”她說這話時降低音量,以防被其他人聽見,“我想問問你對這個婚約的看法。”

範銘禮的神色有幾分詫異。他淡淡道:“看法?我要是有什麽別的看法,我就不會站在這裏同你講話。這不過是一場假婚姻,何況你我二人結婚後,範家將會在生意場上給姜家諸多助力。對你們而言,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不是嗎?”

言語時,他仍然同之前一樣,垂著眼睛看她。姜綺玉終於從他的眼神中,讀出幾分隱晦的,高高在上的意味。她扯了扯嘴角:“這麽說,你對‘我同你結婚’這件事,是毫無意見的了。”

“你也沒意見,不是嗎。”範銘禮冷冷地笑了笑,“我父親是為了他的父親,而你們為的是什麽,我想姜小姐應該比我要更為清楚。如果範家沒有開出那樣的條件,我想你們大概是不會應允這門婚事的——不過就算沒有這一門,也會有下一門。商業聯姻的事,我見得並不算少。”

姜綺玉明白了。範銘禮其實並不是很想同她結婚。準確來說,他討厭一切沒有愛情基礎的婚姻。她有些不喜他的態度,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抱著“能獲得好處”這樣的心情,答應了婚約,參加這場宴會。然而這不過是利益的交換。難道範家就無所求嗎?

“啊,你說得對。”她聳聳肩,還想說點什麽,卻見自己的手機屏幕亮了。是姜念安發的消息,讓她到樓梯旁,範成和他夫人來了,他們正準備去見一見。姜綺玉摁滅了手機屏幕,而對面的範銘禮則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有事?”他問。

“嗯。失陪了。”姜綺玉垂下頭,從他身旁走過。接觸的一瞬,她聞見男人身上清淺的香水氣息。那香味極淡,要湊得很近,才能聞到。在兩人擦身而過的剎那,姜綺玉回頭,像是打定了什麽主意般,似笑非笑地沖他瞇了瞇眼睛:“範先生——待會見。”

她走到那螺旋式的樓梯旁,同姜父姜母和姐姐一起去見了範銘禮的父母。範夫人保養得極好,看不出年歲,很少說話。範成同他們閑聊,範夫人就偶然應答兩句,聲音也是溫溫柔柔的。兩人看起來,似乎很是琴瑟和鳴,但姜綺玉偶爾會覺得,範夫人的那雙上了日落色眼影的眼睛,時不時飛出兩道冷冷的目光來。藏在不經意的,對範成的一瞥裏,又轉瞬間消逝了。

但這樣的感知只有一瞬間,範夫人很快招手叫她過來,拉過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誇她人長得美,身形又高,不像其他人家的女兒,個子矮了點,總顯得有些小家碧玉,不大氣。姜綺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應付完範夫人。就在她以為談話告一段落的時候,範夫人又問她:“銘禮應該在樓下——不知你見過他沒有?”

“見過了。”姜綺玉說。

範夫人道:“我剛吩咐人,想叫他上來呢,但他好像在同陳家的少爺說話,一時實在走不開。你覺得他怎麽樣?大膽說,沒關系的,畢竟眼緣實在很重要嘛。”

姜綺玉頓了頓,“阿姨,要是……要是他實在不願意,我再怎麽覺得,也沒有用呀。”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她轉過頭,發現是話題的中心——範銘禮走過來了。他禮貌地同姜家人和自己父母問好,姿態和語調堪稱完美。如果剛才同她說話的範銘禮,顯得有那麽一絲“沒禮貌”的話,那他現在的態度,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再彬彬有禮不過了,一時間竟然叫人分不出,哪個是他真正的自己。

而後,他將目光轉向姜綺玉,泰然自若道:“我自然是願意的。不知姜小姐意下如何呢?”

這下他又願意了。姜綺玉在心底笑了一笑。

“我也願意呀。”她看著範夫人,“這樣再好不過了。”

直到剛才,她對這場聯姻的態度還是無可無不可。但等到範銘禮說出那句“我願意”的時候,姜綺玉想,這場婚,她算是結定了。

她非要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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