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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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範成在他夫人旁，聽見無論是範銘禮還是姜綺玉都說願意，心下很是高興，催著兩個孩子交換聯系方式。又聊了一會，管家上來表示時間到了，他們就一同入席。
姜綺玉懶得想範銘禮的事，只是覺得範家請的廚師手藝實在不錯，真想將他們高薪挖過來。範銘禮沒同她坐一桌，姜綺玉正好自得其樂。用完飯，廳裏有小型演奏會，正奏著舒緩的抒情樂。她看見範銘禮正在遠處，同幾位中年人說話。商業上的合作夥伴？姜綺玉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們的談話告一段落，才走上前去。
“我們雖然交換了聯系方式，但我想你應該也不會給我發什麽消息。”她緩緩道，“正巧，我也不想。雖然這項婚約差不多已經算成了，但我覺得我們還是需要溝通。”
範銘禮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直白。他微微斂目，“可以。那我們——”他低頭看了看手機，核對自己行程的空閑，“我下周直到周六都有會議，走不開。下周日如何？”
姜綺玉點點頭。“那就這麽辦。”
“好。”範銘禮拿出公事公辦的語氣，“我來安排具體時間和地點，過兩天發到你手上。需要我去接你嗎？”
“這倒不需要。”姜綺玉謝絕了他的好意，“我可以自己去，不勞你費心。”
範銘禮頷首。
談話圓滿收尾。
等宴會結束後，一家人乘車返回姜宅。姜念安終於逮著機會問自己的妹妹：“給我個準話——你到底覺得他怎麽樣？”
姜綺玉懶洋洋靠在座椅上，“不怎麽樣。”
“不怎麽樣？你倒是用個什麽詞來形容他嘛。”姜念安說，“冷冰冰？生人勿近？長得帥？”
姜綺玉聽到最後一個，忍不住笑了：“都有。”
她側過來，看著自己的姐姐：“我雖然覺得他長得實在不錯，但同時也不怎麽喜歡他的性格。”
姜念安說：“他是範家大少爺，誰不知道他前途無量？以他的身份，倒也正常。”
姜綺玉面無表情：“不正常。我懷疑無論他有沒有這個身份，性格都這樣。”
“那……”姜念安遲疑道，“那你還願意同他結婚。”
“這有什麽。”姜綺玉坦然道，“我看範銘禮也不想結，但他出於某些原因，又不得不結。反正這是假婚姻，我們還能從中獲得益處，何樂不為呢？”
姜念安沈默了半晌，才悶悶地說：“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嫁給一個和你兩情相悅的人。”
姜綺玉樂了。她喜歡姜念安的就是這一點。她的姐姐，經過的事情要比她更多，但始終葆有一顆溫柔潔凈的心。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強大的。她笑著捧住姜念安的臉，溫聲道：“姐，你也知道，我本來的打算就是一輩子不結婚，我也沒什麽喜歡的人。目前的選擇很好，我很滿意。別再為我擔憂了。”
盡管她在安慰，但姜念安的神色仍是有幾分悶悶不樂。姜綺玉搜腸刮肚，找了幾個冷笑話，終於在回到家前的那一刻，成功把姜念安給逗笑了。
“你呀……”她伸手去揪姜綺玉的耳朵，不料被姜綺玉靈活地躲開了。兩人就這樣笑了一路，直到車子穩穩地停在了自家宅子的門口。
……
當天晚上，姜綺玉睡得挺早，但並不安寧。她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見一個男人戴著遮住臉的帽子，坐在她對面。她很好奇，這人是誰呢？過了一會，他把帽子摘下來，露出範銘禮的那張臉。姜綺玉想，原來是範銘禮啊。她本想沖他打招呼，說幾句話，卻看見範銘禮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淚就順著他的臉龐滾落下來，仿佛帶著色彩一般，將他的眼尾暈染出一片心碎的淡橘紅。
姜綺玉不禁恍惚了。這真的是範銘禮嗎？範銘禮這樣一個人，怎麽會哭呢？她手忙腳亂地走過去想要安慰他，卻一不小心打翻了一個青花瓷瓶。
嘩啦啦——
碎瓷片在地上迸發的尖銳聲，讓姜綺玉一下子從夢中被拽回了現實。
夜涼如水，四周一片寂靜。
原來是夢。
姜綺玉從床上起身，披了袍子。她疑心自己剛才真的在睡夢中打翻了什麽東西，但在房裏走了一圈，什麽也沒發現。看來不過只是夢而已。
她走到床邊，拉開深藍色的窗簾。比這窗簾更濃墨重彩的，是深夜的天空。零星幾顆星子，一閃一閃。淡黃色的月亮格外清晰，小巧別致得如同一枚重工的胸針。她喜歡月亮，小時候常常對著窗子呆坐，讓月色傾倒在她的眼眸裏。但如今她看著這彎月牙兒，心裏卻頻頻回想起今天晚上的那場宴會。
或許是因為太少參加宴會了，這一次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比起奢華的陳設，琳瑯滿目的菜肴，賓客皮鞋與裙擺所蕩漾出的光彩，她現在最能回想起來的，卻是範銘禮這個人。
姜綺玉想起剛才的夢境。其實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現在要她再去想象，範銘禮流起眼淚起來是什麽樣子，她卻做不到了。
只是她仍然帶有刻板印象：像他這樣的人，大概是不會哭的吧。
他會為什麽而哭呢？
月光溫柔地照耀著。姜綺玉呆坐了一會，困意重新襲來。她揉著眼睛回到床上，被子一蓋，頃刻間跌入了黑沈的睡眠之中。
只是再沒有做夢。
*
範銘禮的動作比姜綺玉想象得要快，就在宴會結束的第二天，他就將約見的地點和時間發給了她。一家人均消費可以在城裏排名前五的西餐廳。周日，姜綺玉順著定位，開車到達，將鑰匙丟給泊車小弟，報上自己的名字，跟著侍應生一路來到了三樓的包廂。
聽見推門的聲音，範銘禮起身上前，朝她伸出手：“姜小姐晚上好。”
即使是私人會面，他也著熨得極平整的襯衫西褲，扣子一絲不茍，直扣到最上一顆。姜綺玉想，這人真是一個“標準”的豪門少爺。
身後傳來包廂門關上的聲音。她將手遞過去，握住了他的。“好久不見。”
與範銘禮性格截然相反的是，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溫暖而幹燥。而姜綺玉的手則冰冷許多，風一吹，還帶了點細汗。兩人的手一觸即離，隨後落座。範銘禮問她，想要吃點什麽？姜綺玉反問道，你請客還是我請客？
養尊處優的範大少爺笑了一聲：“當然是我請。”
這樣姜綺玉就毫無心理負擔了。她點了道昂貴的招牌菜，隨後就將菜單推回給範銘禮。“我對這家不熟。”她說，“你應該來過好幾次？你來點吧，我怕我點的不好吃。”
範銘禮接過菜單，問她有沒有忌口。姜綺玉搖搖頭，說沒有。於是範銘禮就將其餘的主菜、前菜、冷盤和甜品都定了下來。問及佐餐酒時，姜綺玉婉言謝絕，說自己不喝酒，何況待會還要開車。於是範銘禮給自己配了一支赤霞珠。侍者接過菜單，悄聲離開，包廂內就僅僅餘下他們兩人。姜綺玉也不喜歡吃飯時有人在旁邊站著，這下清凈了，她不由得松了口氣。
細微的神情變化，被範銘禮看在眼裏。他打算開門見山，快速進入正題。
“你先前說，我們需要溝通。”他淡淡道，“現在可以開始了。你想知道什麽？”
姜綺玉頓了頓。她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不那麽微妙，“你說話……一直是這個調調？”她努力尋找一個合適的措辭，“就像……怎麽說，上司下屬開會？”
範銘禮沈默片刻，面無表情道：“實在抱歉，如有冒犯，日後我會改正。”
姜綺玉撲哧一笑。就在剛剛，她倒覺出面前這男人的幾分可愛來。一板一眼，就像程序設定好的機器，連回覆都是這麽挑不出錯。聽見她的笑聲，範銘禮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坐在那裏，用一雙漆黑深邃的眸子瞧她。
姜綺玉見好就收，清了清嗓子：“俗話說，知己知彼。我們家的情況想必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說了。我對結婚沒有其他意見，只是我看你似乎有那麽一丁點兒不情願的樣子。”
“你是因為你的爺爺，才答應這樁婚事嗎？”她問，“畢竟在此之前，我才不知道這什麽鬼的娃娃親。”
範銘禮的動作有片刻的停頓。默然半晌，他才低聲道：“我爺爺罹患腸癌晚期，已經轉移到肝，做過幾次化療，目前專家建議的是保守治療。”
“他希望看到我結婚，那麽我就會結婚。”
姜綺玉低下頭來。好一會兒，她慢慢地說：“爺爺應該待你很好。”
範銘禮微微笑了笑，像是想到什麽愉快的事情：“……是很好。”
他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下去。這時頭盤上來了，烤面包和鵝肝醬的香氣一同傳來。緊接著是黑松露酥皮湯、香煎澳洲和牛配時令蔬菜、煙熏挪威三文魚沙拉、酸甜口的檸檬羅勒雪葩……他們幾乎是沈默著吃完了這頓晚飯，席間只稍稍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最後一口甜品吃完，範銘禮放下盛著紅酒的水晶杯，“如果姜小姐沒有其他想法，我將從明天開始籌備結婚事宜。”
姜綺玉應了聲好。
“你應該看過那份合同。結婚後簽字，合同就正式生效。給姜家的好處絕不會少。”他的聲音很沈，莫名讓姜綺玉想到曾聽過的大提琴。用最昂貴的木料制成，弓上擦的是頂好的松香，弓弦接觸之間，靈魂仿佛都顫動著。
“我在市中心有一套獨棟別墅，婚後我們會住在那裏。順帶一提，你或許沒見過我妹妹範嘉懿。她也住在那裏，但她的工作是模特，時常不在家。你不必在意她。”
姜綺玉雖然沒見過範嘉懿，但她卻聽說過這個名字，好多回，在幾乎所有同齡男士的話語裏。據說她同她哥哥一樣，都生了一副好皮囊，是實打實風情萬種的美人。
姜綺玉心下了然，點點頭，問出了另外一個關鍵的問題：“我們是分房睡還是住在一個房間？”
她其實是極大地傾向於分房睡的。誰願意和一個只見過幾面的人睡同一間房？
範銘禮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圖，斜睨她一眼：“分房睡。我在客臥，你在主臥。”
“這不好吧……”姜綺玉想，畢竟這是範銘禮的宅子。他自己睡客臥，會不會憋屈些？但範銘禮沒打算理她。姜綺玉也不惱，反正住得舒服的是自己。不可避免地，她開始想象和範銘禮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生活。思緒如風箏般飄向遠處。她實在沒想到，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結婚，就這麽快速地在兩周內定下來了。
姜綺玉有片刻的失神。但就在那一刻，範銘禮的聲音再度響起，將思緒的風箏扯了回來。
“——在想什麽？”
聽起來明明是關切的話，但語氣卻是淡漠的。
“我在想……”她忽略掉那份冰冷，有些恍惚地說，“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嗎？”
這樣毫無感情地過一輩子。
不，或許相處的時間久了，可以成為朋友。但更多的可能是，他們自始至終，從結婚那一刻到落入棺材，被漫坡黃土徹底蓋住為止，對彼此來說都只是共處一屋的陌生人。他們會有孩子嗎？生活在這樣的家庭，性格究竟能變成什麽樣？
但範銘禮很快給出了回答。
“如果你不想——”
他微微笑了。他的笑容有點怪，像是噙著幾分深深的嘲弄，映在那張可以稱為昳麗的臉上，愈說愈低下去。
“我的爺爺大概只能撐一年。”
“那之後，我們就可以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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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成在他夫人旁，聽見無論是範銘禮還是姜綺玉都說願意，心下很是高興，催著兩個孩子交換聯系方式。又聊了一會，管家上來表示時間到了，他們就一同入席。
姜綺玉懶得想範銘禮的事，只是覺得範家請的廚師手藝實在不錯，真想將他們高薪挖過來。範銘禮沒同她坐一桌，姜綺玉正好自得其樂。用完飯，廳裏有小型演奏會，正奏著舒緩的抒情樂。她看見範銘禮正在遠處，同幾位中年人說話。商業上的合作夥伴？姜綺玉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們的談話告一段落，才走上前去。
“我們雖然交換了聯系方式，但我想你應該也不會給我發什麽消息。”她緩緩道，“正巧，我也不想。雖然這項婚約差不多已經算成了，但我覺得我們還是需要溝通。”
範銘禮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直白。他微微斂目，“可以。那我們——”他低頭看了看手機，核對自己行程的空閑，“我下周直到周六都有會議，走不開。下周日如何？”
姜綺玉點點頭。“那就這麽辦。”
“好。”範銘禮拿出公事公辦的語氣，“我來安排具體時間和地點，過兩天發到你手上。需要我去接你嗎？”
“這倒不需要。”姜綺玉謝絕了他的好意，“我可以自己去，不勞你費心。”
範銘禮頷首。
談話圓滿收尾。
等宴會結束後，一家人乘車返回姜宅。姜念安終於逮著機會問自己的妹妹：“給我個準話——你到底覺得他怎麽樣？”
姜綺玉懶洋洋靠在座椅上，“不怎麽樣。”
“不怎麽樣？你倒是用個什麽詞來形容他嘛。”姜念安說，“冷冰冰？生人勿近？長得帥？”
姜綺玉聽到最後一個，忍不住笑了：“都有。”
她側過來，看著自己的姐姐：“我雖然覺得他長得實在不錯，但同時也不怎麽喜歡他的性格。”
姜念安說：“他是範家大少爺，誰不知道他前途無量？以他的身份，倒也正常。”
姜綺玉面無表情：“不正常。我懷疑無論他有沒有這個身份，性格都這樣。”
“那……”姜念安遲疑道，“那你還願意同他結婚。”
“這有什麽。”姜綺玉坦然道，“我看範銘禮也不想結，但他出於某些原因，又不得不結。反正這是假婚姻，我們還能從中獲得益處，何樂不為呢？”
姜念安沈默了半晌，才悶悶地說：“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嫁給一個和你兩情相悅的人。”
姜綺玉樂了。她喜歡姜念安的就是這一點。她的姐姐，經過的事情要比她更多，但始終葆有一顆溫柔潔凈的心。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強大的。她笑著捧住姜念安的臉，溫聲道：“姐，你也知道，我本來的打算就是一輩子不結婚，我也沒什麽喜歡的人。目前的選擇很好，我很滿意。別再為我擔憂了。”
盡管她在安慰，但姜念安的神色仍是有幾分悶悶不樂。姜綺玉搜腸刮肚，找了幾個冷笑話，終於在回到家前的那一刻，成功把姜念安給逗笑了。
“你呀……”她伸手去揪姜綺玉的耳朵，不料被姜綺玉靈活地躲開了。兩人就這樣笑了一路，直到車子穩穩地停在了自家宅子的門口。
……
當天晚上，姜綺玉睡得挺早，但並不安寧。她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見一個男人戴著遮住臉的帽子，坐在她對面。她很好奇，這人是誰呢？過了一會，他把帽子摘下來，露出範銘禮的那張臉。姜綺玉想，原來是範銘禮啊。她本想沖他打招呼，說幾句話，卻看見範銘禮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淚就順著他的臉龐滾落下來，仿佛帶著色彩一般，將他的眼尾暈染出一片心碎的淡橘紅。
姜綺玉不禁恍惚了。這真的是範銘禮嗎？範銘禮這樣一個人，怎麽會哭呢？她手忙腳亂地走過去想要安慰他，卻一不小心打翻了一個青花瓷瓶。
嘩啦啦——
碎瓷片在地上迸發的尖銳聲，讓姜綺玉一下子從夢中被拽回了現實。
夜涼如水，四周一片寂靜。
原來是夢。
姜綺玉從床上起身，披了袍子。她疑心自己剛才真的在睡夢中打翻了什麽東西，但在房裏走了一圈，什麽也沒發現。看來不過只是夢而已。
她走到床邊，拉開深藍色的窗簾。比這窗簾更濃墨重彩的，是深夜的天空。零星幾顆星子，一閃一閃。淡黃色的月亮格外清晰，小巧別致得如同一枚重工的胸針。她喜歡月亮，小時候常常對著窗子呆坐，讓月色傾倒在她的眼眸裏。但如今她看著這彎月牙兒，心裏卻頻頻回想起今天晚上的那場宴會。
或許是因為太少參加宴會了，這一次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比起奢華的陳設，琳瑯滿目的菜肴，賓客皮鞋與裙擺所蕩漾出的光彩，她現在最能回想起來的，卻是範銘禮這個人。
姜綺玉想起剛才的夢境。其實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現在要她再去想象，範銘禮流起眼淚起來是什麽樣子，她卻做不到了。
只是她仍然帶有刻板印象：像他這樣的人，大概是不會哭的吧。
他會為什麽而哭呢？
月光溫柔地照耀著。姜綺玉呆坐了一會，困意重新襲來。她揉著眼睛回到床上，被子一蓋，頃刻間跌入了黑沈的睡眠之中。
只是再沒有做夢。
*
範銘禮的動作比姜綺玉想象得要快，就在宴會結束的第二天，他就將約見的地點和時間發給了她。一家人均消費可以在城裏排名前五的西餐廳。周日，姜綺玉順著定位，開車到達，將鑰匙丟給泊車小弟，報上自己的名字，跟著侍應生一路來到了三樓的包廂。
聽見推門的聲音，範銘禮起身上前，朝她伸出手：“姜小姐晚上好。”
即使是私人會面，他也著熨得極平整的襯衫西褲，扣子一絲不茍，直扣到最上一顆。姜綺玉想，這人真是一個“標準”的豪門少爺。
身後傳來包廂門關上的聲音。她將手遞過去，握住了他的。“好久不見。”
與範銘禮性格截然相反的是，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溫暖而幹燥。而姜綺玉的手則冰冷許多，風一吹，還帶了點細汗。兩人的手一觸即離，隨後落座。範銘禮問她，想要吃點什麽？姜綺玉反問道，你請客還是我請客？
養尊處優的範大少爺笑了一聲：“當然是我請。”
這樣姜綺玉就毫無心理負擔了。她點了道昂貴的招牌菜，隨後就將菜單推回給範銘禮。“我對這家不熟。”她說，“你應該來過好幾次？你來點吧，我怕我點的不好吃。”
範銘禮接過菜單，問她有沒有忌口。姜綺玉搖搖頭，說沒有。於是範銘禮就將其餘的主菜、前菜、冷盤和甜品都定了下來。問及佐餐酒時，姜綺玉婉言謝絕，說自己不喝酒，何況待會還要開車。於是範銘禮給自己配了一支赤霞珠。侍者接過菜單，悄聲離開，包廂內就僅僅餘下他們兩人。姜綺玉也不喜歡吃飯時有人在旁邊站著，這下清凈了，她不由得松了口氣。
細微的神情變化，被範銘禮看在眼裏。他打算開門見山，快速進入正題。
“你先前說，我們需要溝通。”他淡淡道，“現在可以開始了。你想知道什麽？”
姜綺玉頓了頓。她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不那麽微妙，“你說話……一直是這個調調？”她努力尋找一個合適的措辭，“就像……怎麽說，上司下屬開會？”
範銘禮沈默片刻，面無表情道：“實在抱歉，如有冒犯，日後我會改正。”
姜綺玉撲哧一笑。就在剛剛，她倒覺出面前這男人的幾分可愛來。一板一眼，就像程序設定好的機器，連回覆都是這麽挑不出錯。聽見她的笑聲，範銘禮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坐在那裏，用一雙漆黑深邃的眸子瞧她。
姜綺玉見好就收，清了清嗓子：“俗話說，知己知彼。我們家的情況想必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說了。我對結婚沒有其他意見，只是我看你似乎有那麽一丁點兒不情願的樣子。”
“你是因為你的爺爺，才答應這樁婚事嗎？”她問，“畢竟在此之前，我才不知道這什麽鬼的娃娃親。”
範銘禮的動作有片刻的停頓。默然半晌，他才低聲道：“我爺爺罹患腸癌晚期，已經轉移到肝，做過幾次化療，目前專家建議的是保守治療。”
“他希望看到我結婚，那麽我就會結婚。”
姜綺玉低下頭來。好一會兒，她慢慢地說：“爺爺應該待你很好。”
範銘禮微微笑了笑，像是想到什麽愉快的事情：“……是很好。”
他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下去。這時頭盤上來了，烤面包和鵝肝醬的香氣一同傳來。緊接著是黑松露酥皮湯、香煎澳洲和牛配時令蔬菜、煙熏挪威三文魚沙拉、酸甜口的檸檬羅勒雪葩……他們幾乎是沈默著吃完了這頓晚飯，席間只稍稍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最後一口甜品吃完，範銘禮放下盛著紅酒的水晶杯，“如果姜小姐沒有其他想法，我將從明天開始籌備結婚事宜。”
姜綺玉應了聲好。
“你應該看過那份合同。結婚後簽字，合同就正式生效。給姜家的好處絕不會少。”他的聲音很沈，莫名讓姜綺玉想到曾聽過的大提琴。用最昂貴的木料制成，弓上擦的是頂好的松香，弓弦接觸之間，靈魂仿佛都顫動著。
“我在市中心有一套獨棟別墅，婚後我們會住在那裏。順帶一提，你或許沒見過我妹妹範嘉懿。她也住在那裏，但她的工作是模特，時常不在家。你不必在意她。”
姜綺玉雖然沒見過範嘉懿，但她卻聽說過這個名字，好多回，在幾乎所有同齡男士的話語裏。據說她同她哥哥一樣，都生了一副好皮囊，是實打實風情萬種的美人。
姜綺玉心下了然，點點頭，問出了另外一個關鍵的問題：“我們是分房睡還是住在一個房間？”
她其實是極大地傾向於分房睡的。誰願意和一個只見過幾面的人睡同一間房？
範銘禮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圖，斜睨她一眼：“分房睡。我在客臥，你在主臥。”
“這不好吧……”姜綺玉想，畢竟這是範銘禮的宅子。他自己睡客臥，會不會憋屈些？但範銘禮沒打算理她。姜綺玉也不惱，反正住得舒服的是自己。不可避免地，她開始想象和範銘禮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生活。思緒如風箏般飄向遠處。她實在沒想到，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結婚，就這麽快速地在兩周內定下來了。
姜綺玉有片刻的失神。但就在那一刻，範銘禮的聲音再度響起，將思緒的風箏扯了回來。
“——在想什麽？”
聽起來明明是關切的話，但語氣卻是淡漠的。
“我在想……”她忽略掉那份冰冷，有些恍惚地說，“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嗎？”
這樣毫無感情地過一輩子。
不，或許相處的時間久了，可以成為朋友。但更多的可能是，他們自始至終，從結婚那一刻到落入棺材，被漫坡黃土徹底蓋住為止，對彼此來說都只是共處一屋的陌生人。他們會有孩子嗎？生活在這樣的家庭，性格究竟能變成什麽樣？
但範銘禮很快給出了回答。
“如果你不想——”
他微微笑了。他的笑容有點怪，像是噙著幾分深深的嘲弄，映在那張可以稱為昳麗的臉上，愈說愈低下去。
“我的爺爺大概只能撐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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