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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竇止哀 遠去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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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竇止哀 遠去歸來

“師弟, 你最近......過得還好不?”

林言把手從被子裏拿出來。

“別不理人啊,我可是一路看著過來的——這淮越現今有了大變化——你!費心不少啊!”

林言又把手放回被子裏。

“你知道外面百姓說什麽?都等著你沈大人主持公道呢。”

林言又把手伸出來。

“師兄也不逼問你,你給我透個信......”

這一次, 他剛揭開一點被子邊緣,黛玉的聲音就悠悠響起。

“這樣折騰一晚上,到天明都別想攢出些暖和氣。”

“姐姐,我吵著你了?”

“這倒沒有, 我自己也沒睡沈,在想事。”

“想什麽?”

“想你怎麽這樣不高興。”黛玉呼一口氣,翻過身來,借著外面漏進來的皎白月光看林言的眼睛:“在想你師兄的事?”

“......嗯。”

正在林言點頭的時候,一片白紫的雲遮掩過來,使他的面色看起來有些暗。可他的眼睛依舊各自亮著一個光點,墜在分別的漆黑的天幕裏, 兩顆‘孤星’都不孤單。黛玉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一處傷痕已經在痊愈, 這會摸去是滑溜溜的新肉。

“這個是當時在東邊林子裏磕的,這一塊是叫那狠毒的蟲子咬的......”黛玉在心裏耐心地數著, 直到聽到林言開口。

“今上病了。”

“今上一向龍體欠安, 又有許多煩心事堵著, 難怪。”黛玉仍揉著那一塊細膩的新肉,好像還能摸出蟲子的齒痕。

“竇先生千裏迢迢來這裏, 不會只為了跟你說這一件事吧?不過也沒準,說不定啊, 他真是來找你喝茶的。”黛玉沒有擡頭,說話是調侃,聲音卻很鄭重, 好像就是那麽一回事一樣。林言笑起來,黛玉冰涼的發絲垂在他的手背,綢緞一般輕輕包裹住他的思緒,準許他有一個‘不急於一時’的環境,好好思索今日之事。

“師兄說,師父徹底把他‘逐出師門’了。”

“可你還是叫著師兄呢。”黛玉沒有留情面。

“我不是死心塌地追隨太上皇的臣子,歸根究底,竇先生總還是想著那邊多些。”林言說這話時卻是真切的笑意,人各有志,竇止哀以太上皇的意願為前提,而林言只盼著今生今世得償所願,問心無愧。

“斐先生可不會這樣想。”黛玉撒開手,外面的雲過去,卻好像還有所殘留,把原本好好的月色暈染開,再到屋子裏也模糊。

“做師父的麽,總是盼著門下弟子和睦。”

林言聳聳肩,唇齒挪動間倦鳥離巢,寂靜做了嬉鬧,方才一段月白染紅,火燒雲的霞景如馬奔馳在天空。

“你給師兄我透個信,張家那一戶,你查到什麽地步了?”

天又變得慘白,雲便是白裏發著烏青,好像隔空被誰打了一拳,又不肯露怯般遮遮掩掩。府裏的下人是得了吩咐,端過新茶便遠遠走開,連文墨也沒留在房裏面。

可竇止哀似乎並不看好師弟的這一番謹慎,他背著手站在桌邊,努著嘴逗那只傲慢的白鸚鵡。

“你們怎麽把它也帶了來。”

上一句問話沒有聽見林言的回應,竇止哀不生氣,逗著鸚鵡說話,又發出新的問題來。

“熟客帶來的。”

熟客說的是柳湘蓮訓養的那只‘將軍’鴿,他追著主人到了淮越,不知怎麽竟把京城的白鸚鵡夥伴也拐帶過來。

白鸚鵡不說話,斜著眼睛打量這陌生的訪客。送到嘴邊的瓜子不吃,聽竇止哀念了句詩前提,自己卻閉著眼睛道:“無功不受祿。”

“呦呵——”竇止哀嘎嘎笑,拊掌道:“師弟,你莫不是因為這小東西太通人性,才把他掛到書房裏面來吧?”

當然不是。

但林言沒吱聲,他坐在桌案後,家居常服也穿出州牧的架勢。

“......不錯,不錯,很有長進......”竇止哀瞇起眼,這一回卻很真誠地笑了。

這一處官邸歷經幾次翻修,上一任州牧的好巧思原模原樣呈現在此處。上好的木料作為梁柱支棱,最細微的地方也看得到精細雕刻。飄在空氣中的塵埃像是過了篩的金粒子,是足金,但嗆人也是真的。

竇止哀隔空抓了一把,笑道:“這裏的灰塵可比從前少許多。”

“師兄從前來過淮越?”

“你不答我的問,卻有疑惑要我解釋,我好像很吃虧啊——”竇止哀又笑起來,但是沒有第二道聲音應和,這笑聲就顯得尤其突兀。

鳥兒抖擻著翅膀,些許羽粉跟著抖落。竇止哀後退幾步,忽然道:“不過你那聲‘師兄’有點犯錯——這一回,我是當真被趕出斐府了。”

“不只是師父,這回還加上了大師兄。”他說著,眼前好像又浮現起自己老好人的朋友不擅長發怒的神情——那別扭的怒火疊加在眼前更年輕的面容上,頃刻間化作水一般的靜默。

“你也不表示表示?”竇止哀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我可是因為你才受了這樣的禍。”

“非要說來,也是師父與大師兄心疼我,我還能埋怨他們麽?”林言冷笑,站起身到竇止哀跟前:“反倒是你,依舊開口叫著師父、師兄,看來心中並不甘願。”

“許久不見,怎麽忽然額外長了牙齒?”竇止哀依舊笑嘻嘻的,作勢要掰開林言的嘴細瞧。可林言依舊不為所動,他見逗弄沒有效果,才終於收斂起這吊兒郎當的神色。

“師父不曾正經做過官,大師兄又不是會觀察別人心意的官員。他們不解我,但你,林言,你該懂我在做什麽。”

“我倒是好奇,太上皇究竟許了你什麽。”

“他沒許我什麽,只是你也知道,我既不似師父般家學深厚,也不似你這般出身清流,半路又做了王侯——我也有凡人的願景呢。”竇止哀輕笑,擡手拍拍林言的肩膀:“我見你新建學塾,怎麽,是預備培養民間學子,還是......打算招攬工匠再開工?”

竇止哀年紀漸長,身子竟似乎比從前矮上一些。林言垂眸看他一眼,略微點頭。

“我就說你不會放著現成的書館不用——這樣也好,清了淮越的蛀蟲,那邊也能更公正地招收學生。”

“我現今答了你一問,你也該答我一問。”林言沒被他敷衍過去,只依舊盯著竇止哀,不叫他再插科打諢:“你來這裏,是太上皇的意思嗎?”

“算是。”

“怎麽說?”

“怎麽,師兄我沒跟你說過?”竇止哀又笑嘻嘻起來,不見外地給自己倒茶喝:“你師兄我啊,就是出身淮越,只是年輕時到處跑商去了。”

他笑著,他的模樣和當年出現在揚州的竇師兄已經是兩個人。林言沒來由吸一口涼氣,再呼出去,好像把看不見的水吹皺。

“竇先生是淮越人?”不僅是當時的林言,這時黛玉聽起也是吃驚萬分。他們在此地生活已久,對淮越的鄉音已經熟悉。可竇先生從頭到尾說的都是再正經不過的官話,莫說淮越,甚至聽不出一點額外的口音。

“他說‘離家多年,鄉音已改’。”其實竇止哀還評了一句大驚小怪,但林言現在的心情仍然十分覆雜,這會就沒說出來。

“雖說斐先生他本就避諱此事,我們知道的不多,可這一回當真是意料之外......”黛玉聞言,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正是這會這會睡意盡去,她定定心神,又問道:“那竇先生還說什麽了?只告訴你今上病了?”

“零零碎碎沒正形,只是他來了,我就只當太上皇掛心這邊——掛心張家那宗買賣。”林言皺眉,低聲跟黛玉道:“只怕比我們想的還不一般。”

黛玉聽到竇止哀來便隱約有此猜測,這會聽林言也有這樣的預感,更是有些擔憂。二人對視,彼此都不願往最壞的地方想下去。

“師兄還誇你來著。”

“誇我?”黛玉挑眉,略有些好奇:“平白無故的,怎麽提到我了?”

“他說這政令裏面肯定不止我一人的主意。”林言這會一掃方才情緒,整個人都挺直腰桿得意起來,對黛玉得到的讚賞感同身受般高興自豪。

竇師兄還算了解林言的性情,誇一句勤勉,又要補一句革新不足。而他亦識得黛玉,因此看出來也不奇怪。

但黛玉聽竇止哀挑剔林言,一時有些不高興,直等林言歡歡喜喜跟她說完竇止哀如何誇讚,才冷笑道:“他這會倒是會說好聽句子,可惜你在牢裏那會連個影子都不見。”

這樣的話當然是一時的脾氣,黛玉自嘆一口氣,知道總不好強求外人去。

“其實不止是他——”林言把被子拉高一些,兩個人頭對著頭,暖暖和和地說著悄悄話。

“好像是傅大人跟師兄問起來的。”

“哦,是當初那個看出我替寫詩的老傅大人?”

“是他。”

“唉,我只盼著他不要在太上皇跟前替我正名才好。”黛玉故意發出一聲長嘆。

“這恐怕難。”林言聽出這一波三折的嘆息中玩鬧意思更多,便也順著黛玉笑道:“這可稀奇,多少人求著在貴人跟前掛個名字,你就不稀罕。”

“你也說了,誰不願在貴人跟前掛名呢?只是我啊,還得惦記著你這邊——免得什麽時候又受了害,你見不著我,我見不著你的——我可不願。”

“我也不願。”

“你要是願意,我就不願意你的。”黛玉最後一句沒忍住笑意,整個音都顫起來。她將臉一埋,正在肩膀的位置,林言便也縮一縮脖子,下巴落在蓬起的發頂。

有些癢,有些麻,月色更低,兩個人又迷迷糊糊起來。

“剩下的商路便給了她吧。”黛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困倦。

“嗯,反正她給的證據也清楚,等借機把這一邊都拔除,再處置柳家也方便......”林言一下下輕撫著黛玉的背脊,自己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窗外的夜鳥最後鳴叫一聲,萬籟俱寂,整個世界都在他們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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