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將赴宴 銅鏡不明

關燈
第158章 將赴宴 銅鏡不明

許憶湘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影子, 銅鏡仿佛浸了油脂,一點也看不分明。她拿一根簪子在發髻上比劃一下,忽然咧嘴——照不清她, 更後面些的張二爺的樣子卻很清明。

“別誤了跟母親請安的時辰。”張二聲音很清朗,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叫人忍不住想現在這位段氏一定是今天給金山,明日奉彩絹, 這才籠絡了已成人的繼子,使他如親兒子般孝順體貼。

“二爺,你這會不去麽?”

“我?我這會正要去看鋪子裏的聲音。你知道,原本柳府那邊的藥材還等著料理。”張二聲音小一些,人也預備著要往外去。一只腳擡起來,沒邁出去就腳尖打旋,回頭又跟許憶湘囑咐道:“不要遲了。”

“這會就去。”鏡子裏模模糊糊的影子晃動一下, 直到張二的身形消失, 才有一只簪子重重跌回匣子裏。

叫許憶湘心煩的是另外一件事——她聽過那位沈大人治水的名聲, 想到他應當不是屍位素餐之輩,這才敢冒險用保存許久的證據與他們做一筆買賣。

可證據收了, 那柳大人按傳說的也關押了, 偏應了她所求之事還沒個消息......

心裏煩, 耳邊丫鬟又催,許憶湘嘆一口氣, 整理衣衫往段氏那邊過去。

張家是淮越的首富,按說庭院奢華, 怎樣走都看不厭倦。但許憶湘從來覺得這走廊太長,廳堂太窄,把人死死框住, 像個字——

而直到眼前的小丫頭掀開簾子請二奶奶進去的時候,許憶湘才想起那是個什麽字。

是個‘囚’字。

這好像是什麽讖語一樣的念頭,針一般斜紮進許憶湘的腦海。她垂下頭,仰起臉時又是一如往常般被馴服的笑臉。

“母親,大嫂,我來遲了,你們別見怪——”

張家大奶奶穿的衣裳比做婆母的還要顯年紀些,她看到許憶湘進來,看著許憶湘笑,看著許憶湘跟段氏請安,一直看到許憶湘坐下,把茶杯端起來,才道:“剛還與媽說起——現二弟管的生意是越發好起來,這裏面也有你操持的苦勞。等你下回過生,是要好好慶賀一下的。”

“父親母親疼我,大嫂也如我親姊妹般,我若還有更多指望,只怕天翁都不願我呢。”許憶湘笑著回話,大奶奶抿一下嘴,垂下頭去再不發言。

“你來的確實巧。”

段氏沒有看大奶奶幾眼,自張家大爺去世以後,她整個人一夜間氣短。不覆先前掐尖爭先的脾氣不說,自己倒先把自己怠慢起來。

見她這般略過大嫂跟自己說話,許憶湘悄悄看一眼大奶奶,嘴裏的苦茶一氣鉆進心間。

“你聽過柳府的事了吧。”段氏的心情卻很好,一口茶品出千般滋味。之前所受的刁難被狠狠舒暢,連帶著多事的沈大人都變得順眼。

“是,昨日聽二爺說了。”

“你們父親也說‘天道好輪回’,咱們家自問對那一戶的生意多加照顧,誰知竟是餵了豺狼,實在令人寒心。”段氏看去似乎有感風寒,這會放下杯子,側過臉,拿帕子按在鼻子底下,隔了許久才轉回來:“這段時間事情忙,我身上不好,博兒媳婦,還是要你多費心。”

“為父親母親分憂是兒媳分內事,母親快不要如此說。”許憶湘知道段氏一定還有旁的吩咐,因此依舊垂著頭,做出一副任憑差遣的姿態。

段氏當然被她這副樣子取悅,滿意地點點頭,聲音難得溫和起來。

“我近日來身上就不爽快,偏又接了鄭府的邀貼——趕著花謝前再賞一簇,也都是年輕夫人,博兒媳婦,你這段日子忙,便歇著去玩玩。”段氏說到此,眼角驟然一墜:“聽聞林夫人也去,你到了那裏,要記得好生拜見林夫人。”

“是,到時有什麽好玩的,也一點帶回來,只請母親、嫂嫂不要笑話才好。”許憶湘把臉埋低,十足是寵辱不驚的樣子。段氏看她這樣子,點點頭,之前一點自己去不得的不滿也消解些。

只是她不知道,在下方那被馴服的羊羔的胸膛裏,一顆心正撲通撲通亂抖,幾乎把風中殘存的晚花都比下去幾分喧囂。

淮越總是炎熱些,縱使冬裏也不必如在京城般裹緊冬衣。這邊的花雕謝也晚,如今還滿滿在枝頭,給這邊的夫人們更多一個理由聚宴賞看。

黛玉從前沒來到過這樣的南方,看著這樣的一場熱鬧景象,心裏實在高興。更歡喜的是遠去的商隊已經傳來些好消息,雖不多,但正好補上林言賒下的‘面子錢’——而這給了當地人更多期待——碗裏的酒肉,身上的新衣,臉上笑著,手裏結繩的動作更快。

這一段日子有許多人高興——黛玉、林言,淮越的百姓。自覺出一口惡氣的張老板,再有就是竟然將林夫人請來的鄭府夫人。

新州牧上任也有四個月,竟才四個月,竟已經四個月。這一段日子恍恍惚惚的,多少官員安逸慣了又吃掛落,原本看了好幾十年的坑洞瘡疤這會也一個個填滿。

沈大人是個琢磨不到心意的上峰,林夫人也是一位輕易討好不得的夫人。至少直到今天,除了鄧府夫人,就只有鄭府夫人把她請來。

這自然引來一些額外的奉承,鄭大人為官不顯,這會卻也連帶著風光一些。其餘人羨慕之餘難免奇怪,奇怪這鄭府裏有什麽稀奇,竟能叫林夫人應下帖子來。

鄭府的男女主人皆是笑而不語,做足的玄妙姿態。可是他們自己心裏也沒底——怎麽林夫人這一次答應過來?

不過也沒關系,鄭大人為官不顯的另一樣好處是不會額外使心思斂財。在這個當口,夫妻倆都有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坦然。

而黛玉的選擇也正是基於這一點。

屋裏的銅鏡前胭脂盒子打開,淮越的婆子說鏡子若是太明亮地照人,那人就會生病。黛玉會在這銅鏡前理妝綰發,林言也會在鏡前正冠合衣——只是自從那婆子說過以後,時不時的,他倆都說鏡子不要太明。

“別晃著她。”

“別晃著他。”

日子久了,銅鏡增一分朦朧,對於理妝正冠卻沒有一丁點妨礙。

“這樣?”

“沈大人描眉功夫見長。”

“你瞧我呢?”

“嗯......今日換得這水藍帶子倒襯得精神——下回再要這顏色裁身衣裳。”

“若要說這個,我還等著咱們淮越的好衣裳。”

“到時候先給淮越開商拓路去,你身為州牧,怎麽先‘吃回扣’呢?”黛玉調侃一句,擇選一副耳墜戴上。林言聞言只笑,伸手幫她扶起一點鬢角。

“你這一去,也能叫許氏安心了。”

“這中間還要看你的,只盼著不要浪費她一番苦心才好。”

她擡起臉,對上另一副含笑的眼眸。

兩個人都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