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多給糧 土厚根深

關燈
第148章 多給糧 土厚根深

一只甲蟲在桌案上來回爬過三次, 楊治中面前的文冊一字未動。他的同僚也在他跟前路過三次,直到第四次,終於忍不住過來問候。

“你也有懈怠的時候?少見。”

“近來夜裏總睡不踏實。”

“這又是為著什麽事頭疼?”那位大人一笑, 湊近後又壓低聲道:“沈大人不是給了定神針了麽。”

“不是這件事——”楊治中揉揉腦殼,還沒訴說心中苦惱,就被另一位老友搶了話頭。

“為人父母的,最掛心當然是兒女事了。”

後接話的大人雖是調笑, 但相識多年,也知道楊治中的辛苦。這會擱下手頭事務,更近身來,疑惑道:“只你老兄不是早預備要將府上公子小姐送到金陵?那邊外祖家不也盼著,這時又憂愁什麽?”

“若是能送,我自然不會煩憂。”楊治中的一口氣重重砸在桌子上:“只是你們也知道,我那兩個小孩子, 黏著姐姐——而我家那大姑娘, 說什麽都不肯走!”

單是女兒不肯都還好些, 做父親的狠一狠心,不顧女兒如何哀求, 只把人送上車去就是......

但若是能叫他強塞, 這會也不至於這般為難。

把親爹愁得眉毛胡子一起掉的楊姑娘現在正在州牧官邸中, 人果真是會親昵同類的動物——楊芷原本不覺得新的州牧夫人怎麽,可當聽父親說她也年幼喪母, 被父親送到外祖家以後,竟就先一步覺得她是可以親近的了。

而第一次的相見更佐證了她的想法, 自那以後,不常見人的州牧夫人給外界打了個缺口,楊府的大姑娘登門最多。

然而今日, 她雖仍偎著黛玉坐,樣子卻有些閃躲。

窗外漏進來些‘咦咦啊啊’的唱腔,裏面的詞是淮越方言,黛玉聽不很懂,只撿著些‘天’、‘神女’、‘花’這般的話,知道唱的還是跟昨天一樣——但調子怎麽又變了?

偶爾有人叫那婆子收聲,免得驚擾客人。那婆子記住一會,沒多會又忘了,依舊唱著,坐在院子裏做些針線活。

這歌總是不連貫。

桌上的點心還是京城中吃慣了的樣式,楊芷喜歡,黛玉便沒有再更換。府上的婆子議論過楊治中府上的公子姑娘,說小小年紀失去母親多麽可憐,又說不知道楊治中會娶什麽樣的繼夫人。

楊治中沒說過一定不娶,落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定會娶。可黛玉看著對面女孩的發頂,忽然想若是那位楊大人要娶,如今也不會這邊擔憂兒女往外祖家去的事。

楊芷的腦袋一直垂著,和她從前靈動活潑的樣子區別很大。黛玉端起茶盞呡一口,見小姑娘還是專心品鑒那一塊已經吃了很久的點心,不禁笑道:“這是怕我也做了你父親的說客?”

“這卻不是......不全是。”楊芷的那塊糕點只塌下一只角,上面的粉花紋絲未變。她自個靜默一會,聽著窗外的唱詞,直到確定那婆子徹底遺忘這一回事才開口。

“我只是怕自己狠不下心,別人再略一說說,就......”

她這會又不吭聲,眼角垂下,是她這樣年紀的女孩常有的撒嬌樣子,這會做來卻無端有幾分可憐相。

面前栽了莊稼的花盆上雕著鐵線蓮——黛玉問府裏婆子要一只花盆,那婆子便精心擇選一個描了花,樣子又茂盛的給她——這花盆約莫不是淮越當地制作,淮越沒有這種花,當地的工匠想來也不會特意描畫。

黛玉慢慢將身子伏低,透過越發茂盛的枝葉,看著葉芽後另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

“等過會子就要把它移到院子裏,一直在花盆裏養著,再不移開,根就紮不深,養不大。”更細嫩的指頭觸在葉子上,葉子顫抖,花苞點頭,好像芯子正蒙在瓣朵裏‘嗚嗚’哭。

“夫人,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

“你第一次來見我,就跟我說過,不想離開淮越。”黛玉伸手撫一下楊芷的鬢角,那稚嫩的臉頰有些冰涼,聲音卻強作大人模樣。

“是,我不想走,可我還有弟弟妹妹呢。”楊芷坐直身子,朝向黛玉,眼睛卻沒有落在任何一個方向:“我已經失了母親教養兩年,再拖延,即便妹妹之後去了金陵,也要多遭一層嫌棄的。”

“而弟弟去金陵,能得更好的師父。即便是金陵外祖家的族學,想來也比淮越的好上許多。”楊芷想了想,又記起父親慣常用的說辭,道:“沈大人也是到了京裏,才拜了天下聞名的斐先生的呀。”

她說完才覺失言,縮一下下巴,怯怯朝黛玉看來。

“這話不假。”黛玉的手還停留在楊芷的面頰,她為這小女孩的話有幾分恍惚,心說怎麽這樣的緣由幾十年都不曾更換。可那無措與茫然又真切疊在她面前,叫她想起許多年前的揚州,那一日離岸的垂柳也是這樣搖擺。

“可若是再叫擇選,卻無論是我還是沈大人,都不舍得離開揚州。”這一句話伴著舊時鄉音脫口,這句話曾許多次出現在黛玉與林言的談話中。

——半嬉鬧的,半認真的,他們總是這樣說。

若是能預知將來,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走。

早知最後仍是他們二人在一處,就不該被那些話絆住,該一直留在揚州,留在父親身邊......

世人說沈大人是去了京城才拜下大儒,這話不假,但他掌心上手板落下的印痕比常年提筆的痕跡更重。

斐先生當然是愛護徒弟的師父,林言今日的成績拋不開他的辛苦。

有舍有得,有得有舍,只看心裏哪一方更重。

楊芷怔怔望著黛玉,不知為何更加想哭。

停留在頰邊的溫度漫上眼底,指肚溫柔地將水滴收攏。

“我不想離開父親,離開淮越——可我不走,我弟弟妹妹也不肯走,我怕她們被我耽擱......”

“你妹妹暫不好說,但你弟弟只晚你一年生。這裏面的幹系,他未必就是懵懂。”帕子被溫水浸潤,蘸去小姑娘臉上的淚珠,黛玉忽然想起林言修建的書塾。

“你若惦記此事,不妨將你妹妹也帶來府中。我雖當不上‘教導’,但在州牧府中,想來也少叫人說嘴了。”

“那若是夫人您當年留下,又會怎麽做呢?”其實楊芷心中已有關於去留的定論,只是芽根不牢,還未深紮土中,自己也隨和了外界的風。

她的目光又落到桌上的作物,對面的聲音如垂枝點水。恍惚間,楊芷看到那作物參天,枝葉更茂盛。

淮越再是近南總也入了秋,漸漸的,日子也往冷處走。

修建學塾的商戶拉不來本地的民夫,雖也在外鄉招募些隊伍,但日子久了,總是為花銷肉痛。

他們也學著林言的告示張榜,為著‘和睦’鄉鄰,也願意供應些每日餐食茶飲。可當地人避著,商戶們本身又要對外鄉民夫付一份住宿的費用,那些餐食便一日比一日敷衍了。

為著這一份爭端,為著不大適應的氣候,外鄉的民夫與商戶也惹起些風波。

州牧夫人終於‘身體好些’,淮越的鄧別駕的夫人面對回帖還有些怔楞。黛玉卻若無其事般,只誇讚敬慕著其餘大人的勤勉與辛苦。

“這怎麽好叫沈大人一力操心呢?”這位上了年紀的夫人笑著,姿態很鄭重:“夫人快不必如此說,實在叫我們心中慚愧了。”

黛玉雖只接了鄧府夫人的邀貼,但這會鄧府中還有其他夫人做陪客。諸人見黛玉身子纖細,暗想她之前說身子不適倒不全然是推脫。不過當林夫人真正來到,聽她說州牧對鄧別駕捐糧的事大加讚賞,其餘夫人便知道州牧府的意思了。

府衙負責的是淮越當地的民夫,這些民夫的待遇越好,便越引起外鄉的不滿,那些商戶便也更難做。

這會叫其餘官員也加入供應似乎顯得針對之意更重,但......誰叫現在這位州牧的作風有些‘神出鬼沒’呢?

眾位夫人一面說笑著,一面在心中忖度。

她們隨著各自夫君留在淮越,自問也知曉許多官員的作風——可沈大人卻與他們大不相同,看上去是個溫和的讀書人派頭,行事卻全沒有術路可以摸索。

甚至連他的夫人也是......

她們現今也說笑許久,林夫人一貫應和,卻楞是沒流露出除了供應口糧外的半點風聲。

這些夫人中,以鄧府夫人為首,家中丈夫與楊治中一氣,自然樂見其成。另一派卻落入林言最開始的擔憂,在這時想打探消息不得,反而被套了許多話去,心裏著實難受。

好不容易捱過這一場並不輕松的‘賞花宴’,黛玉笑著與幾位夫人作別,得到鄧府夫人一邊心照不宣的笑容。

州牧先出手,餘下的官員自然要做隨從。主城做出表率,再下面的郡縣緊跟著也遵從。因此無論一些人究竟願不願意,在看到其餘同僚也供給糧倉後,也只能捏著鼻子‘隨波逐流’。

黛玉在心中松一口氣,暗道卻比她想象的要輕松。

淮越的存糧經林言計算過,按人頭也只勉強夠到冬。而這些工事又起了獎勵制度,淮越原本存下的糧食便不大夠用。林言自掏腰包補上一些,也能舍得下臉面去跟朝廷再哭窮。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一個考察府衙從屬的好時候。

為官清廉拿不出多餘?這沒什麽,黛玉曾考慮過這一點,與林言商議後,也做了不叫他們為難的預防。

反正,他們只看有誰正扣著淮越的嗓子眼在商戶那邊吞吐好處。

這一段日子,淮越好像整個州都活了。

楊芷坐在車裏,這一處不是官道,但車輪滾過的地方已不似從前坎坷。

身子往前傾晃一下,楊芷聽到些喧嘩。她拉開車簾一角向外張望,正見鋪路的民夫排隊領著今日的工糧。

近來爹爹回府得更晚,但看起來更高興些。偶爾喝點小酒,還跟她與弟弟揶揄幾下早就不爽的幾個同僚做派,又說他們現在可過得辛苦。

唇角不自覺勾出一個弧度,楊芷繼續朝外看。

一個孩子連帶爹娘的那份都拿在手裏,顛著小短腿跑跳。他的母親張著手,叫他慢些,仔細莫潑灑來之不易的糧食。

可她自己應當也高興壞了,和家裏男人一起走在孩子身後,唱起楊芷曾在州牧府裏也聽到過的歌。

“天上神女來,拾星當花簪。

行在山川看一看,采花持作冠。

持花上南山,山上飄炊煙。

炊煙蒸山川,川上清泉幹。

拋花落作山泉水,空手歸九天。

回到天宮撥雲看,星落山滿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