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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另起事 拒絕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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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另起事 拒絕拜師

風將樹上不牢靠的瓣朵吹落, 層層疊疊在地上,像是滿地生出一張張櫻桃小口。這於花樹而言的悲戚作了貴婦人眼中的景物,只不知她們是否記得自己年少時也曾憐惜花雨原是另一番隕落。

這家的二姑娘, 那家的嬌女郎,姊姊妹妹,小姑姨母,無數不同姓名的女子在此時被‘一視同仁’, 都作為未嫁女出現在幾人口中。這樣的談論辨不清來源,也毫無方向,隨時隨地開口,伴著外面的落花升作另一番笑。

嬌紅的顏色徹底把地面割裂了。

王妃近來一直推脫心緒不佳,在外面的時間便少。只幸好恪靜也大了,有她自己的手帕交,倒不怕女兒無聊。

而她自己也有舊年的閨閣好友, 許多年延續著, 在這時便約著一並請她出來賞景, 權當散心解乏。

上年紀的人總是畏寒,王妃現在也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 但心底裏卻覺得自己已經在短短幾日中更迅速地衰老。那心緒不佳卻不是全然的托詞——言兒還在牢獄裏, 府中卻已決定為昭昀請封世子之位。

這是好事, 也一直是王妃自己的祈願。她深知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在最開始就不許自己動另外的心思。

可隨著事情推進, 昭昀離世子的位置愈發挨近,她心裏反而升起姍姍來遲的悔意......

眼睫搭一下, 擡一下,似乎盼著把滿心郁氣掃走。王妃漫不經心地聽著另幾位夫人說話,卻忽然在其中聽得熟悉的稱呼。

“——那邊拖著, 卻像是要把林府姑娘的婚事也捏在手裏一樣。”

“那本就是林姑娘的外家,過去問了,得幾個笑臉,咱們又能多說什麽?”接話的一位杏衣夫人看起來尤其不高興,王妃曉得她曾動過替兒子求娶黛玉的念頭——一開始榮國府推說些的沒的令她存下芥蒂,後來想請王妃在其中說幾句好話。可那會王妃已經留意到林言的心思,便也只安慰道外家自是惦記獨身一人的外孫女。

那夫人因此起了埋怨的興致,但顧及王妃在旁,便只好抿著兩抹紅,將茶杯掩在嘴唇處。

可王妃卻沒有叫這話題輕易揭過的意思,她微微前傾身子,和氣道:“我這幾日躲懶,外面的事盡都漏了——只是剛不是說榮國府,怎麽又牽扯著林府的姑娘了?”

“娘娘考我們呢,那可憐的孩子沒了父母,婚事可不是叫外家拿在手中?”杏衣夫人嘆一口氣,看去卻還有些忿忿似的:“只是眼見著到了這樣的年紀,再拖延下去,可不是要把好好的姑娘帶累老了麽?”

她急火火一句說完,才回神王府裏大公子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因此小心去瞧王妃臉色,可王妃只很認同般點頭,一並擰眉道:“這確實是不好,還得早籌謀。”

杏衣夫人見王妃沒計較她支吾這件事,登時松一口氣,自己方才那勉強按耐的失落也擡起來,更有底氣繼續說。

“王妃勿怪我多心擠兌什麽——只怕是那榮國府裏還想扒著大公子,有心要把好姑娘留給自家呢!”

“咦?”另一側的紫衣夫人在這時出聲,頗詫異道:“可我聽聞,那邊商量著的是他們二夫人姊妹家的姑娘呢?”

“還有這般話傳出來?”

“籲,人家自己鋪子裏傳出來的。這事情還沒落地,有的人就以大舅哥的名頭自居了。”

淮安王妃對自己計劃外的人不大關心,只在這會聽一耳是那姑娘的兄弟。她眼見話題又要偏移到不成器的兄弟子侄,便趕忙在下一位夫人接話前道:“既已經有了‘舅兄’,怎麽又牽扯著林姑娘呢?我知榮國府現今二位公子未婚配,這是要許給兩家麽?”

“哪裏能夠呢?”杏衣夫人的臉上裂出一個笑來,點著頭,像是為了令自己的話顯得更加可信:“他們家那個銜玉而生的公子可是太有名氣,倒是另一位公子沒聽過什麽,想來不是留心栽培的。”

“我從前就聽說呢,想來是有親上加親的主意。”

“哦。”淮安王妃心裏一梗,面上卻笑著:“那母親家的姊妹,難道就算不上親上加親?”

“母親家的姊妹,可沒個可靠的兄弟。”杏衣夫人仍是笑,可眉毛掐著山根,怎麽也不是不在意的樣子。

談論到了這裏,大家卻不約而同想起淮安王府裏那位失而覆得的大公子現今還在牢獄。所謂刑不上士大夫,大公子卻有宗親與狀元的雙重底氣。

只是淮安王府裏卻要在此時給三公子請封世子之位,不得不叫人多想是他們得了什麽消息。

現今幾位夫人來此,一是為了陪伴王妃散心,二來也是為著試探此事。

王妃也明白她們的心思,知道各自的難處便不怎麽責怪。可事情的真相並不好說開,她便也只挑揀些說得過的借口搪塞過去。

而現今心中還添了別的郁氣——

言兒性命無虞,但旁的苦難只怕是經受定了。她總還希望林言將來順心,也早就預備為他準備此事。

可若是榮國府真的起了叫黛玉和他們府上公子結姻緣的主意,那邊是外祖家,外人只怕少了插手的時機。

斐府的夫人固然喜歡黛玉,可有師徒之名的到底是斐自山和林言,林言在禮法上歸了王府,斐府又比不上榮國府權勢......

但若是淮安王府說......

王妃按一按眉心,暗道該先將黛玉接來府裏,至少不要叫她空做了孝道底下的人質。

而話題中的黛玉現在卻正在斐府中。

斐自山靜默著,目光似筆墨劃出,在書房裏留下深沈濃厚的顏色。可他又有些不死心,追問道:“你當真決定了?”

“是。”黛玉垂下眼睛,這仿佛示弱般的樣子卻是垂枝點水,只在湖面留下驚撼他人的波紋。

“你可知有多少人想做我斐自山的弟子。”小老頭有點拉不下臉,他收前兩個徒弟的時候可沒過問過他們意思,哪個不是直接拍板定下來的?

唯獨此時黛玉一個姑娘家,謹慎仔細,誰知竟遭了拒絕。

“斐先生若情願與我談詩論稿,實不必勞心費力,再許一段師徒緣分。”黛玉眉眼彎彎,手裏還捏著筆桿。但她也體會到斐自山一番呵護的好意,遂又道:“我曉得您的苦心,只是拜師一事勞動甚眾,多給府上添了雜亂,才叫我與佛奴更加過意不去。”

斐自山一噎,他也曉得自己在朝堂沒什麽勢力,在野還因為性子頻頻得罪人。這會到了年老多加事端,反而不知如何處置。

——教了弟子一輩子,臨了反而叫小徒自己披掛上陣。

老先生這一番沮喪太顯眼,黛玉看著,岔開話仍說著方才的孤本,卻怎麽也不松口說拜師的事。被再次追問,也只道:“我被佛奴叫姐姐久了,這會做他的師妹,可是叫他太得意。”

斐自山被黛玉這句話逗笑,卻也知此事沒有回旋的餘地。他私心很愛黛玉才氣,幾番評比之下只嘆此時才知探花有女如此。又可惜此世不為男兒身,考不得功名去。

他一輩子都是富有盛名的才子,行到老邁也不自覺以世間的常理品評周身——無論是他自己還是他的徒弟,如今到頭來都是做了世人眼中的‘尺子’,得了標準卻也脫不開身。

無論是斐自山狂傲,竇止哀灑脫,細推敲誰也沒有自決其身的勇氣。

黛玉見斐自山沒有再追問,不禁松了一口氣。老先生初心是好,只還是帶著不自知的品評揣摩。

弟子與詩友不同,真要做了徒弟,如今便不會笑吟吟跟黛玉坐在這裏。

任誰來說拜當代宿儒為師都是幾世修來的好運,尤其到了斐自山這個年紀,黛玉若是正式拜師便是真真切切的關門弟子,獨得第二份榮譽加身。

這樣耀眼的光暈無關乎男女,只憑斐自山一個名字便足夠引得許多人前仆後繼。黛玉也曾在這樣的光華裏眩暈幾息,可離得近了,反而先看清光底下更深的影。

南方總是更濕潤些,還在蘇州的時候,她時常靠在窗前觀雨。那一層層水疊加著淋下去,不能撲濕整個墻面,卻能在上面留下近似影子的水痕——只是這樣的‘影’會隨著時間褪去,被太陽剝奪蹤跡,真正的影卻永遠隨著光一起。

阻礙了試探,也給影子底下的人的臉上鋪上永久的一層灰青。

在這許多年的生活裏,已經有太多例證教導他們不要把希望放在第三人身上——無論是誰。

林言依舊習慣字裏行間中有黛玉的筆記,黛玉在書房中也習慣了那林言安排的紗網飄揚的樣子。

那就是很完美無缺的樣子。

手中的筆桿上似乎存了一道坑,黛玉摩挲一下,卻很像是指甲的弧度,只是太寬些——留下這痕跡的應當是男子。

不是佛奴,若是佛奴,這指甲痕跡還要稍窄一些。

擡頭見斐自山心事重重,黛玉想他應當還在擔心林言現今的處境,一時便也將這一刻的指甲印拋開。

——嚴苛是真,品評是真,但許多年的關懷教養更是真。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人。

“您不必擔憂佛奴。”黛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叫宿儒想不清的篤定。

“他再不出來,只怕還有許多人要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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