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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見真心 彼此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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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見真心 彼此聲音

人一旦上了年紀便開始畏寒, 早春的時節尤其如此——也許因為那樣刁鉆的涼意總執拗地往骨頭裏鉆擰,使人輕易聯想起奈何橋下洗髓的河流。

賈母房中仍燃著炭火,頂上鋪著水果, 一應燃燒便使屋子裏彌散開果香。賈府裏的姑娘這會皆在老太太跟前,說笑逗趣,卻各人都隱約是小心姿態。

老太太心裏不大安樂,自覺是長子不將老母放在眼中, 不事先與她知會一聲便要為女兒擇婿。不過幸好迎春不是她放在心意上的孫女,但因著這一樁提醒,又有另一重煩憂提上心間。

兩個玉兒。

寶玉早已到了年歲,但在世家間的交結卻落了尷尬的位置——屬意的無此心,有意攀扯的卻又落不到眼睛裏去。偏寶玉自小就是癡心性子,不如意又犯了呆病,木直直倒在床上, 她只看一眼都是窩心的疼。

而黛玉——

自己狠心的女兒早早離了人世, 留下這一點骨血, 如今卻也彼此冷落了。賈母想到這一件事的時候竟有些糊塗起來,不明白黛玉怎麽就輕易便疏遠這邊去。

收養的假子另換門庭, 但說出去卻是另外的好事。洪流中的孤兒竟是宗室子, 即便沈言不是在榮國府裏長大, 那名分上的情面都拋舍不開。

賈母在心裏默默念了兩遍‘沈言’這個名字,卻並沒有因此感到安心。

黛玉也到了年紀。

她這樣年歲的女孩, 大多該早早做了婚配。雖說留幾年也無妨,可女孩大了, 身邊又沒有爹娘,若是上心不夠,難免令人揣測是怠慢了外孫女。

可對象又是誰呢?賈母並不甘心把黛玉輕易嫁到別家去。

駝色的窗格閃耀著金的色彩, 最平凡不過的東西這會也清新可愛。

黛玉坐在炕上撐著下巴,看著林言在眼前來回轉圈。這有些稀奇,又有些好笑,因為林言走得太快,轉身也太快——衣擺隨著動作飄揚,像是胡女跳舞時旋作傘一樣的裙擺。

咚——咚——咚!

胡女腳下踩的是鼓,此刻響在房裏的卻是林言自己的心聲。

他不知是轉夠了還是轉暈了,搖搖擺擺撲到炕桌上。他笑得過分,黛玉已經看不到他的眼睛。

“真的嗎?真的啊?是真的!”

黛玉拿帕子壓在下巴上,別過臉去,只做一個叫他快坐下的手勢。

可林言這會完全糊塗了腦袋,看清黛玉的示意,卻直接挨著炕桌坐在一掌寬的邊緣。

“你這人,實在分不得好賴!”黛玉有些無奈,但看林言整張眼睛都亮起一重色彩,眼神便不自覺柔軟下來。

可心底又懷著幾分羞赧,那半副帕子蓋在下顎,臉頰上的紅像是從帕子上的兩生花上竄起來。

“姐姐,你現在還氣麽?”林言好像蒙了大赦,有記憶以來好像還沒做過這樣外露的高興——即便是功名漸成的時候,他也只更多在心中發誓今後不會再輕易受人左右。但他也知道自己一聲不吭謀了新的身份,對不起父親母親,也叫黛玉在很長一段時間心裏煎熬著。早也想認錯,只是事實既成,他回不了頭,黛玉也不是那只看王爵便覺終身有靠的。

想到這裏,林言不禁抿起嘴,那樣子竟有些叫黛玉想起來他小時候的靦腆樣子了。

“你這會又曉得叫我姐姐?”黛玉聽他自個提及,伸出手在林言跟前的桌上敲一敲。斐夫人為他們安排了更幽靜的院落,這斐府中人更少,倒也不必非常顧及什麽。

斐夫人卻是提醒她一句——生死在前,自己卻也另生心。從前佛奴在跟前,日日得見。後來他去了王府,縱然心裏惱著,卻也知道他安全。可是夢裏一段讖言,又知洪水真的險些應驗。這一念之間的生死交界仿佛勘破時的劫難,叫黛玉恍惚之後明晰——至少今生,她心中不願與佛奴分開。

姐弟也好,旁的也罷。他們已經在一起走過太久太久,像是互相書寫的書卷,生命留在對方的字裏行間。

心念定下,黛玉就不再糾結。她卻自有一番直率,一心一意,絕不拖延。

林言知道她的性情,因此才在聽明她話裏的意思時高興到跳起來。

“姐姐,姐姐——”他心裏有點別樣的計較,從前不叫‘姐姐’是因為存下愛慕,不願提醒自己二者的親緣。可這會又別扭起旁的,比較從前寶玉慣說的‘好妹妹’,心說自己怎麽就不能叫‘姐姐’?

他一聲疊一聲地喚著,直把黛玉聽得不好意思起來。只是手掌剛在林言臉前晃一下叫他住嘴,這人卻還昏著腦袋,順桿向上,把腦袋扣在她掌心裏面。

“姐姐......”這會應該說什麽?說‘我會對你好’或者什麽一生一世的誓言?林言從來一心一意對著黛玉,黛玉知道這個,因此只在他說‘我回來了’的時候紅了眼睛。

林言直起身子,他臉上還掛著激動過後的薄紅。可他並沒有在此時便急著商定婚事,而是思量半響,直到那點薄紅盡數褪下去。

“姐姐,我可能得等一等才能入贅回去。”

黛玉沒糾結他的用詞,但為他話裏的‘等一等’心裏一緊。

“為著彈劾事?”

“不全是。”林言搖搖頭,依舊坐在一掌寬的炕沿上,兩個人的膝蓋抵在一起:“姐姐如今給我個準信,我心裏實在高興。只是現在時局不明,我總要把事情了結了,才能叫咱們日後都安心。”

見黛玉張口欲語,林言又趕忙聲明。

“並非我不願與姐姐同舟共濟——只是此刻連我自己也不知後續,姐姐做個事外人,興許還能知道些局外的聲音。”

黛玉面上的怔楞消散些,她嘆一口氣,大概也猜到林言擔憂的是哪件事。

恰恰是相識太久,交情太深,一起做過的事那麽多,這時才想不出對方究竟會在哪邊發力。

以林言對秦向濤的了解,他即便惱了自己轉向太上皇,也絕對不屑於用暗地裏栽贓的主意。但是他到底是秦家的公子,姐姐外甥都在宮裏,他不可能違背皇帝的心意。

那位皇子應當行三——皇上身體不大好,膝下子嗣中年歲最大的也不過十幾歲。

說到這件事,兩個人的神情都更謹慎些。

“我之前想過,最有可能做文章的便是北閬一行。那裏戰敗與缺糧的罪行現在都被安在方將軍身上,但方將軍是太上皇身邊的老人。即便皇上有心把我與方將軍身上的案子關聯,太上皇為著不使部下寒心,再怎樣也不會置之不理。”林言說到這個很自信,他裂開嘴笑一下:“姐姐,我不要坐以待斃。只等著旁人來救,之後只會落到更無助的境地。太上皇沒有給我回旋的餘地,但我還要跟他證明我的‘價值’。”

這樣輕描淡寫論述‘價值’的樣子叫黛玉有些心疼,林言註意到她閃爍著的眼睛,安撫似的笑著,又伸手握住她的手。

“這一場風險我躲不過,搖首乞憐也尋不到生機。更何況我已經決心冒這一個風險,最好能借此為你我二人掙一個更好的前景。”林言一把攥住黛玉的手,溫暖融化在兩個人的手中,分不清是誰的:“但若是拖累你,我是死也不願的。”

“姐姐若是想留在京城,便是此處的鋪子房屋與金銀——斐夫人想來很願意照顧姐姐,淮安王妃雖說心思深,但她答應了的事,也一定會放在心裏。”林言說到這裏一頓,手上的力氣一重,隨即又怕黛玉疼了似的更松下幾分:“若是想走——我在蘇州、揚州都另外置辦了宅子、田地,也留有銀錢……父母親留下的東西都在那裏,夠姐姐留用了。姐姐且說思家,夜半夢回得父母囑言,就回揚州去,總之不要再回榮國府裏。”

林言的聲音響著,黛玉的心裏卻苦澀更深。她伸手拂過林言的鬢角,眼睛裏是化不開的疼惜。

“姐姐——”林言笑著,在這樣溫柔的觸碰下,他準備的餘下的話半句都說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在一個險地,卻不甘心再也見不到她去。

曾經林言慶幸自己是林家的義子,卻也怨自己是林家的義子。神仙樣子的姐姐是他的水中月,鏡中花。遙不可及,偏偏近在咫尺。他從不敢讓人知道他的心思,怕的不是自己,而是有人借由這個重傷她。

姐姐,姐姐。

一聲聲,一聲聲。從小到大,他學步是她帶著的,他學話是她教的。她生在花朝節,他生在洪流間。

“姐姐……”

他總會回來,回到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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