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貓與鳥 自保自救

關燈
第121章 貓與鳥 自保自救

茶樓似世外的一方仙境, 只是神仙高坐雲端,茶樓裏的聽客卻止不住要去說書先生的故事裏探尋外事——這使得茶樓永遠坐落在塵世,茶樓裏的也還是凡人。

“說起來, 那‘子歸’的一出戲怎麽沒了下文?”

“你老兄不問世事,竟不知大人歸了王府,自己也做了治水的能臣?”

“非也,非也——”最先開口的一個老神在在, 有心賣弄自己的‘慧眼如炬’,偏生又懼怕惹上口頭的麻煩官司。於是真引起他人好奇反住口,由不得旁人不給他再續一壺茶水。

說書先生又咿咿呀呀地念唱起來,但這一次沒有聽眾喝彩。周圍人要麽豎著耳朵聽高見,要麽便疑心此人是否還知道些內情。這般情形顯然滿足了那人的虛榮,於是他拿蓋刮著杯盞,面上又做出唏噓的神情。

“諸君難道未見——那長公子縱使回了王府, 世子之位也未換人?”

“嗳——”

只他希望引出一段感慨, 旁人的反應卻不甚如願。過了良久, 只聽旁觀一位笑道:“老兄是想著下段忘上段,難道不知那世子已經吃了掛落?所謂一朝升貶, 時機又哪裏能夠叫我等來猜?”

這樣明著的嘲諷叫人臉上掛不住, 剛想說什麽, 正見說書先生的醒木一拍。這一聲卻叫眾人回神,各自緘默, 只有桌上的茶餘煙飄遠。

那茶香越升越高,自大堂到了茶樓的雅間。陳謙時每逢春天便要犯咳疾, 這一年春天來得早,他的咳嗽也比往年劇烈。

連喝兩杯壓不住,他身邊的小子忙著給他止咳, 可看著他隱約好轉,卻還是忍不住道:“爺兒,您何必跟老爺賭氣?太太夾在當中,不還是要您——”

“何必多說?”陳謙時往肚裏吞進一團氣,涼冰冰的,險些又把嗓子裏的癢意引出來。舌根磨撚著上顎,那絲不適卻像有誰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用指甲的最上端撓著他的咽喉。

他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自己父親的平庸。

陳大人雖也出身世族,但他名聲不顯,在這個當口卻是逃過一劫——陳、秦兩家有親,但是這份普通落在一些人眼中便是無能——陳謙時並不覺得自己被看輕,只是父親還懷著不甘願罷了。

陳家唯一的兒子多病,至今也只是考取秀才——這樣的成績和他早早隨著父兄入到軍中的表兄,又或者近來立下治水大功的老友作比較,實在要說一句平庸。陳大人不甘心,可他自己也算不上有什麽仕途上的才能,這會無論是逼著兒子上進還是與女婿打聽,在陳謙時眼中都是昏了頭的主意。

要陳謙時來說,現今最好的辦法就是明哲保身。陳家與秦家有親,陳大人仰慕斐先生,看好林言又不是秘密。這樣兩邊都沾著幹系的可不是樣樣左右逢源,一個不好先被拿來做樣子的就是他們。

可惜父親這些年沒受過‘不出眾’以外的波折,反倒存下許多‘不得施展’的郁氣。

後院是母親統治的女兒國,只是那權柄並不穩固,每一個姊妹都是同一只花上的瓣朵,每一位出嫁都是於母親而言的一次雕零,直到最後只剩下她一個光禿禿的蕊芯。

那花園中並沒有陳謙時的位置,他與自己的姊妹也向來沒什麽話多說。從前與秦向濤交好,現在也好,只是因為林言的事,三個人都有些說不清的別扭便是了。

可是這別扭卻不是出自本心——陳謙時太了解秦向濤,知道他還懷揣著不可救藥的‘俠客’夢。陳謙時知道這一點,林言與秦向濤更投緣,自然也知道秦向濤心裏也不會多讚同皇帝的決定。

可是他的家族在江湖之外的朝堂,他畢竟不可能舍下父母兄姐。

林言或許也明白這一點,言語中便從未流露過對此的怨憎。

反而是秦向濤時時對林言過分冷靜的樣子感到不滿。

或許他寧可林言怒不可遏,也好過這般輕易放過,只專註於一個敵手。

這一份來舊友的覆雜思索並沒有叫林言多留步,他近日實在高興地過分,面上極力端正沈穩,腳步卻像是乘著風。

可惜這份快樂並不能感染府中的每一個,至少落在世子眼中,林言只是活著就是一樁罪過。

他是藏在河底的長滿苔蘚的石頭,稍不留意就要偷偷松動。林言雖然已經打定主意不會令他再有後手,但平日裏還是盡量避免進一步刺激他的可能。

但有一件事躲不開,且不能簡單應對後便溜走。

王妃一直都把林言和黛玉的事裝在心裏,雖說前面被兒子‘威脅’了,但這會隱約見著進展,她便也打心裏覺得高興。只是她母子二人的互動時常被世子放在心裏細細咀嚼,品甘蔗一樣,只是沒有甜味,渣子卻會把嘴巴割破。

幻想中的血腥真切到了唇齒,世子咂摸一下嘴巴,用新茶把泛出來的血沖散。但他很快又計較起這茶似乎是林言喜歡的樣式。

王妃是很愛與孩子說話的,這時更願意跟失而覆得的長子多說。只是那些話題一層一層堆疊上來。世子垂著頭,借著杯子的邊緣望著,裏面的紅棗成了異獸,棕紅的茶液作了不吉祥的天空。

他聽著母妃在問林言揚州與蘇州,那些屋子、窗子、集市,連最普通的巷口也不舍得放過——她忍不住,總想借著兒子的口在舊日歲月裏走一走,即便自己做了沒有五官的飄忽穿行在記憶裏的鬼物。

“我都忘了,大哥在蘇州生活很多年。等什麽時候咱們去了,還能叫大哥也充當一回‘東道主’。”沈昭昀自那日回王府後便沒有再去學裏,還沒叫世子把新的思索理清楚,眼前的一句便先叫他心裏厭憎。

可昭昀當真是無心一句,恪靜不自覺向世子刮去一眼。

現下已經過了春分,天氣反而又轉冷。世子攥緊那杯子,可含著母親心血的茶卻比料峭春寒更冷。他隨著林言的講述聽到許多,讀書人句論向來不錯,林言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說話也跟自帶一番獨特。

可那些優美的形容並沒有令世子愛上揚州、蘇州,那其中的美景作了耳旁風,只有林言的形影被按在眼中。

褫奪世子之位已是定局,但他是自己不肯去南疆,落到這個局面也沒什麽好說。

可是林言不能再多取代他的位置,一點點都不。

昭昀很信服新歸來的大哥,林言對他的印象也很不錯。因此這會雖然尷尬,但還是不吝嗇解答他的疑惑。

王妃更喜歡見到親生的兒女和睦,只是她的欣慰落在世子眼中,又是一重新的隱痛。

林言和氣的面容生了爪牙,得讚一句‘公子如玉’的五官也猙獰如鬼人偶。世子緩緩呼出一口氣,將手裏的茶一氣灌下去,笑著也加入到話題中。

他仍然要證明自己在母妃心中仍有分量,因此盡可能還是偎到王妃身側。他的動作有些著急,卻也因此忽略了林言對他的揣度。

——王妃說世子一定不會甘心讓位,林言卻覺得不見得。

他若真的打算死守此位,當初便不會明知去南疆是唯一的生路而否決。可是一個本心不在權位的人卻比貪戀權位的人更難對付,至少以目前來看,世子對林言的怨恨是從各方面堆積起來的。

他很愛護王妃,哪怕已經知曉那不是他的生母。

聯系到此人甚至能夠做出殺害生母的事,林言看著世子與昭昀說話,眼中劃過更深的防備。

——王妃還說世子可能會向皇帝倒戈,這一點林言認為是一定的。

皇帝身子不好,他屬下的大臣擁護他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更下一代的皇嗣。今上自己應當也知道這一點,但林言不覺得他會對此無動於衷。

鑒於世子總是犯下不可輕易寬恕的罪責,皇上應當不願意輕易擔下這份壞名聲。

但孤註一擲和物盡其用,這樣的兩個人聯合又會發生什麽?

林言微微瞇起眼睛,他依舊看著世子很溫馴地與王妃說話,半個身子俯下,整個人像是落在王妃手裏的白鴿——但王妃現在可是喜歡上養貓了呢。

茶水半涼,同一份方子,伴隨的心意卻不大相同。林言看著泡漲了的果肉沈落,忽然好奇自己在王妃心中算什麽。

是半路拾來的貓,還是許多年如一日養在廊下的鸚鵡?

他雖然在王妃跟前說了不願再只‘兵來將擋’,但心底卻比口頭更有十三分謹慎。他將要冒險不止為了渡過現在的危機,還要給自己和黛玉搏一個更安穩的將來。

太上皇也利用他許久,現如今叫他收一收利息也不算吃虧。

林言想到這裏,幾不可察地勾動一下唇角。

再怎麽,他也算太上皇的侄孫麽。又為他開罪皇帝,自家的事,怎麽稱得上算計呢?

世子還在跟王妃說話,忽然地脊背一悚。他有些茫然地擡起頭,只對上一雙和母妃極相似的漆黑的眼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