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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至北地 風雪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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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至北地 風雪圍城

北閬, 北閬——

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她數著林言此刻應當到了何處,有又用指尖在上面按了十四次, 才終於指到林言將要去往的北地。

還不算遠,快馬加鞭,年節前趕得回來。

卻也太遠,天威難測, 他總是要辛苦些。

嘀嗒——嘀嗒——

所謂水滴石穿,她現在已經習慣這樣的聲音響在耳畔。

佛奴的心思好猜,驚詫之餘,少不得有些責怪。可這責怪之語千千萬,唯獨‘隱瞞’一事,由黛玉說來心懷不安。

她也有所隱瞞,假使這般行徑當真是罪過, 那她也該跟佛奴俯首認錯才是。

黛玉的手肘還支在那地圖上, 院子裏的青竹蔥郁, 這時又彼此征伐起來。

她做了一個夢。

是一個過於漫長,過於可怖, 橫跨了許多時間的夢魘......

夢裏的園景隨著四季輪轉, 若說有什麽相同——

那便是夢裏的佛奴從來聽不到她的言語, 空做了游離在夢裏的一段囈語,凡人解不開。

可是這樣離奇荒誕的夢境中是否真的有神仙?

外面的雨經過一刻喘息, 這會歇好了,又由風裹挾著張狂起來。黛玉原本吃罷晚飯便要走的, 可這一場冷雨來得突然,賈母便說叫黛玉留宿,不必冒著這樣的寒氣在夜裏折返。

就好像......

就好像這場雨刻意將她耽擱下來。

紫鵑進來催黛玉趕緊上床歇著去, 黛玉依言褪了衣衫。她躺在床榻上,外面淒風冷雨,聲音把屋裏也籠罩上濕淋淋的一片。

今晚應當又會進到那樣的夢中——

黛玉想著,默默地閉上眼睛。

風聲乍起,林言的雙眼掙開。

與他同室的秦向濤發出黏黏糊糊的嘟囔,翻了個身,繼續抱著被子打鼾。林言悄悄坐起來,他沒有開窗,只是站在窗子前。然而僅是如此,北地的寒冷還是刁滑地透過一點看不見的空隙鉆進來。

客棧院子裏的火把不知道什麽時候熄滅了,卻無損眼前的明亮,反而更晃眼一些。林言凝神細瞧,才發覺在他們睡覺的時候,外面竟然已經積了一層雪。

——若是拿瓶子封了口,快馬送回京城,能不能叫她第一個見到雪天?

兩手不自覺搓一搓,林言哈出一口熱氣,仍凝神聽著外面呼嘯的風雪。

都說瑞雪兆豐年,卻不知他們將往北地時遇到的這一場雪,是好還是歹?

他在這一行隊伍裏的身份很奇怪。

假如他只是林言,六品官員的身份反而好安排。但因為做了王爺的兒子,隱約著地位便拔高一些,偏生資歷又淺。

好在林言並不是掐尖拔高的性子,自覺靠後,倒叫他們放心些。

再往前就是北閬城,他們來不及趕到驛站,只好在沿途的小店暫歇。

只是因著這場雪,卻不知道能不能在明天之前趕到城中......

身後又傳來似有若無的夢話,呼嘯的寒風在這一刻也忽然消散,可方才驚醒時隆隆如擂鼓的心跳還未停歇。

林言自小生在南方,長大的地方又是繁華的京城。縱然念過幾句‘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的詩句,到底也不曾受過極寒苦冷的苦楚。

在正式抵達北閬之前,他從沒有想到書上所說的‘通商必經之地’竟是這樣一片孤苦的土地。

天太冷,人的表情似乎也被凍住——要麽笑,要麽木,被風吹實了皮肉,要更換也要費好一番功夫。

唯獨不時被眼皮溫暖的眼珠靈動,見著隊伍裏有幾位過分年輕的大人,新奇地望過來,又趕在被註意前挪開。

“怪不得咱們一路上連一點花草都沒見,敢情全都種在這兒了。”秦向濤在林言耳邊嘀咕一句,被秦將軍瞪了,頗不服氣地別開眼。

林言朝秦將軍笑一笑——看著這嚴苛的長輩繼續與人寒暄,林言抿起嘴,卻也只是為了不落下‘冷淡’的埋怨。

北閬的館驛太溫暖,熏得人醉,碳上猶有花開。

可那天夜裏的雪並不是北閬的第一場雪。

林言是直到他們真正進城的時候才覺察到這一次的來意,也隱約知曉他與秦向濤應當是用來遮掩的幌子。

他的目光朝北閬城的主官看去,想著他們進來時已是晌午,可沿途門戶十家有七家不見炊煙。

北閬的雪又下起來。

最令林言記憶的雪是在榮國府——那樣柔軟的雪,給本就豪麗的園景披上更華美的軟毛鬥篷。

但北閬的雪不一樣。

太大了,是淩遲出來的雲的皮肉,一齊從天上被抖落下來。

林言說想去外面逛一逛。

北閬的將軍姓方,曉得他是新歸家的淮安王的長子,嘴裏便念叨起他自己以前也是老淮安王的部將,對著林言更是親切起來。

但林言並不曉得老淮安王舊日的人脈,只得客客氣氣應了,又謝過他吩咐兵卒領他到外面的體貼。

“不過是在外面走走,且不遙遠,實不需特地安排。”林言這樣推辭,方將軍便也不堅持。又跟秦將軍和領事的大人稟告過,林言和秦向濤便到了驛館外。

“可算出來了。”

離了父親的眼睛,秦向濤一下子活潑起來。林言和他一起走著,想著驛館裏的香爐花碳,又看著門檻上呆坐的老人,喉管含了一口冰,心中也堵起來。

“老人家,您這兒賣的是熱茶?”

秦向濤見林言忽然去跟那木訥老者搭話,一時不解,但還是跟著他過去了。

長嘴的茶壺使了個花,店小二把金柄搭在肩上,茶液便順著他伸展開的手臂,細溜溜到了壺嘴處。

只是公子哥兒們見慣了更新奇的把式,對此只笑兩聲,又去聽小戲拿手的曲調。

冷不防的,有人在寶玉肩膀上一拍。他一回頭便笑,原是柳湘蓮在這時過來。

“今日是湊巧,剛才不見,怎麽這會又到了席上?”

“我是渾天胡地的懶客,不比你這金尊玉貴的公子靈巧。”柳湘蓮笑一聲,指指門外。寶玉會意,也沒驚動旁人,便和柳湘蓮一道出去了。

“好兄弟,既然來了,不進去便罷,怎麽還走遠去呢?”

“你不知我?”柳湘蓮原在前面帶路,這會見四處無人,索性便止了。聞聽寶玉問詢,便冷笑道:“因你姨表兄上座,我只怕汙了席面。”

寶玉因知他倆嫌隙緣由,自覺失言。見柳湘蓮不樂,一時也不替薛蟠開解分辨。只隨著柳湘蓮站定,道:“好好好,我不說這個——前兒我叫茗煙上鯨卿墳前清掃,他回來卻說一絲雜草也無,我便知道是你回來,這會可算得一見。”

柳湘蓮聽他說起秦鐘,憶及這早亡的友人,一時眸色也黯。

“我這會回京,先是清掃他墳前。原預備再訪問言兄弟,可惜他去了北閬,不知幾時才回來。”

寶玉聽柳湘蓮說起林言,又想起林妹妹,卻也是一番惋嘆。

“好端端的人,卻牽扯進這樣汙濁事裏,可憐,可憐。”他有些回憶起林言的樣貌,只是停留在還年幼的當口,唇紅齒白,抱著紅梅踏雪而來。可一轉眼,大好兒郎涉世,少不得些謀算。

“只消說,好歹尋得此身來處,也算幸事一件。”

柳湘蓮頗讚同地點頭,他也不看好林言牽扯進這王府的爭端。

他原本預備三五載再回京,這時急著趕來,最主要便是知道些不尋常的動向。

他上一次回來是告訴林言有人在揚州那邊探查他,這一回來,卻也是為著類似的警告。

可林言偏偏去了北閬,這會想來已經到了那邊地界。

他心裏裝著不安,只又跟寶玉聊上幾句便告辭離開。

沒有人甘心放棄到手的世子之位,更何況林言真的威脅到世子的地位,而世子那樣的人什麽幹不出來?柳湘蓮不知道當初的兩隊人馬分別來自何處,但從現在的情形來看,至少可以確信其中一支是淮安王世子的手眼。

柳湘蓮的步子停在離林府不遠的地方,他有些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林言的姐姐。

寶玉那邊是沒有打探出什麽門路,柳湘蓮也決計不會把這樣的消息透露更多給榮寧二府。

那麽淮安王妃......

他沈吟半響,終究朝與林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半路歸家的兒子,誰知王妃站在哪一邊?

——至於林姑娘,此事兇險,即便知曉也是徒惹憂慮罷了。

更何況......

柳湘蓮回頭,此時天色漸晚,林府裏的燈點起來,把外面的街道也照得溫暖。

他呼一口氣,帶著一團白煙。

若是林言知道他穿傳達過這樣叫人提心吊膽的事,只怕還有得怪罪呢!

當初調查素月之事的時候,林言曾將柳湘蓮引薦給傅正。柳湘蓮先前倒將此事知會於他,只是許久不聞動作,一時才急了眼。

北閬地遠,算算時間,那邊也該下雪。信路都不通暢,若真是裏面有什麽計較,林言可怎麽辦?當然要早早防著些!

但柳湘蓮很快就沒時間記掛這件事了,他甚至有些恍惚,覺得這一危機解決得太奇妙一些——

冬月的第一天,鳴冤鼓響。淮安王世子從前的所作所為如熱水崩進火中,在本就年節忙碌的朝堂炸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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