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南北行 不南則北

關燈
第99章 南北行 不南則北

若是林言此時在京, 就會發現世子所為比他已知的還要多,還要早,還要肆無忌憚。

勳貴之家並不懼怕出現平庸的子輩, 卻恐怖那子孫不甘平庸,從來多思,且不憚狠辣行事。

這一應事是打出來的鐵水,看似靜默地灑在地上, 實則時刻預備著給觸碰到的人燙個滿身狼狽。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庶民會死,王子幽禁到死,也是死。

前番雖說太上皇欲借由淮安王安撫軍中舊部,可畢竟淮安王不止現今世子一個兒子。皇上躍躍欲試,太上皇卻也再沒有過問,看去就要拿此事立個。

但做父母的,總還是不肯令自己的孩子落個幽禁終生的結局。

淮安王這樣想著, 卻不知怎麽心中一陣尖刺疼痛, 他回頭看去, 正見王妃念罷一句佛號。

午後日暖,然淮安王妃目色幽幽, 好似真的被這個一直養在身邊的孩子傷透了心。

“去南疆吧......明日我便帶你入宮請罪。懇請皇上, 準許你戴罪立功——”淮安王說著, 沈沈嘆一口氣。背過身子,並不再給世子半分言語。

“父王勿急, 此事未必沒有回旋的餘地......”沈昭輝雙目赤紅,他曉得這是現今最好的方法, 卻更恨是哪裏人存下這樣的事——其中許多連他自己也不記得,可那人竟樁樁件件都稟過,存心蟄伏多年, 就在這兒等著他呢!

沒關系,他每一件事都掃尾,每一件事都不會留下什麽確鑿的證據!

且他不能走,尤其不能在這個時候走。如果他在這時候走了,等林言回來......

而王妃的聲音卻在這時追著過來。

“便聽你父王的,去南疆——”

世子撲通一聲跪倒在王妃身前,話還未出口,面上就讓淚糊了滿臉。方才與父親還有得爭論,這會聽到母親也要他去,竟真的覺得委屈起來:“母妃,母妃——縱使孩兒不是母妃親生,可孩兒長在母妃膝下十幾年,母親當真就舍得孩兒在南疆那樣兇險的地方送了命去嗎?”

“你若還當我是你的母親,便聽話去了南疆。”淮安王妃說到這裏,卻也落了淚。她俯下身子,小心摸摸世子的面頰:“聽話,去掙些功勞,你是宗室子弟,哪裏真去受累?去到那邊,做出些功績,很快你就能回京城來——”

“母妃,您也知南疆兇險,孩兒自知愚笨,去了那邊哪裏還有命在。”說到這裏,他的臉上流露出壓抑不住的兇狠:“更何況那邊是秦家把持,秦向濤和林……,和我向來不睦,我去了,他怎會不抓住這時機?”

“你糊塗!”王妃哪裏會不懂得他的意思,這時她住了手,很傷心似的看著自己養大的兒子:“你疑心言兒害你?你的姨娘自他還在繈褓中時便想要了他命去,而你卻是生下來便承了世子的封號,在我身邊金尊玉貴。你這些年太不成器,送你去南疆歷練,是你父王與我的主意,與言兒並無幹系。”

世子不說話了,卻仍執拗地不肯應承這個聲音。他總是被寵著長大的,這會也只顧著怨恨林言,只記得自己也是王府血脈,卻沒看到王妃拭淚時冰冷的眼。她的手攥緊又松開,承受不住似的,軟倒在侍女身上。

“是我無能,將你養作這般模樣。言兒先頭姓林,後師承斐先生,他再是出眾,我也領不得恭賞。卻是你不成事,這些年也荒唐,現下更是做出這般糊塗的事來。”

“母妃,我……”世子見王妃如此,心上猛一大跳,他總歸心疼寵愛自己多年的母親,見她這般,方才的一點子怨憤俱都吞回肚裏。

耳邊盤旋著兩個聲音——一個不甘不願,一個卻又勸告他說去南疆是現下最好的主意——可還沒等他把理智聽清,有一雙溫暖的手從他的耳朵後面生長出來,覆蓋在他的面頰上,仔細梳理他淩亂的發絲。

“你與我說一句準話——”捧著他的臉的人好像很傷心,但眼睛裏又懷著希冀:“那些事......當真是你做的嗎?還有福兒她母親的事......”

“不是!”這聲音是從哪傳來的?沒有經過任何一刻思索,急切的,恐懼地從喉嚨裏鉆出來。

世子頓了頓,他的臉在此時做了被捏壞的泥人面皮。顫巍巍擠出一個笑臉,投進爐竈,從此再也沒有轉機。

“我沒有,母妃。”他把臉頰貼在王妃的掌心,眼睛慢慢垂下去,聲音卻帶著刻意揚起的調子:“我沒有做過那些惡事,您把我養大,我怎麽可能是那種會令您失望的......”

“若你當真無辜,便不去南疆......”

王妃擡起頭,很哀傷地看著丈夫。淮安王氣惱王妃在這時竟然又軟了心腸,登時摔了杯盞,恨聲道:“你不去瞧瞧,這孽障——”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世子好像在這時忽然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打斷淮安王的話,冷笑一聲,沒有看父親,卻也沒有看王妃。他只是垂著手,兩手擱在膝蓋上,袍子好像是血從他的掌心流出來染了第二次——繡著盤枝紋的華服原本不應當是這樣森冷的顏色。

緊接著,他就被母妃抱住。就像從前的每一次、每一次一樣,即使林言回來也改變不了什麽......

可是林言總會回來——

母妃還不知道他曾經對林言做的事。

也不知道他很早就派人到揚州調查林言的出身。

但只要林言活著,就會提醒旁人他們二人錯了位。

淮安王府的子輩不需要第四個人。

在王妃的臂彎裏,世子的眼睛閃爍一下。

林言去了北閬......那樣的地方,發生什麽都不稀奇......

“父王,母妃。我沒有做過那些,也不會到南疆待罪......”

對,不必非要去南疆,事情還可以有別的轉機。

淮安王妃總是舍不得自己親自養大的孩子,淮安王咬死要將世子送去南疆歷練,王妃卻很相信他的清白似的,一天幾次催促著大理寺。

傅正又一次站在熟悉的屏風後面,只是這一次,屏風後面不再是死寂的影。

“那些東西......當真不是王妃送來的?”

“自然不是。”

傅正狐疑地看一眼王妃,心中並不真的信——除了王妃,他想不出還有誰能仔細收集出這樣細密又漫長的信息。

他一直曉得世子不是良善人,卻不知他是這樣的寧殺不放的狠辣。想著看過的東西,再說話時,他的聲音便帶上冷肅。

“原是如此,只是王妃這些年仔細養育,竟也不知世子為人?”

“在那穩婆出現,說出調換一事之前,我又怎麽知道世子不是我的孩子?”這樣的謊言並沒有引起王妃聲音的波動,她甚至冷笑一聲,反問道:“你寧可責備一個後院婦人,也不自問大理寺的大人們?”

傅正略一皺眉,實在無法忽略心中的古怪。可是王妃無意繼續這個話題,只以一種不悲不喜的調子道:“王爺意欲將世子送往南疆歷練。”

“王妃的意思呢?”

“南疆太危險,離京城也太遠。可是他到了那裏,反而可以活下來。”

屏風上四季不變的花刻印著傅正的疑惑,他以為王妃想要世子伏法,最好借此把他從世子的位置上擼下來。可如今看,她還是對自己養大的孩子心軟?

可王妃想的完全不是這樣一回事,在大理寺的傅大人少見地心中感慨的時候,她想的還是自己的手眼還伸不到南疆那邊。

若是世子在那邊又起謀算,或者這一件事又生事端?

而且......言兒還在北閬沒回來——現在的那個蠢孩子,一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她自己已經在這件事上吃了好大的虧,可不願意再給自己的孩子留下隱患。

想到這兒,王妃發出一聲慶幸的嘆息——幸好世子自己不肯去南疆,倒省下她許多忌憚。

而這嘆息卻使得傅正想起淮安王府裏那罪妾的新喪,他沈吟半響,沈聲道:“對,他到了那裏,即便日後不是世子,也可以保得一條命在。”

王妃聞言,點點頭,轉而又問到北閬。只是被傅正搪塞過去,於是不怎的多留就告辭離開。

她有點遺憾不能找傅正打聽更多關於北閬的事,這樣不僅可以安自己的心,也能叫林府的姑娘高興高興。

說到這個——

王妃想著許久未見黛玉,兒子請她照拂,她自己也樂意。托大做個親近的長輩,正趕著年節,也好邀她來府上一敘。

北風緊,王妃攏著衣衫坐進車子,不禁想她當時叫人送去的大氅,有沒有在這時給她的孩子裹身?

太後賞的皮子確實是好,但溫暖的卻不止林言一人。

秦向濤身上掛滿冰晶,眼睫毛上生著絨刺樣的冰棱。

“誰,誰知道這兒的人......這麽排外?”他雖是練家子,但在這樣寒涼的地方被兜頭澆過,一時也凍的不輕。

林言把大氅給他罩上,兩個人疾步往車裏趕。只是臨行時林言往後瞧,卻見著剛才還看不到的地方隱約露著幾個過分矮瘦是身影。

“你,你,還有你,留在這兒,查查是誰往我身上潑水。”秦向濤不肯讓自己吃虧,林言聽著他的吩咐,卻也沒有阻止。

只是當他說完了,林言又補充一句。

“若是找到,不可私自處罰,先與濟舟跟我稟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