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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探消息 漸知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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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探消息 漸知端倪

寶玉不說話, 只望著黛玉,眼淚滾珠樣落下來,打濕一片衣衫。

黛玉叫他這樣不錯眼地盯望著, 心中有些不自在。可是剛來到,不好立刻便走,只好略側過身子,目光滑向不遠處的窄口琉璃瓶。

“你遭了這樣驚嚇, 還是快快躺下歇息。”黛玉頓一頓,又笑道:“且說‘經逢大難,必有後福’,不妨收拾衣裝,預備著迎接往後的好事。”

“阿彌陀佛,林妹妹,我心裏想的好處也就是現在了。”寶玉手臂一撐, 整個人便翻滾著從床榻上坐起來。

林言因為眼傷足不出戶, 榮國府近日卻也遭逢一難。

先是寶玉白日遭瘟, 忽然不知人事,口內胡言。又有熙鳳魂靈失主, 持一把鋼刀隨意劈砍。府中忙亂, 請了大夫巫醫皆不見好, 只得暫且使人看護。

盡是親戚,黛玉那會自然也來探視。只是一來林言尚未痊愈, 林家離不得人。二來黛玉自個體弱,賈母已因寶玉之事撕心裂肺, 更不肯外孫女也在這裏久捱。於是黛玉留至日落告辭,往後每日還打發人來瞧探。

這樣的病癥來得蹊蹺,寶玉與熙鳳一日日不見好, 眼看竟已備了棺材。

“說來也奇怪,聽老太太說,是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與一個跛足道人——拿了我項上寶玉,一摸一剔,再給我戴上,到了晚上竟就好了——你說奇不奇,林妹妹?”

黛玉那日使人守候時便曉得此次虧得一僧一道有靈異,這會正想細問,又聽寶玉嘆道:“我早還想去見你跟言弟——只那僧人道人說,還要養上三十三日,因此才又推遲。”

寶玉說到這裏,眼睫不自覺顫一刻。黛玉見著了,心裏卻只覺得沒意思,偏寶玉還繼續說著。

“只是這回好了也就罷了,若我就這麽死了,沒見著你一眼,只怕進到棺材都閉不上眼睛。”

“又在這裏胡謅亂說,叫老太太聽著了,豈不是要害她傷心?”黛玉皺一下眉,徹底將身子扭開去。

“好妹妹,這是我心裏話——好,好嘛,我不說了,你別氣呀?”寶玉套上靴子下地,從左繞到右,又自右向左作揖。寶玉鞋底像是抹了油,任黛玉怎麽都繞不開去。

“你林妹妹難得來一次,怎麽又叫你惹著了?快俯首認錯,叫你妹妹饒了你去。”熙鳳經了這一場鬧,自覺失了顏面,平日卻是更加說一不二,只恐怕人家暗地裏不服。這會聲音熱火著進來,身邊更有三春並寶釵。

“說誰誰到,剛還思量著去瞧你。”黛玉見著她們便站起身,倒比方才還自在些。

姊妹間也是許久不見,幾人坐在一處說笑開。熙鳳又問林言情況,聽黛玉說著,不由嘆道:“也不必擔憂,咱們林爺兒是個有後福的,過不了多久又是一雙清明眼。”

黛玉笑著接了話,又替林言道謝。只是她心裏仍記掛那很有神通的一僧一道,想要細問時卻又叫熙鳳岔開。“我怎麽聽說,大理寺那件事還沒個了結?你勿要怪我打聽,實在是心疼你倆年紀小小立戶,若是遇著麻煩,且不要自己強作謀算。”熙鳳說到這兒,卻是笑一聲:“聽來是個丫鬟的事,怎麽能連累自家。你兄弟眼睛還受著累,這樣顛東跑西,怎麽能夠呢?”

“好嫂子,你這一通話說下來,叫我不知怎麽接。”黛玉捧著茶盞笑,熙鳳見她這般也笑:“天可憐見,什麽時候我竟也說得過口齒伶俐的林姑娘了?”

“我吃了你的茶,這會念著你的好處,你就脹起來?”

“好妹妹,你吃了我家茶,怎麽不來給我家做媳婦啊?”熙鳳說到這裏,便連著周邊人都笑起來。只是過了半響,卻沒聽見黛玉聲音,扭臉去看,卻見一張模糊在水底下的笑臉。

“你這個人說話好奇怪,請我吃茶,又這樣取笑我。莫不是要我一汪淚淌出來,疊了山泉水,才好換你的好茶葉?”

黛玉若作了惱性,熙鳳自然有二話說。可偏偏這樣悠悠笑著,真切把這當個笑話才叫她心中一頓。

從小就伴在一處玩,怎麽這時候越來越......

只是還沒等熙鳳想明白,就聽見黛玉與迎春等講些俏皮話,又很好奇地問著那一僧一道人。

她不自覺朝寶玉看去,卻只見那得了靈性的寶玉隱約露出一塊,正幽幽打量人世間。

林言聽到一聲奇異的聲響,好像是水滴在水裏,水裏偏巧埋了一顆石頭。

咕嘟、咕嘟——只有兩聲,然後就停了。

“怎麽了?”柳湘蓮見他忽而轉頭,自己面色也變化。可是凝神聽了片刻,卻只聽到鳥聲、風聲、院中枝葉摩擦聲。

“言弟,你這是怎麽了?”

“柳兄,我怎麽聽到水聲......”

“水聲?”柳湘蓮又揚起頭,這一次他停了更久,也更糊塗:“我卻是沒有聽著。”

“許是秋來葉落,我誤聽了。”林言按一下額頭,今天的紗絹是他自己系的,難免有些不周正。他不住拿手理著,好像這根繡著青竹的紗絹帶子能夠把他的心一整個拘束住——

有一只小鼓‘啵咕’、‘啵咕’地敲,拿了鼓槌的是林言自己。完全沒有憐惜的意思,伴隨著每一句砸下去,叫他心神不寧。

林言害怕極了黛玉往榮國府裏去。

他厭憎那個詭異的夢境,厭憎那個成了真的園子,更厭憎自己不能與她一起去。

眼睛?因為眼睛......

曾經勉強順服下去的心又不甘願起來,林言定住神,仰起臉,聽柳湘蓮繼續說著。

柳湘蓮很認得些人物——下九流難免叫人看不起,卻不知他們中也有義氣豪俠,急智謀士。柳湘蓮那日答應林言幫忙尋訪,至今不過一月有餘竟就有了消息。

其餘的倒還好,唯有一件事叫柳湘蓮留心。存在心裏,尋著機會便趕來給林言報信。

“說那混賬從前還因要不來錢打媳罵妻,可幾個月前卻忽然紅光滿面的。不僅把之前拖欠的酒錢結清,在賭桌上還使了闊綽手筆。”柳湘蓮說到這裏,眉頭凝出一個結:“與他一起賭的那些倒好奇他是在哪裏發了財,誰知那混賬竟洋洋得意,說‘發財的日子還在後面’。”

“幾個月前?”

“這個時間倒奇異——只說我這邊,是我還在揚州那會。”

“若是這般,興許此事原是沖著那人去——素月之事,不過是將計就計,栽贓嫁禍三條性命。”

“莫不是謀財?”

“不像,若只是謀財,何必大費周章又在這時鬧大?前幾個月裏,可沒有人往大理寺報信去。”

“說的也是,只是可惜不知那錢財的來路,不然——”

柳湘蓮面上透出些沮喪,林言也不禁暗自嘆息。能知道素月的公公發財的原因最好,若他真的是因為此事招惹來殺身之禍,背後之人因此連殺三人,連偶然前去的管事媳婦都不放過,想來不是一般的秘密。

只是這樣的話,隨著素月的公公的死,這條線就不好查下去......

“柳兄,勞煩你替我謝過那些好漢。往後若有幸,我一定自去感謝。這個你拿著,只當我與他們的一點心意,請吃幾口酒罷了。”

柳湘蓮沒有推辭,他看了林言半響,知道林言不願意再叫他探查下去。他曉得林言的好意,只是許多年的豪情俠義不準他這會躲藏,更加上這樣的奇事也激起柳湘蓮的好奇心。

只是他不是莽撞的人,不願叫其他朋友白白落入險地,又不願叫林言替他擔心。於是之前端起杯子,以茶代酒,跟林言道:“你放心,只是往後若有什麽,且不要自己擔風險去。這一回,先叫大理寺的大人們忙去。”

大理寺那邊一直請傅大人幫忙拖延——

明面上證據確鑿,不孝的兒媳殺害翁婆,又害死一直幫助她的貴人。只是那日經黛玉信裏提醒,傅正親眼盯著仵作再驗屍身,竟真的想出原先進了的一處錯誤胡同......

疑犯口供只認說砸了公公,卻否認傷了另外兩個。而此家婆婆肚腹中無有煙灰,顯然也是火起之前便死了。

此處與口供存疑,自然便可再加思度決斷,因此素月之事便延至今。

而還有另一件事,傅正暫時並未與他人告知

在素月公公的頭骨中,有一個極細微的孔洞幾乎將他貫穿。

藏在素月所做的傷口中,其深度絕不是一盞燈可以造成,卻真切做了此人死因。

以此物殺人,角度又精準,絕不是尋常人可以做到......

林言並不曉得他家周圍多了幾個生疏面孔,他現在正等著黛玉回家裏。

院子裏的竹子沙沙作響,林言摸一摸茶壺,確定是正好可以入口的溫度。

黛玉進來時便是一副老神在在的閑景。

鸚鵡閑閑念著詩,桌上擺著兩盞茶。炕上坐著的那個看起來淡然自然,結果膝蓋上的褶皺深得像刻上去的。

都不曉得這姿勢擺了多久。

黛玉心裏好笑,在榮國府裏的那點不舒服散得一幹二凈。

茶溫正好入口,不多不少,也沒潑灑桌上的書。

黛玉想說起聽來的一僧一道,只是忽然的,耳邊又想起熙鳳那句玩笑話。

真的是玩笑話——

茶水入口,溫熱的,一路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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