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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寒冬至 一前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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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寒冬至 一前一後

日頭一進到冬天, 恍惚中就短了一截。府中自有裁剪預備新的冬衣,只是小丫頭好玩好鬧,很樂得給自己縫個花樣子。

從前的一些布料都收集出來了——不拘新的舊的, 盡都由著挑揀——荷包、香囊......不過是求個熱鬧罷了。

黛玉還只在廊下坐著,紫鵑、雪雁在一側,另一邊是她的奶娘王嬤嬤。王嬤嬤本是當年留在蘇州的,她丈夫去的早, 眼前只有一個獨養女兒。女兒遠嫁,她一個人孤單,趕巧林言當初考試回到蘇州,她便又跟了過來。

“說來也巧,我那女兒的夫家離京城還近一些。”王嬤嬤正逢著一只布老虎,她女兒今年剛與她添了一個外孫,昨日才吃喜酒回來:“我那女兒、女婿還請我謝過姑娘與二爺。”

“原不是多麽金貴的東西, 倒是我要感念——借光沾了這新生的喜氣。”

說到孫輩, 王嬤嬤的眼睛笑得都看不見。只是過了一會, 她又不自覺嘆一口氣,道:“姑娘也莫怪我多嘴......只是話趕話到了這兒。眼見著女孩兒就到了年齡, 哪裏有不出嫁的?姑娘自個不好張羅, 還是得去求求老太太, 好歹有個成算。”

“榮國府裏的姊妹且沒有此意,我急著過去, 不是叫人笑話麽?”黛玉曉得王嬤嬤的好意,因此只是順著她的意思, 將話扭轉回去。只是不知道王嬤嬤把這件心事咀嚼幾個夜晚,這會開了話頭,竟一時收不回來。

“我也知道榮國府的小姐們都還沒有商議親事, 可咱們家——老爺、太太走得早,如今二爺又......”

“嬤嬤是犯了秋乏,這人一困,可就老容易念念叨叨。”雪雁硬湊過來,捏著王嬤嬤的肩膀輕輕搖:“你先前還說呢,把姑娘二爺都當自己孩子一樣。若是姑娘出嫁,只留下二爺,他得要多傷心啊?”

“他怎麽傷心?姑娘若尋了好歸處,二爺不該是最高興的一個?”王嬤嬤笑雪雁,只覺得小丫頭不動人情理法。可她心裏的事又被這樣的問話岔開,繼續念著:“二爺的眼睛怎麽也不見好啊?不如,咱們再去廟裏拜一拜吧——”

有風吹過,傳到耳朵裏說不清是風穿過樹層草叢,還是小丫頭的細碎的呢喃混雜。黛玉的手裏還捧著書卷,只是裏面游湖賞景的詩人已經在湖中心停留許久,遲遲上不到岸邊。

若是嫁人......

湖心的詩人終於念過一句詩,離岸的船也終於到了終點。

為她著想的自然千好萬好,善意的惦念也沒有地方應當被指責。

只是她不願。

她並不想要與佛奴分開。

“姑娘,二爺今天忽然出去是做什麽?”王嬤嬤終於繡好了布老虎的一只眼睛,她被雪雁纏得忘了一開始的話題,又想起今天剛來到院子,就聽到文墨出門吩咐車馬去。

“沒怎麽,今日身體好些,到斐府去了。”黛玉若無其事,聲音依舊平靜。只是書裏詩人心緒不佳,吟的句子也悲戚。

悲情襯憂慮,黛玉索性拋舍開,不做聲地在帶子上縫著一只淩霄花。

林言確實是到斐府去的——斐自山自林言眼傷之後便失了幾分心氣,整個人看去都老邁許多歲。看著曾經最驕傲的弟子變成現在的樣子,斐自山心裏苦痛一陣陣,可許久不見,說出去又有違師徒情深。

進了斐府,跨進院門,有風刮過卻沒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林言想師父院子裏的植物大約都已經死了——師父不擅長整理花草,偏偏又不肯叫旁人指點照應。

林言在的時候還好,如今幾個月不理會,那些生靈竟也像預知主人心事,就這樣迅速地枯死過去。

鼻端嗅不到草香,連泥土的氣息都沒有。林言一進去就叫一股墨氣沖了鼻子,他試探著朝一個方向行禮,低低喚了聲師父。

斐自山看著林言的背影,長長呼出一口氣。

“太醫怎麽說?”

“太醫只說要繼續養著。”

腳步從身後傳過來,林言意識到自己擺錯了方向。只好摸摸鼻子,把身子轉過去。

一片衣袍擦著他的手臂略過,他的師父越過他,應當是坐回到從前常坐的位置上了。

“今後有什麽打算?”

“暫且現將眼睛養好。”

“若是養不好呢?”斐自山忽然發出一聲怪笑,有幾本書撲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光,襯得其他地方更黑。他看著跟前長身鶴立卻瞎了眼睛的徒兒,平生第一次天不眷他的無力:“我若早知今日......”

“師父,即便真的養不好,我也只是瞎了一雙眼睛。”

“瞎了眼睛,你還怎麽——”斐自山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停頓了許久,才氣狠狠道:“又是竇止哀教的?”

“不是,師父——”林言無奈,正想跟師父說清,卻被斐自山打斷了。

“我不與你兜圈,你雖在家中養病,但想來也聽聞了這次的事。”斐自山說到這裏,全然沒有提及大事的憂患意識,反而拔高了嗓門,輕易說出叫歷代讀書人都能脊背一涼的兩個字。

“舞弊!”

林言沈默了,他自然知道這件事,甚至自己隱約也被猜疑。原因無他,蓋因此次獲罪的陸大人與他家交往甚密,當年林言得案首,陸大人正是考官之一。

而陸大人初入仕途時斐自山還在官場,二人有些交情,這又給林言增加一層嫌疑。

雖說之後林言連中解元、會元,可他的年齡太輕,輕易壓過苦讀多年的文人本身就不可思議。如今事情出一個可攻訐的缺口,自會有人大做文章——偏偏林言傷了眼睛,一時竟不能自證。

斐自山聽林言說到這裏,幾乎勃然大怒。

“你自個方才還說‘只是瞎了眼睛’,怎麽這會又好像滿肚子才學都從臉上那兩個窟窿裏流出去?”老先生一躍而起,在林言跟前來回踱步:“他們不信,盡管叫他們考去!我斐自山教出來得徒弟盡是真才實學,絕不屑什麽下作主意!”

“我自然願意說,只是旁人不願聽。”林言到這會都沒跟師父說起淮安王府的事,即便旁的不提,一個‘傅’字也足夠師父大動肝火乃至失去理智。至於這一回事,對方顯然是要趁他病,要他命,即便沒瞎,也還是要頭疼一回。

還是等事情了結再說吧。

錦上添花,雪中送炭。林言早先年紀輕輕連中二元,很是過了一段鮮衣怒馬,眾人環繞的日子。如今一朝作空,他並沒覺得什麽落差,反而慶幸看清許多人面目。

他摸一摸臉上的絹布——如今天也冷了,早早有人惦記紗絹寒涼,替換了錦布給他。

帶子系在腦後,被風吹長,在空中蕩出水的波紋。緊隨著一聲鳥鳴,水滴落下,在半空便做了小冰錐。

王妃被這點寒涼蟄了手,她慢慢把指尖收攏回去,默不作聲地看著鸚鵡洗身。

“母妃,您何必又叫趙嬤嬤不安穩?”淮安王世子侍立在一側,不大情願地看著母親:“當初厚葬是咱們王府的意思,這會再挖出來,不是叫父王生氣麽?”

“你這會倒很惦記你父王的心情。”王妃招手叫世子近前,由上到下,由前到後,將他的臉頸仔仔細細摸索一遍,最後停在他的後脖頸:“只是她原本就是跟著我來的,一日不了結,我就一日記掛得很。”

“母妃心慈,嬤嬤若是知道,一定領會得到母妃的心意。”

“我只盼著她不要怨怪我變好——如今人已經沒了,與其厚葬,不如早早尋覓兇嫌歸案,才真切使她安息。”

“這樣的腌臜事,母妃且別總是惦記在心裏。”世子知道這一定是母親從姓傅的那邊聽來的,表姐雖已經故去,但姻親總算是締結成功,因此王妃與傅家的關系一直很和睦。只是他心中有鬼,不敢明白表露出來,只好另尋角度:“再過不久還要去給外祖父賀壽,兒子只是想,還是不要在這時沾染這種事情為好。母妃,這回有我領著昀兒去,也叫他見見我的那些朋友。”

“還未準你出門,這會竟就已經自己做主。”王妃雖這樣說著,言語行為卻全然沒有責怪的意思,這使得世子心中一松。只是王妃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叫他眉心一跳,幾乎繃不住臉上溫順的笑容。

“那位林公子......”

“母妃說誰?”

“你這孩子,傷了人家的眼睛,這會竟連人家的姓氏都記不得了?”王妃停在世子脖頸上的手又開始摩弄,只是這一回,她自己臉上的笑落下來了:“斐先生生了大氣,你外祖父自然覺得沒有顏面。你這回去了,便記著收聲,莫要再惹是非了。”

“母妃原來是擔心這個。”

“不然怎麽?”

“沒怎麽,沒怎麽。我只是怪自己不孝,白白叫母妃為我操心許多。”世子心中一松,又笑嘻嘻的。

而王妃臉上的笑也重新衡量回臉頰上。

兩只蟲子飛擾,被教導的鸚鵡沒有忘記本能。只是兩只蟲子左右一齊飛舞,一時應付不過。

世子見母親對此皺眉,當下便拿手把蟲子扇去。見王妃又笑,他自己的心愈發輕松。

“母妃,兒子待到父王回來再來請安。”他說到這裏一頓,又囑咐道:“大理寺那邊,母妃且別操心了。”

“知道了,你自個自在去吧。”

王妃依舊立在廊下,她看著世子遠走,那兩只蟲子又飛舞回來。一前一後地來,也一前一後地被鸚鵡吃了。

在冬季的開頭,擱置許久的案子忽然有了移動,淮安王終於同意大理寺再查驗被安葬的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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