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童澤 童沁媛打了童澤一巴掌，林航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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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童澤 童沁媛打了童澤一巴掌，林航戳心……
醫院裏, 林航跟他爸在樓道裏聊了幾句。
林強自然是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就跟前妻見面的，倒不是他不想讓童沁媛知道，只是孩子快高考了, 他不想影響到童澤。
林航說完之後，林強走進病房坐在床前，打算再陪陪童澤，童沁媛回來之後, 未來一段日子，他也就沒這個機會了。再等，就更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了。
他想問的話其實特別多，比如學習上的事兒，緊不緊張，壓力大不大；比如童沁媛去那麽遠做什麽去了；再比如手裏的錢夠不夠花，爸爸想給他點錢；太多太多……
每次想問這些, 可看到童澤難受的樣子, 他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的父愛來的太晚, 對兒子的回應，又要得著急, 任誰, 都不會那麽容易接受。
可好不容易見一次面, 他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離開前，林強掏出一張銀行卡, 放在了童澤的枕頭底下，囑咐道：“小澤, 爸爸不逼你。快高考了，你又生病，住院治療要花不少錢。這些錢不多, 拿著買點什麽，平時也吃得有營養點，有什麽事兒跟小航說，直接給我打電話更好，我不太方便見你媽媽，就先走了。”
這個時候的童澤精神狀態好了一些。林強的話不多，但童澤看得出來，他挺想多跟自己呆會兒的，更想多跟他說說話。
聽聞方才這一番話，童澤除了定定地註視著林強，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說白了，他就是不習慣，不習慣自己的生活中出現父親這麽個角色。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真的不需要父愛，然而在這一刻，在身體的原因和學習的壓力下，對於父愛的那一點點渴望，好像開始萌芽了。
童澤不知道在他小的時候，他們大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看得出來，現在的林強是真心想對他好的。
一個快要年過半百的人，這一生還能圖個什麽呢？無非就是不愧對所有在乎的人。
人生不過幾十年，如果他永遠不接受林強，那他這個大兒子，會成為林強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吧。做父母的可能當初犯了錯，但很多事情，不能完全剝奪走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更不能扼殺兒子對父愛的渴望。
這些道理童澤都明白，但真要去做出來卻是難上加難，因為他要顧及童沁媛的感受。
林強之前有過好幾次給他錢的想法，都被他拒絕了。這一次，林強嘴上說的錢不多，但童澤知道，卡裏錢數肯定不會少。
童澤對林強的態度有了變化，但在接受錢這件事上，還是矛盾的，他伸出左手想從枕頭底下抽出銀行卡，被林強阻止了。
父子兩人無言對視了幾秒，林強說了句：“拿著吧，爸現在能為你做的，大概也只有這個了。”
沒等童澤再拒絕，林強拍了拍他肩膀，出去了。
林航一直在床尾站著，他爸出去之後，他坐到了床邊，“哥，別總跟自己過不去，我爸這麽多年沒給過你撫養費，這些本就該屬於你。”
“……”童澤虛弱地彎了彎嘴角，沒說話，閉上了眼睛。
道理他當然明白，可是瞞著童沁媛，認了弟弟，見了生父，相處了這麽久，現在還收了生父給的錢，他瞞得真的很辛苦，心裏憋了太多事，那種從心底深處泛上來的，對不起童沁媛的心理越來越強烈，他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
一邊是生自己養自己的母親，一邊是十六七年未曾見面的生父，即便童澤站在兩邊的立場都想過了，卻還是不能自作主張。他的心裏依然會有個天平，偏向哪一邊，不用想也知道。
枕頭下的銀行卡就像個燙手山芋一樣，他目前還是不打算接受。
至於什麽時候接受，再說吧。
童澤拿出銀行卡，遞給了林航：“小航，給。”
“哥，幹嘛？”林航沒有接，“我爸給你，你就收著吧，這是你該拿的。”
“你先拿著。”童澤硬是塞進了林航手裏，“我媽還不知道，我打算高考之後跟她坦白，然後好好聊聊，你知道的，我不能不顧及她的感受。”
“可是哥，”林航皺眉，“問題是你現在住院都要花不少錢的，童阿姨不是去做什麽生意了麽，前期肯定不掙錢。你這幾天治療怎麽著也得好幾千，你就當替她分憂了不行麽，幹嘛總跟錢過不去。”
“不是那麽回事。”童澤說，“你不是我，你體會不到我的矛盾，我手裏有錢，醫藥費我自己出，你爸的、我媽的，我誰的都不用。”
“那你這給我……”林航拿著卡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讓我替你還給我爸？”
“別還了。”童澤垂下眼睫，“不對，也不是不還，是暫時先放在你那裏，由你保管。畢竟大家話都沒說開，這些錢肯定不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我自己拿著或者花了覺得更愧對我媽，再次拒絕吧……我也不想總讓你爸難過，所以，暫時先放你那兒，是個折中的辦法。”
“……”林航看著手裏的銀行卡，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先替你保管，到時候，怎麽處置，隨你。”
“嗯。”童澤往起靠了靠，“幾點了？”
林航看了眼時間，說：“九點半了，阿姨是不是快來了。”
“我給她打個電話。”童澤拿過手機撥通了童沁媛的電話，那邊沒接，“應該是還沒到呢。”
“哥，你說……”林航看著童澤，“童阿姨來的時候，我該不該呆在這兒？”
“怎麽了？”童澤問，“為什麽這麽問？”
“我應該跟我爸長得挺像的吧？不像你，你長得像阿姨。”林航說，“我怕她認出來。”
“……是挺像的。”童澤笑了笑，“你口罩呢，這是醫院，趕緊戴上，你不提這個，我都沒想起來。在醫院裏，時刻戴好口罩，這樣我媽就看不出來了。”
“誒……我操。”林航趕緊從兜裏掏出口罩戴上了，“我也給忘了。”
“你怎麽還戴兩個啊？”童澤納悶問道。
“逸哥說讓戴兩個。”林航戴好之後，頓時感覺沒有後顧之憂了。
“呵……”童澤沒忍住又笑了，“還挺聽他的話。”
“我是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林航雙手插兜，“跟誰說的沒關系。”
“對了。”童澤說，“一會兒我媽來，你就說你是我同學，暫時被學校老師安排過來陪床的，她來了，你就可以回去了，在一塊呆時間長了，麻煩。”
林航點頭：“行，知道了。”
童澤本來打算看一會兒書，電話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是童沁媛。
他劃向接聽：“餵，媽。”
“餵，小澤。”童沁媛聲音急切，“你怎麽樣了？媽剛出車站，這邊對外來的人員卡得挺嚴的，應該是不用隔離，就是需要做檢測，你那沒事兒吧？再等我一會兒，我馬上過去。是你們學校那邊的附屬醫院對吧？”
“……對，附屬醫院。”童澤不知為什麽，突然感覺喉嚨有點堵得慌，眼睛也有些發酸，他控制了一下，說：“嗯，我沒事兒，燒基本上退了，你不用著急，路上慢點。”
“能不著急麽？”童沁媛的聲音忽遠忽近的，“行了，不跟你說了，要排隊呢。”
“嗯。”童澤掛斷電話，把具體的病房號給童沁媛發到了微信上。
快到十一點時，童沁媛終於風塵仆仆地趕來了。
推門進來的一瞬間，童澤楞住了，一個月不見，童沁媛瘦了很多，大概是沒睡好的緣故，戴著口罩都擋不住眼下的青紫，頭發有點亂，眉眼間沒有化妝的痕跡。平時去哪兒都是高跟鞋的她，這次居然只穿運動鞋就趕來了。
這麽不修邊幅的童沁媛，童澤還是第一次見。
他坐直身子，喊了聲，“媽。”
“小澤。”童沁媛一進門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兒子，急忙走了過去，“怎麽樣了？怎麽還得肺炎了呢？”
“沒事，季節性的。”童澤說，“以前不經常這樣麽。”
“以前那只是普通感冒。是不是學習學得，壓力太大了啊。”童沁媛握著兒子的手，“我是離得遠，管不著你，你自己住校也多註意點身體。”
母子倆寒暄了幾句，童沁媛見兒子沒啥大問題，總算放心了。她扭頭看到了坐在床尾對面的高個子男生，戴著口罩她看不出來，但從身高大概能猜出來，“你是？謝逸？”
“不是，阿姨。”林航站起身，來到童澤病床右側，“我不是謝逸，是童澤另一個同學，他這兒不是沒有人看護麽，我們老師讓我過來的。”
“哦……”童沁媛盯著林航的眉眼多看了幾秒，總感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她點了點頭，“謝謝啊，麻煩你了。”
“沒事兒，您客氣了。”林航說。
“誒？高三的今天都有課啊，老師能讓你耽誤課，來醫院陪床？”童沁媛眼裏帶著疑惑，“你不是高三的吧？”
“……”林航楞了一下，看了眼童澤，童澤跟他使了個眼色，正巧這時，童沁媛也回過頭看向兒子，頓時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怎麽回事，你們使什麽眼色呢？”
“媽……”童澤拉住童沁媛，“他是高一的，是我去年做了一年家教的那個孩子，去年中考剛考上一中的。”
“哦，你家教的學生啊。”童沁媛又看了林航一眼，心裏的疑惑算是降低了一些，但還是有些強烈，又問林航：“你叫什麽名字啊？”
林航就怕她問自己叫什麽，說出了提前編好的名字：“阿姨，我叫李航。”
童沁媛得知答案後，沒再看他了，把註意力拉回到兒子身上，“還難受嗎？”
“好多了。”童澤一直吊著的心放了下來，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童沁媛經常捧著一張照片在那兒看，他每次過去想要看她在看什麽，就被童沁媛迅速扣住收了起來。
後來想想，那應該是生父林強的照片吧，他有幾次想自己翻找照片看一看，卻怎麽也找不到，早已不知被童沁媛藏到了哪裏。
童沁媛盯著看了那麽多次，對於林強的眉眼，估計早就熟稔於心了，也怪不得剛才光是看著林航的眉眼，就起了疑心。
趁童沁媛起身倒水的空擋，童澤又悄悄跟林航使了個眼色，林航站了起來，說：“阿姨，既然您來了，那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沒什麽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再有什麽問題，讓童學長給我打電話就行。”
“行，麻煩你了。”童沁媛放下水杯，“走，阿姨送你到門口。”
“不用了，阿姨。”林航趕緊拒絕，他總覺得童阿姨好像有火眼金睛，能看透什麽似的。他快走兩步握住門把手，“您照顧童澤學長吧，我自己走就行，他這兒還輸著液，離不開人。”
“媽……”童澤為幫林航解圍，拉住童沁媛，“我渴了，咳咳咳……想喝水，咳咳咳……”
門關上了，童沁媛沒再看林航，端起水杯輕輕晃了晃，“燙，我先給你晃晃，晾涼了再喝。”
說這話的時候，童澤明顯能看出童沁媛的心不在焉，她的右手機械般晃動著，視線則是定在童澤旁邊的床鋪上，持續了一分鐘都沒移動過目光。
“媽。”童澤叫了她一聲，試探性地問道：“你……想什麽呢？剛才幹嘛總盯著他看啊？”
“啊……”童沁媛回過神來，把水遞給童澤，“沒什麽，就是覺得他給我的感覺，很像一個人。”
果然啊，童澤沈默了，幸好讓林航戴上口罩了，這要是不戴，他媽鐵定一進門就能認出來。
林航和林強的五官相似度很高，就像林強能在見童澤第一面的時候，也能一眼認出他，只因童澤長得太像童沁媛。
造化弄人，都十五六年沒見了，童沁媛和林強對於彼此的相貌還是那麽的熟悉。
童澤都想象不出來，如果讓他倆相見，會是個什麽樣的情景。
他搖了搖頭，不願再想這些了。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看著童沁媛，轉移話題，“媽，你這一個月過得怎麽樣？”
“嗨……就是一起做點生意，進貨、上架、賣貨，總之，挺忙的。”童沁媛說，“你看你媽我，現在都變成啥樣了，是不是剛才都沒認出來？”
“嗯……確實。”童澤笑著點頭，“很累吧？”
“肯定累啊。”童沁媛摘下口罩，“這屋裏沒人，就咱娘倆，我先不戴了，憋得慌。”
“媽，你怎麽瘦了這麽多？”童澤註意到童沁媛相較之前更尖的下巴，心裏有點難受，不論生意最終如何，她這麽累，也都是為了他們母子倆以後的生活。
“剛開始去吃不慣那邊的飯，不過這段時間好點了。”童沁媛說。
童澤“嘖”了聲，“你去了肯定也投錢了吧？感覺靠譜嗎？”
童沁媛頓了頓，“投了，跟著人家去，怎麽可能一分錢不投。不過這生意還算不錯，需要借助網絡去做，剛開始掙不到錢的，以後會好的。”
“媽。”童澤說，“只要你不上當，就行。”
“放心吧，不會的。”童沁媛淺笑著，“這次跟上不上當沒關系，關鍵看自己能不能做好。”
護士說得沒錯，下午五六點的時候，童澤的體溫終於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他趕緊把這個消息發給了謝逸他們三個。
這一天一夜，就為消炎退燒，童澤的身體連續輸液，大概輸了有十瓶的量，晚上吃晚飯的時候，童澤下床時，感覺身體都是發沈的。
之後還需要輸液，不過不用連續輸了，每天幾個小時就行，直到出院。
童澤身體好受一些，精神也感覺快恢覆了，童澤沒事的時候，會拿出書本來看，童沁媛就在旁邊坐著，在手機屏幕上點著什麽。
當晚謝逸還想出來，但想到有童阿姨在，他忍住了，只能跟童澤在微信上聊幾句。
周日那天，林航想去醫院探望童澤，就是有些擔心童阿姨又盯著他看，一直猶豫不定，但想去的欲望很強烈。本想拉著李銘一起去，可童阿姨初中是見過李銘的，還是避開比較好，最後決定自己去。
謝逸當然也想去看童澤，三十幾個小時不見，就跟一年沒見似的。周日下午，他跟王明月說家裏有急事，需要回去一趟，王明月給他開了出校證明。
兩人前後腳到的醫院，進門時，童澤正靠在床頭看書。
童沁媛一見他倆就都認了出來，說了句“來看童澤？都坐吧。”就出去扔東西去了。
病房裏昨天又住進來一個病患，是個中年男士，那邊陪床的家屬也有好幾個，兩個高大的男生一進來，頓時顯得十幾平米的病房有些擁擠。
“你們來之前怎麽不跟我說一聲，這麽突然。”童澤瞟了眼房門，問道。
“想見你心切，顧不上提前說都。”謝逸擡手輕輕碰了碰童澤的臉頰。
“哥。”林航怕被童澤他媽聽見，用氣音問，“你什麽時候出院啊？”
“不知道……估計明後天吧！我需要住幾天院，輸幾天液，是大夫根據恢覆狀況來定的。”童澤說，“現在，還沒聽大夫和護士說過這事，一會兒我問問吧。”
兩個人拉過椅子坐在病床右側跟童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謝逸看了看時間，“誒，這都好一會兒了，童阿姨去幹嘛了？怎麽還不回來？”
“我見她提著垃圾出去的。”林航說，“去倒垃圾了？”
“不對啊。”童澤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坐直了身子，“倒垃圾也用不了這麽久，我媽每次出去，五分鐘不到就回來了。”
“估計是看我和逸哥來，覺得眼不見心不煩，出去了。”林航攤了攤手，他現在巴不得見不到童阿姨呢，他一見她，就覺得心虛。
“那倒不至於……”童澤說著掀開被子下了地，去打開門往外看了看，樓道裏並沒有童沁媛的身影。
謝逸怕童澤著涼，過去把他拉了回來，關上了門，“沒事兒，也許是看到我倆來了，想著出去買點什麽水果，招待招待我倆呢。”
“呵……”童澤笑著搖頭，“那倒也不至於……”
以他對童沁媛的了解，這兩件事，都不太可能是他媽會做出來的事。
坐回床上的時候，童澤心跳得更快了些，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總想出去找找他媽，不是怕她丟了迷路了什麽的，是怕她遇見了什麽事情，比如被醫生或者護士叫走。
童澤給童沁媛播了個電話過去，一直響了快一分鐘，那邊都沒有接，直至自動掛斷。
他時不時地瞅一眼病房門，期待被推開，卻又害怕被推開，就這樣懷著忐忑的心情又等了幾分鐘，房門終於動了，“啪”的一聲，門把手撞在了墻上，這力度，是從未有過的大。
童澤一下子站到了地上，緊張地看著童沁媛，目光在她臉上和手裏的紙上來回移動著，“媽，你怎麽了？”
方才情緒還挺穩定的童沁媛，現在竟滿臉怒意，瞪著童澤的眼神幾乎能把整個病房凍成冰。
謝逸和林航察覺到情況不對，立馬站了起來，謝逸繞過林航，打算去到童澤身邊，因為他有預感，童阿姨很有可能會打童澤。
而結果跟他預料的一樣，他連阻止都來不及，童沁媛就已經疾步上前，“啪”的一聲，擡手給了童澤一記耳光，其聲音之響亮，力度之大，是童澤長這麽大都沒有經歷過的，那一巴掌，打得他身子一歪，直接倒向了床鋪，瞬間，臉頰一側就泛了紅，巴掌印都出來了。
“童澤！”謝逸和林航叫了一聲，謝逸繞過童沁媛，林航站在床對面，兩人一起扶起了童澤。
謝逸看向童沁媛，眼底聚滿難以置信的不忍和心疼：“阿姨，您為什麽打他？”
旁邊床鋪的病人和家屬也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齊齊看向這邊。
“呵……”童沁媛冷笑一聲，瞪了謝逸一眼，“跟你沒關系！”
“媽。”童澤站直身子，再次問出同樣的問題：“怎麽了？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能發生什麽，不過是被護士叫去聊了幾句。”童沁媛舉起手裏的幾張紙，晃了幾下，狠狠扔向童澤的臉，“你自己好好看看吧，這是什麽？還好意思問我怎麽了？”
十幾分鐘前，她扔完垃圾往回走，正當她上樓打算左拐的時候，一個小護士從護士站出來，叫住了她，“您好，童女士是吧？您過來一下。”
“嗯，對。”童沁媛跟了過去，“怎麽了？”
小護士把清單遞到她手裏，說：“這是一份住院清單，病人童澤後天下午出院，大夫已經把藥開好了，您拿著去一樓繳費處，結算一下就行。”
見護士要走，童沁媛立馬拉住她，“誒等一下，我兒子，他這幾天一共花了多少錢啊？我先問問，提前去準備一下。”
“哦……您看這兒，這不單子上都寫著麽？”護士翻開第二頁指了指最下邊，“所有費用一共四千多。”又翻到第三頁，“住院當晚，病人另一位家屬過來辦理手續，交了一萬塊錢，您今天不用再交錢了，還能退給您五千多。”
就在護士給童沁媛解釋的時候，她的目光已經鎖定在了最下方的簽字上，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哪怕過了十六七年，她依然忘不了，那是她的前夫：林強。
頓時，一種難言的郁氣蔓延到胸口，被欺騙被蒙在鼓裏的憤怒瞬間湧上心頭。
她指著林強的簽字，擡頭看著小護士，問：“您見過……那晚過來陪床的男士嗎？就是單子上簽字這個？”
“那天……送患者過來的，是位年輕的先生，是他們學校的老師。”護士想了想說，“之後老師走了，來了一對夫妻，四十多歲的樣子，應該是……”
她一時想不起來，拉住另一個走出來的護士，“誒小張，那晚高燒四十度那個孩子，過來陪床的，是那孩子什麽人來著？”
“……”張護士眨了眨眼，“我帶他辦理的住院，他說是那孩子的父親，怎麽了？”
“沒事兒了，你進去吧。”小護士又轉向童沁媛，見她正發楞，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童女士？童女士？”
“啊？”童沁媛回過神來，平覆了一下情緒，“不好意思……”
小護士看了眼時間，說：“現在收費處有人值班，住院的家屬盡快去辦理吧！最近白天病患比較多，還得排隊。我就是跟您說一聲，您明兒辦也行，今兒辦完就不用擠了，減少近距離傳染的風險，還省事兒。”
說罷，小護士轉身進了護士站。
童沁媛緊緊攥著單子，指尖都泛了白，一時連步伐都挪不動。
父親，父親！小護士的話還不斷縈繞在耳邊，童沁媛的胸口堵得厲害，她和童澤這麽多年的生活中，哪裏出現過這個所謂的父親，太可笑了。
那個人，怎麽就他媽突然出現了呢，還好意思自稱是童澤的父親，誰給他的資格。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怎麽聯系上的？林強真的一直在正弘？她弟媳說得沒錯？童澤又是怎麽認識林強的？
他們自童澤一周歲之後，根本就沒見過。林強又是怎麽知道童澤生病住院的？
一連串的疑問像洪水猛獸一般，幾乎要將童沁媛淹沒。
繳費，她現在哪有心情繳費，還給退回五千多，這讓她怎麽接受。
童沁媛盯著那幾張單子，越想越生氣，她性格本就沖動，但也不想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質問童澤，可她實在忍不住了。片刻之後，她快步走向病房，怒氣沖沖地推開了房門。
紙張被甩在臉上本來是不痛的，可剛才那一巴掌是真的痛，再加上這麽一甩，臉上更是火辣辣的。童澤接住了一張，有兩張掉到了地上，謝逸幫他撿了起來。
那是一份住院繳費清單，很詳細的那種，附屬醫院辦理住院，需要提前交一部分錢作為押金，而後在治療期間，根據花費，在最後結算的時候，多退少補。
這幾天，他共計消費四千三百多。
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他被送來那天，林強在辦理住院的時候，交了一萬塊錢，單子最後一頁，明晃晃地簽著他的名字。
那麽醒目，又是那麽刺眼，童澤盯了好一會兒，眼睛都紅了起來，還一陣陣發疼。
他無法形容這一刻的感覺，就好像又回到了初二那年，他就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沒有任何被原諒的餘地。
他愧疚，他無措，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打，他不在乎，他真正在乎的，是童沁媛的感受。他從沒想過，在面對這個樣子的童沁媛時，他心裏竟會是如此的難過，難過她的氣憤和失望，也難過自己的進退兩難。
一直都覺得可以瞞得住的，他設想過主動告訴他媽時是個什麽樣的情景，可就是沒想過一旦被發現，他該怎麽應對。
旁邊的兩人，也頓時明白了怎麽回事，紙是包不住火的，童澤媽媽終究還是發現了。
他們做了那麽多努力，卻最終還是沒能守住這個秘密。
一時之間，三個高大的男生，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回應。
“你倒是說話呀？”童沁媛瞪著童澤，“怎麽回事？解釋解釋啊！”
“我……”童澤一直低垂的腦袋緩緩擡起，眼圈泛紅，這一年多的經歷太多，他現在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阿姨！”謝逸站到童澤前面，擋住了童沁媛的逼問，“您先別激動，童澤被帶來醫院的第二天，他高燒咳嗽，情況緊急，老師有事，必須要有家長在，您來不了，班主任讓我想想看能聯系上誰，我沒辦法，只能讓林強叔叔過來，他來不是童 澤的錯，是我……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他知道童沁媛要問的並不是這個，可當下她火氣上湧，謝逸只得先這麽解釋著，最起碼讓林強過來這件事，不是童澤的本意，他從頭到尾都是被動接受的那一方，又能有什麽錯。
童沁媛看向謝逸，態度半點沒有緩和：“我問的是我兒子，怎麽跟林強那個混蛋接觸上的，我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我還不了解嗎？”
謝逸突然之間就沒話了，從童沁媛犀利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她在意的，是童澤對她的隱瞞和欺騙，她自己親手帶大的兒子，卻不知在什麽時候，就已經跟生父聯系上了，而她自己卻一直被蒙在鼓裏。
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是他們錯了，再狡辯，也是徒勞。而他謝逸，作為整件事中唯一的外人，根本沒辦法解釋到點子上。
一直在謝逸身後安靜站著的童澤，輕輕拉了拉謝逸的袖子，讓他往旁邊站站，事情是他自己的，他不能總躲在謝逸身後。他擡眼對上童沁媛的目光：“媽，是我的錯，我跟林強，在一年多前認識，一直沒有告訴你，是怕你擔心，因為他其實……算是我的……客戶。”
“客戶？你個半大的孩子，能有什麽客戶？”童沁媛的氣焰一直就沒下來過，“怕我擔心，那我現在知道了，難道就不生氣，就不擔心？如果我沒發現，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啊？”
童澤右手緊緊攥著住院繳費單，他現在腦子裏一團亂，如果真要全部解釋清楚，就一定會扯出林航，他不願意童沁媛去怪罪、遷怒於林航，林航最初只是個因為成績差被安排了家教老師的學生而已，老師是哥哥這個現實，又不是他能改變的。
所以童澤糾結，到底要怎麽解釋，才能既過了童沁媛這一關，還不會牽扯林航太多。
一旁的林航，一看謝逸的解釋沒到點子上，童澤的說辭又模棱兩可，就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原因讓他哥為難了。他必須得做點什麽，不僅僅是一點兒，而是幫他哥全部都解釋清楚，因為這件事，只有他能做。
童澤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麽，被林航拉了一下胳膊，“哥，你別說了，我來解釋。”
三個人的目光齊齊看向林航，只見他摘下兩層口罩，和林強有八九分相似的臉，展現在童沁媛面前，林航認錯態度誠懇：“童阿姨，對不起，不該瞞著您的。”
口罩摘下的一瞬間，童沁媛當場就楞住了，那種視覺沖擊，簡直可以用不可思議來形容，眉眼、鼻子、嘴，還有輪廓鮮明略帶棱角的下顎線，都太像了。就好像……看到了當年的林強。
只不過眼前這孩子，個頭更高，五官更稚嫩一些。
童沁媛很快從怔楞中回神，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去回憶那些該死的過去，她再次冷笑一聲：“呵……怪不得呢，我昨天就覺得你特別熟悉，就算戴著口罩，也擋不住那種感覺，我倒是很慶幸我兒子長得隨我，如果長得像他，我估計天天都得做噩夢。”
“媽！”童澤往前垮了半步，“你怎麽能這麽說？長得像誰，是他自己能決定的嗎？你這話也太難聽了，我做錯事我承認，你要打要罵，怎樣都行，但你別這麽說他。”
“呦……嘖嘖嘖……”童沁媛氣更大了，苦笑著擡手來回指著他倆，眼底溢滿諷刺，“你們這是在我這兒上演兄弟情深吶，才認識多久啊？連親媽都不管不顧了？童澤，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有多恨林強，你倒好，不但跟他們一家子都認識，關系還這麽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們家孩子呢，我童沁媛算個什麽？啊？”
“媽……你……我不是那個意思。”童澤還想說什麽，再次被林航阻止，“哥，阿姨生氣，你就讓她說吧，她恨我爸，我又長得像我爸，也確實該被說，能讓她消氣就行，我又不會少塊肉。”
童沁媛見他倆關系這麽好，就感覺越看越刺眼，她拉過椅子坐下，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一副盤問到底的架勢，“說吧，從頭到尾，都給我解釋清楚，不允許再有一句假話！”
“童阿姨。”林航繞過床鋪，站到童沁媛面前，幅度適當地鞠了一躬，“先得跟您道歉，這整件事，跟童澤沒太大關系，是我，和我爸，一直在主動找他，他一直都是被動的，您別怪他。”
“別廢話……快點解釋。”童沁媛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了別處，周身散發著冷氣。
“童澤剛才跟您說的沒錯，我爸算是他的客戶，確切點說，我是他的家教學生，而學生家長自然就是客戶了，這跟他昨天給您的解釋，也完全吻合。”林航說，“我初中叛逆不學成績差，我媽給我找了好多家教都被我氣走了，最後找的，就是童澤，在去年十月份。他很會教，人也特別好，或許是因為無形中存在一種牽引吧，我對他很依賴，成績也慢慢提上來了，就一直希望他能教我到最後。”
屋裏的所有人，都在靜靜地聽著。
“直到有一天，我爸在家的時候，見到了來我家上課的童澤，就跟您剛認出我一樣，我爸也一眼認出了他，但童澤自己不知道，他一直做的，都是作為一個家教老師的本職工作。”林航的話仍在繼續，“漸漸地，我發現了我爸的不對勁，就去他書房找線索，我發現了一張照片，是童澤小時候的照片，印著林澤兩字，出生日期正是他的生日。我就去逼問我爸，他才跟我坦白。我一開始不想跟童澤說，我怕他因為顧及到您，就不再教我，還一直維持著家教師生的關系，但我爸忍不住了，他去學校門口找了童澤，然後童澤就知道了，他那天很糾結很糾結，他有想過要放棄這份家教工作，但工作收入還算可觀，他要補貼家用，要掙錢攢錢，至於用來做什麽，童阿姨，您也是知道的。”
說到這裏時，童澤的喉嚨處有些發堵，他死死摳著自己的病號服褲子，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童沁媛臉上僵硬了一瞬，方才還強硬的態度出現一絲裂痕，她怎麽會不知道童澤那麽辛苦賺錢是為了什麽，在所有同齡人都花著父母給的零花錢的時候，他兒子，卻在保證成績名列前茅的前提下，不停地打工，不停地賺著錢。
她還記得那段時間，每個星期，童澤都能往她卡裏轉一千多，她每次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卻從沒仔細想過，兒子是怎麽掙來這麽多錢的，他跟她說課時費漲到多少多少的時候，她也沒問過為什麽。
畢竟那段時間，她是需要童澤給的錢的，她根本沒關註過兒子的學習和兼職情況，都在一味的接受著他帶來的成果。童澤給她錢是為了讓她買房子，而她最後卻全部賠了進去，那是童澤將近一年的收入。
而那個時候，童澤又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理，在瞞著她的同時，又在依靠這份工作，賺錢給她呢，想必他也糾結過無數次吧。
一想到這兒，童沁媛突然覺得剛才打出去一巴掌的右手，疼得鉆心。
她強忍下胸口泛上來的酸楚，擺了擺手，“我知道，你繼續。”
“阿姨，我這個人很卑鄙……”林航微低下頭，想著怎麽組織語言。
“林航！”童澤叫了他一聲，“別亂說……”
“哥……沒事兒。我當時的想法是怎樣的我自己心裏清楚。”林航笑了笑，又看向童沁媛，“童阿姨，我承認，那個時候，我自己也是有私心的，我小時候算是留守兒童吧，但我很早就知道有哥哥的存在，一直特別期待。當知道童澤就是我哥的時候，您知道我有多興奮多高興嗎，同齡人之間的理解和救贖，很多時候，是父母做不到的。而我為什麽說自己卑鄙呢，就在童澤糾結要不要繼續這份工作的時候，我求他纏著他，利用他的弱點，讓他不要離開，您了解他這個人，心軟得一塌糊塗，總在為別人著想。”
“等等……”童沁媛打斷林航，“你利用他的弱點，什麽弱點？怎麽威脅的他？”
她是沒忍住問出來的，作為母親，一直都在接受兒子帶來的收益，卻從沒考慮過，兒子在這份工作當中遇到的困難。
“弱點啊……好幾個呢。”林航看了童澤一眼，眼神裏對於兄長的愧意、欽佩和疼惜毫不掩飾，“比如他對這份工作的珍惜，原來的我很叛逆的，現在是因為童澤的教導，才變好。他第一次來我家那天，我不服管教想把他逼走，我用語言激他，把他鎖在衛生間不讓他出來，還……還踢傷了他後腰，我勁兒很大的，一踢上去，他疼得立馬摔地上了，我倆互毆起來，我沒有收力，可他得顧及這份工作，顧及我這個客戶的孩子，沒有真的打我。一般人早被我欺負跑了，但他堅持下來了，當時給我的感覺，特硬氣，楞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您能想像，一個才十六七歲的高中生，卻要為一份工作，委屈至此嗎？”
童沁媛的心鈍生生的疼，兒子那段時間一次又一次地換家教工作，所經歷的不公和委屈，從來沒跟她說過，而那時的自己，卻總把工作上、感情上的各種不順心，像倒垃圾一樣，全部倒給童澤。
當媽的當到她這份上，也真是夠失敗的。
這時的童沁媛，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方才的怒火已經壓下去了不少。
“至於怎麽威脅的他……”林航頓了頓，“除了總拿工作當說辭，還有我的成績，我不止一次威脅童澤，如果他不教我，我就再回到倒數第一。其實我只是剛認開的弟弟而已，一般人怎麽會那麽在意我的成績呢，可他不一樣，他是真的在意了，就像在意他自己的成績一樣在意。您理解不了那種感覺，跟我的學習相關的一切，都成了他的責任，這是我父母都帶給不了我的。我還威脅他，他不教我，我就去找您，把一切都攤開，他又要顧及您的感受，最後迫於無奈，才順了我的意。更何況，他還需要錢，猶豫一段時間之後，他決定繼續教我。我的目的實現了，這就是一個卑鄙的弟弟，和一個善良心軟的哥哥之間，維持下來的關系。”
童沁媛雖然聽得挺氣憤，但她又不是傻子，多多少少能從這孩子的話裏，聽出他摻著的感情，有些細節，他是故意把自己說得那麽壞的。也正是因為在意童澤，才會不斷詆毀自己。他們之間的感情，都好到這種程度了嗎？
童澤越聽，越覺得嗓子眼哽得慌，林航把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只為讓他這個哥哥在這件事中，責任減到最少，可事實哪有林航說的那麽誇張。
他上前一步，拉了拉林航，“別說了，林航。”
“沒事兒，哥，跟阿姨解釋清楚最好。”林航笑了笑，又對童沁媛說：“阿姨，有些關系是斬不斷的，在見到童澤第一面時，我就覺得，我應該聽他的話，向他學習。其實我想過，就算我們沒有這一層血緣關系，我依然要交他這個朋友，認他當哥，跟親哥沒有什麽區別的哥哥，誰讓他這個人，太好了呢。”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屋裏始終都很安靜，就連旁邊的病人和家屬也都在認真聽著。
“最後再說我爸，他想認童澤，這是人之常情。”林航說，“我也跟他說過，童澤見到他會尷尬，之後，他就不怎麽出現的家裏，偶爾會跟我問問童澤的情況，也不止一兩次想過補償他，給他些錢，可我哥，一分錢都沒有接受過。因為他並沒有打心底接受我爸，那我爸給的，無論什麽，他都不會接受。在我家唯一得到的，只有他用工作換來的工資。”
童沁媛越往後聽，越有點聽不下去了。她低下頭，雙手合在一起，用兩個拇指骨關節頂在眉心處，用力地按揉著。
“從頭到尾，從始至終，童澤都處於被動，他去教我，偶爾會見到我爸，他沒得選擇。”林航知道自己的話觸動了童阿姨，趁熱打鐵道：“中考結束，我從我們班倒數第一，到全市第二，都是他的功勞。之後他上高三這半年多，我爸沒敢來打擾他，前天晚上，我爸知道我哥肺炎才出現的，我媽也是前天才知道的。我們哥倆一直都清楚，你們的恩怨始終存在，那是大人之間的事，我們這些晚輩又能改變什麽，憑什麽要讓我們也成為仇人。”
“您知道他瞞著您這一年有多煎熬嗎，可他不敢說，他怕您生氣，怕您阻止，因為這份兼職，他要每周出現在我家裏，而您一旦阻止，他掙錢的目標破滅，我也可能會再次回到以前叛逆不學的狀態，他要顧及所有人，他身不由己，而所有人都在逼他，都在向他索取，接受著他帶來的好，除了他，咱們都是自私的。”
林航繼續著，情緒到了，自己說得都覺得感慨激憤，“自從高三他不用去我家了，我明顯能看出他輕松了很多。在您看來他的隱瞞和欺騙，都不是他故意的，高三了，他還有學習的壓力，所以才會一夜之間病倒，他之所以暫時不坦白，就是不想這些事情影響到自己的學習，影響到您的工作，他一直因為這件事活在擔憂之中，他不會一直瞞著的，他是打算高考結束之後再告訴您的，誰知……您現在就發現了呢。”
林航的話，終於告一段落，屋裏瞬間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的那種。
童沁媛一直低著頭揉眉心，童澤知道他媽心裏肯定難受，走上前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媽……”
“哎！”童沁媛的怒意被壓下，早沒有了方才的氣憤，有的只是心煩意亂，“媽心裏不舒坦。”
“媽你是不是累了？”童澤拿開手，“這兩天都沒休息好，先躺我床上休息會兒吧。”
“不用……”童沁媛嘆了口氣，擡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眼底顯出幾分柔和，“小澤，嘖……哎……一直不跟媽說，憋得挺難受的吧？”
“……”童澤沈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嗯。”
“一年多啊，不管你是因為什麽樣的理由瞞著我，但我現在想的不是那些。”童沁媛吸了吸鼻子，眉心皺著，仿佛怎麽也舒展不開，喉間泛著苦澀，“一想到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在前夫家裏給人家工作了一年，我難受你知道嗎？雖然他們沒讓你受什麽委屈，可是媽給人家打工，媽知道那種感受，在你們的關系裏，是他們，是你生父雇你，這種雇傭關系，我氣不過啊。我恨林強，這麽多年對咱們不管不顧，不聞不問，卻在知道家教老師是自己兒子的時候，還讓你繼續為他工作。”
“媽……”童澤蹲下身子，仰臉註視著童沁媛，“沒事的，他們對我挺好的，我教林航學習，給他上課，他剛開始叛逆，後來一直都很聽話，很好教。這個過程，除了隱瞞你對你的愧疚，我並不討厭家教工作，尤其是我和林航，除了雇傭關系，還是師生和兄弟關系，你別想那麽多，我不覺得工作讓我委屈。”
“是啊童阿姨。”謝逸也開口道，“我家就住林航他家對門，這小子的變化我看得清楚著呢，自從知道童澤是他哥之後，就一直挺聽話的，我們仨還經常一起打球什麽的，他爸我不經常見，他媽倒是見過幾次，也不是那種會讓童澤受委屈的家長，我跟他同班，關系也不錯，這些事多少知道一些。”
童沁媛看著這三個圍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縱使有再多不甘的話，也都說不出來了。可就是覺得心裏不痛快，難受，從未有過的不是滋味。
“哎呦……你們這……”一直在被動旁聽的臨床家屬老太太也憋不住了，她走過來坐到童澤床尾對面的椅子上，“別怪我啊，我沒辦法，都聽見了，大致也明白了是個怎麽回事。說句公道話，這兩孩子一看就都是聽話懂事兒的，多好的孩子，快高考了病這麽一場，病還沒好就被你扇了一巴掌，多疼呦，我這老太太看著都心疼。這孩子不是解釋了麽，當媽的就放下吧，別為難他們啦，大姑娘心裏肯定也難受，去洗把臉，醫院裏轉悠轉悠，沒啥過不去的，多大點事兒，盼著孩子成績好身體健康，比什麽都強。”
老人一臉的慈眉善目，看著就很好相處。她知道，很多話點到為止，人家的家事，能插上一兩句嘴就足夠。
她過去拍了拍童沁媛，“你看我跟我老頭子，這不過來看著孩子來了，都四十多歲的兒子生病了，可在我們眼裏，那就是孩子啊，當父母的什麽時候都心疼，別糾結了，有個這麽優秀又懂事的兒子，做夢都得笑醒啊！”
童澤站起身，向老太太微微欠身，“謝謝您，奶奶。”
“沒事兒，這有啥的……”老太太看著童澤就樂呵，聽話的孩子最招人喜歡，還有旁邊站著的兩個，一看就都是好苗子。
她沒再多說什麽，繞過病床走到自己兒子身邊，跟老伴和兒子給自家孫子發視頻聊天去了。
童澤回過頭看了一眼，又拉了拉童沁媛的胳膊，“媽，要不，我陪你出去轉轉。”
“別了，外邊挺冷的。”童沁媛反手握了握童澤的手，“手涼了，回床上躺著去吧，我自己一個人出去呆會兒。”
說罷她便站了起來，嘴角彎了彎，轉身出去了。
她需要自己好好想想，兒子生父都找上來了，她也不能坐視不管，現在不是十幾年前，她需要考慮的不能只是自己了，還要把童澤也考慮進去。
病房門這次被關上的力度很溫柔，老太太那邊一家三口正在對著手機視頻樂呵呵地聊著什麽，剛才尷尬緊張的氣氛消失不見，一切也都恢覆了正常。
林航作為今天解決此事的主力選手，看到童沁媛的變化，也不禁為自己捏一把汗。
這波解釋，如果解釋不好，就是幫倒忙，幸好，幸好他做到了，最起碼童阿姨現在的樣子，是個好現象。
童澤坐到林航旁邊，用肩膀輕輕撞了撞他，“傻不傻啊！有你那麽說自己的嗎？都貶低成什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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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 林航跟他爸在樓道裏聊了幾句。
林強自然是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就跟前妻見面的，倒不是他不想讓童沁媛知道，只是孩子快高考了, 他不想影響到童澤。
林航說完之後，林強走進病房坐在床前，打算再陪陪童澤，童沁媛回來之後, 未來一段日子，他也就沒這個機會了。再等，就更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了。
他想問的話其實特別多，比如學習上的事兒，緊不緊張，壓力大不大；比如童沁媛去那麽遠做什麽去了；再比如手裏的錢夠不夠花，爸爸想給他點錢；太多太多……
每次想問這些, 可看到童澤難受的樣子, 他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的父愛來的太晚, 對兒子的回應，又要得著急, 任誰, 都不會那麽容易接受。
可好不容易見一次面, 他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離開前，林強掏出一張銀行卡, 放在了童澤的枕頭底下，囑咐道：“小澤, 爸爸不逼你。快高考了，你又生病，住院治療要花不少錢。這些錢不多, 拿著買點什麽，平時也吃得有營養點，有什麽事兒跟小航說，直接給我打電話更好，我不太方便見你媽媽，就先走了。”
這個時候的童澤精神狀態好了一些。林強的話不多，但童澤看得出來，他挺想多跟自己呆會兒的，更想多跟他說說話。
聽聞方才這一番話，童澤除了定定地註視著林強，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說白了，他就是不習慣，不習慣自己的生活中出現父親這麽個角色。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真的不需要父愛，然而在這一刻，在身體的原因和學習的壓力下，對於父愛的那一點點渴望，好像開始萌芽了。
童澤不知道在他小的時候，他們大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看得出來，現在的林強是真心想對他好的。
一個快要年過半百的人，這一生還能圖個什麽呢？無非就是不愧對所有在乎的人。
人生不過幾十年，如果他永遠不接受林強，那他這個大兒子，會成為林強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吧。做父母的可能當初犯了錯，但很多事情，不能完全剝奪走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更不能扼殺兒子對父愛的渴望。
這些道理童澤都明白，但真要去做出來卻是難上加難，因為他要顧及童沁媛的感受。
林強之前有過好幾次給他錢的想法，都被他拒絕了。這一次，林強嘴上說的錢不多，但童澤知道，卡裏錢數肯定不會少。
童澤對林強的態度有了變化，但在接受錢這件事上，還是矛盾的，他伸出左手想從枕頭底下抽出銀行卡，被林強阻止了。
父子兩人無言對視了幾秒，林強說了句：“拿著吧，爸現在能為你做的，大概也只有這個了。”
沒等童澤再拒絕，林強拍了拍他肩膀，出去了。
林航一直在床尾站著，他爸出去之後，他坐到了床邊，“哥，別總跟自己過不去，我爸這麽多年沒給過你撫養費，這些本就該屬於你。”
“……”童澤虛弱地彎了彎嘴角，沒說話，閉上了眼睛。
道理他當然明白，可是瞞著童沁媛，認了弟弟，見了生父，相處了這麽久，現在還收了生父給的錢，他瞞得真的很辛苦，心裏憋了太多事，那種從心底深處泛上來的，對不起童沁媛的心理越來越強烈，他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
一邊是生自己養自己的母親，一邊是十六七年未曾見面的生父，即便童澤站在兩邊的立場都想過了，卻還是不能自作主張。他的心裏依然會有個天平，偏向哪一邊，不用想也知道。
枕頭下的銀行卡就像個燙手山芋一樣，他目前還是不打算接受。
至於什麽時候接受，再說吧。
童澤拿出銀行卡，遞給了林航：“小航，給。”
“哥，幹嘛？”林航沒有接，“我爸給你，你就收著吧，這是你該拿的。”
“你先拿著。”童澤硬是塞進了林航手裏，“我媽還不知道，我打算高考之後跟她坦白，然後好好聊聊，你知道的，我不能不顧及她的感受。”
“可是哥，”林航皺眉，“問題是你現在住院都要花不少錢的，童阿姨不是去做什麽生意了麽，前期肯定不掙錢。你這幾天治療怎麽著也得好幾千，你就當替她分憂了不行麽，幹嘛總跟錢過不去。”
“不是那麽回事。”童澤說，“你不是我，你體會不到我的矛盾，我手裏有錢，醫藥費我自己出，你爸的、我媽的，我誰的都不用。”
“那你這給我……”林航拿著卡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讓我替你還給我爸？”
“別還了。”童澤垂下眼睫，“不對，也不是不還，是暫時先放在你那裏，由你保管。畢竟大家話都沒說開，這些錢肯定不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我自己拿著或者花了覺得更愧對我媽，再次拒絕吧……我也不想總讓你爸難過，所以，暫時先放你那兒，是個折中的辦法。”
“……”林航看著手裏的銀行卡，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先替你保管，到時候，怎麽處置，隨你。”
“嗯。”童澤往起靠了靠，“幾點了？”
林航看了眼時間，說：“九點半了，阿姨是不是快來了。”
“我給她打個電話。”童澤拿過手機撥通了童沁媛的電話，那邊沒接，“應該是還沒到呢。”
“哥，你說……”林航看著童澤，“童阿姨來的時候，我該不該呆在這兒？”
“怎麽了？”童澤問，“為什麽這麽問？”
“我應該跟我爸長得挺像的吧？不像你，你長得像阿姨。”林航說，“我怕她認出來。”
“……是挺像的。”童澤笑了笑，“你口罩呢，這是醫院，趕緊戴上，你不提這個，我都沒想起來。在醫院裏，時刻戴好口罩，這樣我媽就看不出來了。”
“誒……我操。”林航趕緊從兜裏掏出口罩戴上了，“我也給忘了。”
“你怎麽還戴兩個啊？”童澤納悶問道。
“逸哥說讓戴兩個。”林航戴好之後，頓時感覺沒有後顧之憂了。
“呵……”童澤沒忍住又笑了，“還挺聽他的話。”
“我是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林航雙手插兜，“跟誰說的沒關系。”
“對了。”童澤說，“一會兒我媽來，你就說你是我同學，暫時被學校老師安排過來陪床的，她來了，你就可以回去了，在一塊呆時間長了，麻煩。”
林航點頭：“行，知道了。”
童澤本來打算看一會兒書，電話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是童沁媛。
他劃向接聽：“餵，媽。”
“餵，小澤。”童沁媛聲音急切，“你怎麽樣了？媽剛出車站，這邊對外來的人員卡得挺嚴的，應該是不用隔離，就是需要做檢測，你那沒事兒吧？再等我一會兒，我馬上過去。是你們學校那邊的附屬醫院對吧？”
“……對，附屬醫院。”童澤不知為什麽，突然感覺喉嚨有點堵得慌，眼睛也有些發酸，他控制了一下，說：“嗯，我沒事兒，燒基本上退了，你不用著急，路上慢點。”
“能不著急麽？”童沁媛的聲音忽遠忽近的，“行了，不跟你說了，要排隊呢。”
“嗯。”童澤掛斷電話，把具體的病房號給童沁媛發到了微信上。
快到十一點時，童沁媛終於風塵仆仆地趕來了。
推門進來的一瞬間，童澤楞住了，一個月不見，童沁媛瘦了很多，大概是沒睡好的緣故，戴著口罩都擋不住眼下的青紫，頭發有點亂，眉眼間沒有化妝的痕跡。平時去哪兒都是高跟鞋的她，這次居然只穿運動鞋就趕來了。
這麽不修邊幅的童沁媛，童澤還是第一次見。
他坐直身子，喊了聲，“媽。”
“小澤。”童沁媛一進門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兒子，急忙走了過去，“怎麽樣了？怎麽還得肺炎了呢？”
“沒事，季節性的。”童澤說，“以前不經常這樣麽。”
“以前那只是普通感冒。是不是學習學得，壓力太大了啊。”童沁媛握著兒子的手，“我是離得遠，管不著你，你自己住校也多註意點身體。”
母子倆寒暄了幾句，童沁媛見兒子沒啥大問題，總算放心了。她扭頭看到了坐在床尾對面的高個子男生，戴著口罩她看不出來，但從身高大概能猜出來，“你是？謝逸？”
“不是，阿姨。”林航站起身，來到童澤病床右側，“我不是謝逸，是童澤另一個同學，他這兒不是沒有人看護麽，我們老師讓我過來的。”
“哦……”童沁媛盯著林航的眉眼多看了幾秒，總感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她點了點頭，“謝謝啊，麻煩你了。”
“沒事兒，您客氣了。”林航說。
“誒？高三的今天都有課啊，老師能讓你耽誤課，來醫院陪床？”童沁媛眼裏帶著疑惑，“你不是高三的吧？”
“……”林航楞了一下，看了眼童澤，童澤跟他使了個眼色，正巧這時，童沁媛也回過頭看向兒子，頓時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怎麽回事，你們使什麽眼色呢？”
“媽……”童澤拉住童沁媛，“他是高一的，是我去年做了一年家教的那個孩子，去年中考剛考上一中的。”
“哦，你家教的學生啊。”童沁媛又看了林航一眼，心裏的疑惑算是降低了一些，但還是有些強烈，又問林航：“你叫什麽名字啊？”
林航就怕她問自己叫什麽，說出了提前編好的名字：“阿姨，我叫李航。”
童沁媛得知答案後，沒再看他了，把註意力拉回到兒子身上，“還難受嗎？”
“好多了。”童澤一直吊著的心放了下來，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童沁媛經常捧著一張照片在那兒看，他每次過去想要看她在看什麽，就被童沁媛迅速扣住收了起來。
後來想想，那應該是生父林強的照片吧，他有幾次想自己翻找照片看一看，卻怎麽也找不到，早已不知被童沁媛藏到了哪裏。
童沁媛盯著看了那麽多次，對於林強的眉眼，估計早就熟稔於心了，也怪不得剛才光是看著林航的眉眼，就起了疑心。
趁童沁媛起身倒水的空擋，童澤又悄悄跟林航使了個眼色，林航站了起來，說：“阿姨，既然您來了，那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沒什麽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再有什麽問題，讓童學長給我打電話就行。”
“行，麻煩你了。”童沁媛放下水杯，“走，阿姨送你到門口。”
“不用了，阿姨。”林航趕緊拒絕，他總覺得童阿姨好像有火眼金睛，能看透什麽似的。他快走兩步握住門把手，“您照顧童澤學長吧，我自己走就行，他這兒還輸著液，離不開人。”
“媽……”童澤為幫林航解圍，拉住童沁媛，“我渴了，咳咳咳……想喝水，咳咳咳……”
門關上了，童沁媛沒再看林航，端起水杯輕輕晃了晃，“燙，我先給你晃晃，晾涼了再喝。”
說這話的時候，童澤明顯能看出童沁媛的心不在焉，她的右手機械般晃動著，視線則是定在童澤旁邊的床鋪上，持續了一分鐘都沒移動過目光。
“媽。”童澤叫了她一聲，試探性地問道：“你……想什麽呢？剛才幹嘛總盯著他看啊？”
“啊……”童沁媛回過神來，把水遞給童澤，“沒什麽，就是覺得他給我的感覺，很像一個人。”
果然啊，童澤沈默了，幸好讓林航戴上口罩了，這要是不戴，他媽鐵定一進門就能認出來。
林航和林強的五官相似度很高，就像林強能在見童澤第一面的時候，也能一眼認出他，只因童澤長得太像童沁媛。
造化弄人，都十五六年沒見了，童沁媛和林強對於彼此的相貌還是那麽的熟悉。
童澤都想象不出來，如果讓他倆相見，會是個什麽樣的情景。
他搖了搖頭，不願再想這些了。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看著童沁媛，轉移話題，“媽，你這一個月過得怎麽樣？”
“嗨……就是一起做點生意，進貨、上架、賣貨，總之，挺忙的。”童沁媛說，“你看你媽我，現在都變成啥樣了，是不是剛才都沒認出來？”
“嗯……確實。”童澤笑著點頭，“很累吧？”
“肯定累啊。”童沁媛摘下口罩，“這屋裏沒人，就咱娘倆，我先不戴了，憋得慌。”
“媽，你怎麽瘦了這麽多？”童澤註意到童沁媛相較之前更尖的下巴，心裏有點難受，不論生意最終如何，她這麽累，也都是為了他們母子倆以後的生活。
“剛開始去吃不慣那邊的飯，不過這段時間好點了。”童沁媛說。
童澤“嘖”了聲，“你去了肯定也投錢了吧？感覺靠譜嗎？”
童沁媛頓了頓，“投了，跟著人家去，怎麽可能一分錢不投。不過這生意還算不錯，需要借助網絡去做，剛開始掙不到錢的，以後會好的。”
“媽。”童澤說，“只要你不上當，就行。”
“放心吧，不會的。”童沁媛淺笑著，“這次跟上不上當沒關系，關鍵看自己能不能做好。”
護士說得沒錯，下午五六點的時候，童澤的體溫終於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他趕緊把這個消息發給了謝逸他們三個。
這一天一夜，就為消炎退燒，童澤的身體連續輸液，大概輸了有十瓶的量，晚上吃晚飯的時候，童澤下床時，感覺身體都是發沈的。
之後還需要輸液，不過不用連續輸了，每天幾個小時就行，直到出院。
童澤身體好受一些，精神也感覺快恢覆了，童澤沒事的時候，會拿出書本來看，童沁媛就在旁邊坐著，在手機屏幕上點著什麽。
當晚謝逸還想出來，但想到有童阿姨在，他忍住了，只能跟童澤在微信上聊幾句。
周日那天，林航想去醫院探望童澤，就是有些擔心童阿姨又盯著他看，一直猶豫不定，但想去的欲望很強烈。本想拉著李銘一起去，可童阿姨初中是見過李銘的，還是避開比較好，最後決定自己去。
謝逸當然也想去看童澤，三十幾個小時不見，就跟一年沒見似的。周日下午，他跟王明月說家裏有急事，需要回去一趟，王明月給他開了出校證明。
兩人前後腳到的醫院，進門時，童澤正靠在床頭看書。
童沁媛一見他倆就都認了出來，說了句“來看童澤？都坐吧。”就出去扔東西去了。
病房裏昨天又住進來一個病患，是個中年男士，那邊陪床的家屬也有好幾個，兩個高大的男生一進來，頓時顯得十幾平米的病房有些擁擠。
“你們來之前怎麽不跟我說一聲，這麽突然。”童澤瞟了眼房門，問道。
“想見你心切，顧不上提前說都。”謝逸擡手輕輕碰了碰童澤的臉頰。
“哥。”林航怕被童澤他媽聽見，用氣音問，“你什麽時候出院啊？”
“不知道……估計明後天吧！我需要住幾天院，輸幾天液，是大夫根據恢覆狀況來定的。”童澤說，“現在，還沒聽大夫和護士說過這事，一會兒我問問吧。”
兩個人拉過椅子坐在病床右側跟童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謝逸看了看時間，“誒，這都好一會兒了，童阿姨去幹嘛了？怎麽還不回來？”
“我見她提著垃圾出去的。”林航說，“去倒垃圾了？”
“不對啊。”童澤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坐直了身子，“倒垃圾也用不了這麽久，我媽每次出去，五分鐘不到就回來了。”
“估計是看我和逸哥來，覺得眼不見心不煩，出去了。”林航攤了攤手，他現在巴不得見不到童阿姨呢，他一見她，就覺得心虛。
“那倒不至於……”童澤說著掀開被子下了地，去打開門往外看了看，樓道裏並沒有童沁媛的身影。
謝逸怕童澤著涼，過去把他拉了回來，關上了門，“沒事兒，也許是看到我倆來了，想著出去買點什麽水果，招待招待我倆呢。”
“呵……”童澤笑著搖頭，“那倒也不至於……”
以他對童沁媛的了解，這兩件事，都不太可能是他媽會做出來的事。
坐回床上的時候，童澤心跳得更快了些，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總想出去找找他媽，不是怕她丟了迷路了什麽的，是怕她遇見了什麽事情，比如被醫生或者護士叫走。
童澤給童沁媛播了個電話過去，一直響了快一分鐘，那邊都沒有接，直至自動掛斷。
他時不時地瞅一眼病房門，期待被推開，卻又害怕被推開，就這樣懷著忐忑的心情又等了幾分鐘，房門終於動了，“啪”的一聲，門把手撞在了墻上，這力度，是從未有過的大。
童澤一下子站到了地上，緊張地看著童沁媛，目光在她臉上和手裏的紙上來回移動著，“媽，你怎麽了？”
方才情緒還挺穩定的童沁媛，現在竟滿臉怒意，瞪著童澤的眼神幾乎能把整個病房凍成冰。
謝逸和林航察覺到情況不對，立馬站了起來，謝逸繞過林航，打算去到童澤身邊，因為他有預感，童阿姨很有可能會打童澤。
而結果跟他預料的一樣，他連阻止都來不及，童沁媛就已經疾步上前，“啪”的一聲，擡手給了童澤一記耳光，其聲音之響亮，力度之大，是童澤長這麽大都沒有經歷過的，那一巴掌，打得他身子一歪，直接倒向了床鋪，瞬間，臉頰一側就泛了紅，巴掌印都出來了。
“童澤！”謝逸和林航叫了一聲，謝逸繞過童沁媛，林航站在床對面，兩人一起扶起了童澤。
謝逸看向童沁媛，眼底聚滿難以置信的不忍和心疼：“阿姨，您為什麽打他？”
旁邊床鋪的病人和家屬也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齊齊看向這邊。
“呵……”童沁媛冷笑一聲，瞪了謝逸一眼，“跟你沒關系！”
“媽。”童澤站直身子，再次問出同樣的問題：“怎麽了？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能發生什麽，不過是被護士叫去聊了幾句。”童沁媛舉起手裏的幾張紙，晃了幾下，狠狠扔向童澤的臉，“你自己好好看看吧，這是什麽？還好意思問我怎麽了？”
十幾分鐘前，她扔完垃圾往回走，正當她上樓打算左拐的時候，一個小護士從護士站出來，叫住了她，“您好，童女士是吧？您過來一下。”
“嗯，對。”童沁媛跟了過去，“怎麽了？”
小護士把清單遞到她手裏，說：“這是一份住院清單，病人童澤後天下午出院，大夫已經把藥開好了，您拿著去一樓繳費處，結算一下就行。”
見護士要走，童沁媛立馬拉住她，“誒等一下，我兒子，他這幾天一共花了多少錢啊？我先問問，提前去準備一下。”
“哦……您看這兒，這不單子上都寫著麽？”護士翻開第二頁指了指最下邊，“所有費用一共四千多。”又翻到第三頁，“住院當晚，病人另一位家屬過來辦理手續，交了一萬塊錢，您今天不用再交錢了，還能退給您五千多。”
就在護士給童沁媛解釋的時候，她的目光已經鎖定在了最下方的簽字上，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哪怕過了十六七年，她依然忘不了，那是她的前夫：林強。
頓時，一種難言的郁氣蔓延到胸口，被欺騙被蒙在鼓裏的憤怒瞬間湧上心頭。
她指著林強的簽字，擡頭看著小護士，問：“您見過……那晚過來陪床的男士嗎？就是單子上簽字這個？”
“那天……送患者過來的，是位年輕的先生，是他們學校的老師。”護士想了想說，“之後老師走了，來了一對夫妻，四十多歲的樣子，應該是……”
她一時想不起來，拉住另一個走出來的護士，“誒小張，那晚高燒四十度那個孩子，過來陪床的，是那孩子什麽人來著？”
“……”張護士眨了眨眼，“我帶他辦理的住院，他說是那孩子的父親，怎麽了？”
“沒事兒了，你進去吧。”小護士又轉向童沁媛，見她正發楞，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童女士？童女士？”
“啊？”童沁媛回過神來，平覆了一下情緒，“不好意思……”
小護士看了眼時間，說：“現在收費處有人值班，住院的家屬盡快去辦理吧！最近白天病患比較多，還得排隊。我就是跟您說一聲，您明兒辦也行，今兒辦完就不用擠了，減少近距離傳染的風險，還省事兒。”
說罷，小護士轉身進了護士站。
童沁媛緊緊攥著單子，指尖都泛了白，一時連步伐都挪不動。
父親，父親！小護士的話還不斷縈繞在耳邊，童沁媛的胸口堵得厲害，她和童澤這麽多年的生活中，哪裏出現過這個所謂的父親，太可笑了。
那個人，怎麽就他媽突然出現了呢，還好意思自稱是童澤的父親，誰給他的資格。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怎麽聯系上的？林強真的一直在正弘？她弟媳說得沒錯？童澤又是怎麽認識林強的？
他們自童澤一周歲之後，根本就沒見過。林強又是怎麽知道童澤生病住院的？
一連串的疑問像洪水猛獸一般，幾乎要將童沁媛淹沒。
繳費，她現在哪有心情繳費，還給退回五千多，這讓她怎麽接受。
童沁媛盯著那幾張單子，越想越生氣，她性格本就沖動，但也不想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質問童澤，可她實在忍不住了。片刻之後，她快步走向病房，怒氣沖沖地推開了房門。
紙張被甩在臉上本來是不痛的，可剛才那一巴掌是真的痛，再加上這麽一甩，臉上更是火辣辣的。童澤接住了一張，有兩張掉到了地上，謝逸幫他撿了起來。
那是一份住院繳費清單，很詳細的那種，附屬醫院辦理住院，需要提前交一部分錢作為押金，而後在治療期間，根據花費，在最後結算的時候，多退少補。
這幾天，他共計消費四千三百多。
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他被送來那天，林強在辦理住院的時候，交了一萬塊錢，單子最後一頁，明晃晃地簽著他的名字。
那麽醒目，又是那麽刺眼，童澤盯了好一會兒，眼睛都紅了起來，還一陣陣發疼。
他無法形容這一刻的感覺，就好像又回到了初二那年，他就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沒有任何被原諒的餘地。
他愧疚，他無措，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打，他不在乎，他真正在乎的，是童沁媛的感受。他從沒想過，在面對這個樣子的童沁媛時，他心裏竟會是如此的難過，難過她的氣憤和失望，也難過自己的進退兩難。
一直都覺得可以瞞得住的，他設想過主動告訴他媽時是個什麽樣的情景，可就是沒想過一旦被發現，他該怎麽應對。
旁邊的兩人，也頓時明白了怎麽回事，紙是包不住火的，童澤媽媽終究還是發現了。
他們做了那麽多努力，卻最終還是沒能守住這個秘密。
一時之間，三個高大的男生，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回應。
“你倒是說話呀？”童沁媛瞪著童澤，“怎麽回事？解釋解釋啊！”
“我……”童澤一直低垂的腦袋緩緩擡起，眼圈泛紅，這一年多的經歷太多，他現在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阿姨！”謝逸站到童澤前面，擋住了童沁媛的逼問，“您先別激動，童澤被帶來醫院的第二天，他高燒咳嗽，情況緊急，老師有事，必須要有家長在，您來不了，班主任讓我想想看能聯系上誰，我沒辦法，只能讓林強叔叔過來，他來不是童 澤的錯，是我……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他知道童沁媛要問的並不是這個，可當下她火氣上湧，謝逸只得先這麽解釋著，最起碼讓林強過來這件事，不是童澤的本意，他從頭到尾都是被動接受的那一方，又能有什麽錯。
童沁媛看向謝逸，態度半點沒有緩和：“我問的是我兒子，怎麽跟林強那個混蛋接觸上的，我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我還不了解嗎？”
謝逸突然之間就沒話了，從童沁媛犀利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她在意的，是童澤對她的隱瞞和欺騙，她自己親手帶大的兒子，卻不知在什麽時候，就已經跟生父聯系上了，而她自己卻一直被蒙在鼓裏。
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是他們錯了，再狡辯，也是徒勞。而他謝逸，作為整件事中唯一的外人，根本沒辦法解釋到點子上。
一直在謝逸身後安靜站著的童澤，輕輕拉了拉謝逸的袖子，讓他往旁邊站站，事情是他自己的，他不能總躲在謝逸身後。他擡眼對上童沁媛的目光：“媽，是我的錯，我跟林強，在一年多前認識，一直沒有告訴你，是怕你擔心，因為他其實……算是我的……客戶。”
“客戶？你個半大的孩子，能有什麽客戶？”童沁媛的氣焰一直就沒下來過，“怕我擔心，那我現在知道了，難道就不生氣，就不擔心？如果我沒發現，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啊？”
童澤右手緊緊攥著住院繳費單，他現在腦子裏一團亂，如果真要全部解釋清楚，就一定會扯出林航，他不願意童沁媛去怪罪、遷怒於林航，林航最初只是個因為成績差被安排了家教老師的學生而已，老師是哥哥這個現實，又不是他能改變的。
所以童澤糾結，到底要怎麽解釋，才能既過了童沁媛這一關，還不會牽扯林航太多。
一旁的林航，一看謝逸的解釋沒到點子上，童澤的說辭又模棱兩可，就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原因讓他哥為難了。他必須得做點什麽，不僅僅是一點兒，而是幫他哥全部都解釋清楚，因為這件事，只有他能做。
童澤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麽，被林航拉了一下胳膊，“哥，你別說了，我來解釋。”
三個人的目光齊齊看向林航，只見他摘下兩層口罩，和林強有八九分相似的臉，展現在童沁媛面前，林航認錯態度誠懇：“童阿姨，對不起，不該瞞著您的。”
口罩摘下的一瞬間，童沁媛當場就楞住了，那種視覺沖擊，簡直可以用不可思議來形容，眉眼、鼻子、嘴，還有輪廓鮮明略帶棱角的下顎線，都太像了。就好像……看到了當年的林強。
只不過眼前這孩子，個頭更高，五官更稚嫩一些。
童沁媛很快從怔楞中回神，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去回憶那些該死的過去，她再次冷笑一聲：“呵……怪不得呢，我昨天就覺得你特別熟悉，就算戴著口罩，也擋不住那種感覺，我倒是很慶幸我兒子長得隨我，如果長得像他，我估計天天都得做噩夢。”
“媽！”童澤往前垮了半步，“你怎麽能這麽說？長得像誰，是他自己能決定的嗎？你這話也太難聽了，我做錯事我承認，你要打要罵，怎樣都行，但你別這麽說他。”
“呦……嘖嘖嘖……”童沁媛氣更大了，苦笑著擡手來回指著他倆，眼底溢滿諷刺，“你們這是在我這兒上演兄弟情深吶，才認識多久啊？連親媽都不管不顧了？童澤，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有多恨林強，你倒好，不但跟他們一家子都認識，關系還這麽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們家孩子呢，我童沁媛算個什麽？啊？”
“媽……你……我不是那個意思。”童澤還想說什麽，再次被林航阻止，“哥，阿姨生氣，你就讓她說吧，她恨我爸，我又長得像我爸，也確實該被說，能讓她消氣就行，我又不會少塊肉。”
童沁媛見他倆關系這麽好，就感覺越看越刺眼，她拉過椅子坐下，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一副盤問到底的架勢，“說吧，從頭到尾，都給我解釋清楚，不允許再有一句假話！”
“童阿姨。”林航繞過床鋪，站到童沁媛面前，幅度適當地鞠了一躬，“先得跟您道歉，這整件事，跟童澤沒太大關系，是我，和我爸，一直在主動找他，他一直都是被動的，您別怪他。”
“別廢話……快點解釋。”童沁媛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了別處，周身散發著冷氣。
“童澤剛才跟您說的沒錯，我爸算是他的客戶，確切點說，我是他的家教學生，而學生家長自然就是客戶了，這跟他昨天給您的解釋，也完全吻合。”林航說，“我初中叛逆不學成績差，我媽給我找了好多家教都被我氣走了，最後找的，就是童澤，在去年十月份。他很會教，人也特別好，或許是因為無形中存在一種牽引吧，我對他很依賴，成績也慢慢提上來了，就一直希望他能教我到最後。”
屋裏的所有人，都在靜靜地聽著。
“直到有一天，我爸在家的時候，見到了來我家上課的童澤，就跟您剛認出我一樣，我爸也一眼認出了他，但童澤自己不知道，他一直做的，都是作為一個家教老師的本職工作。”林航的話仍在繼續，“漸漸地，我發現了我爸的不對勁，就去他書房找線索，我發現了一張照片，是童澤小時候的照片，印著林澤兩字，出生日期正是他的生日。我就去逼問我爸，他才跟我坦白。我一開始不想跟童澤說，我怕他因為顧及到您，就不再教我，還一直維持著家教師生的關系，但我爸忍不住了，他去學校門口找了童澤，然後童澤就知道了，他那天很糾結很糾結，他有想過要放棄這份家教工作，但工作收入還算可觀，他要補貼家用，要掙錢攢錢，至於用來做什麽，童阿姨，您也是知道的。”
說到這裏時，童澤的喉嚨處有些發堵，他死死摳著自己的病號服褲子，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童沁媛臉上僵硬了一瞬，方才還強硬的態度出現一絲裂痕，她怎麽會不知道童澤那麽辛苦賺錢是為了什麽，在所有同齡人都花著父母給的零花錢的時候，他兒子，卻在保證成績名列前茅的前提下，不停地打工，不停地賺著錢。
她還記得那段時間，每個星期，童澤都能往她卡裏轉一千多，她每次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卻從沒仔細想過，兒子是怎麽掙來這麽多錢的，他跟她說課時費漲到多少多少的時候，她也沒問過為什麽。
畢竟那段時間，她是需要童澤給的錢的，她根本沒關註過兒子的學習和兼職情況，都在一味的接受著他帶來的成果。童澤給她錢是為了讓她買房子，而她最後卻全部賠了進去，那是童澤將近一年的收入。
而那個時候，童澤又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理，在瞞著她的同時，又在依靠這份工作，賺錢給她呢，想必他也糾結過無數次吧。
一想到這兒，童沁媛突然覺得剛才打出去一巴掌的右手，疼得鉆心。
她強忍下胸口泛上來的酸楚，擺了擺手，“我知道，你繼續。”
“阿姨，我這個人很卑鄙……”林航微低下頭，想著怎麽組織語言。
“林航！”童澤叫了他一聲，“別亂說……”
“哥……沒事兒。我當時的想法是怎樣的我自己心裏清楚。”林航笑了笑，又看向童沁媛，“童阿姨，我承認，那個時候，我自己也是有私心的，我小時候算是留守兒童吧，但我很早就知道有哥哥的存在，一直特別期待。當知道童澤就是我哥的時候，您知道我有多興奮多高興嗎，同齡人之間的理解和救贖，很多時候，是父母做不到的。而我為什麽說自己卑鄙呢，就在童澤糾結要不要繼續這份工作的時候，我求他纏著他，利用他的弱點，讓他不要離開，您了解他這個人，心軟得一塌糊塗，總在為別人著想。”
“等等……”童沁媛打斷林航，“你利用他的弱點，什麽弱點？怎麽威脅的他？”
她是沒忍住問出來的，作為母親，一直都在接受兒子帶來的收益，卻從沒考慮過，兒子在這份工作當中遇到的困難。
“弱點啊……好幾個呢。”林航看了童澤一眼，眼神裏對於兄長的愧意、欽佩和疼惜毫不掩飾，“比如他對這份工作的珍惜，原來的我很叛逆的，現在是因為童澤的教導，才變好。他第一次來我家那天，我不服管教想把他逼走，我用語言激他，把他鎖在衛生間不讓他出來，還……還踢傷了他後腰，我勁兒很大的，一踢上去，他疼得立馬摔地上了，我倆互毆起來，我沒有收力，可他得顧及這份工作，顧及我這個客戶的孩子，沒有真的打我。一般人早被我欺負跑了，但他堅持下來了，當時給我的感覺，特硬氣，楞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您能想像，一個才十六七歲的高中生，卻要為一份工作，委屈至此嗎？”
童沁媛的心鈍生生的疼，兒子那段時間一次又一次地換家教工作，所經歷的不公和委屈，從來沒跟她說過，而那時的自己，卻總把工作上、感情上的各種不順心，像倒垃圾一樣，全部倒給童澤。
當媽的當到她這份上，也真是夠失敗的。
這時的童沁媛，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方才的怒火已經壓下去了不少。
“至於怎麽威脅的他……”林航頓了頓，“除了總拿工作當說辭，還有我的成績，我不止一次威脅童澤，如果他不教我，我就再回到倒數第一。其實我只是剛認開的弟弟而已，一般人怎麽會那麽在意我的成績呢，可他不一樣，他是真的在意了，就像在意他自己的成績一樣在意。您理解不了那種感覺，跟我的學習相關的一切，都成了他的責任，這是我父母都帶給不了我的。我還威脅他，他不教我，我就去找您，把一切都攤開，他又要顧及您的感受，最後迫於無奈，才順了我的意。更何況，他還需要錢，猶豫一段時間之後，他決定繼續教我。我的目的實現了，這就是一個卑鄙的弟弟，和一個善良心軟的哥哥之間，維持下來的關系。”
童沁媛雖然聽得挺氣憤，但她又不是傻子，多多少少能從這孩子的話裏，聽出他摻著的感情，有些細節，他是故意把自己說得那麽壞的。也正是因為在意童澤，才會不斷詆毀自己。他們之間的感情，都好到這種程度了嗎？
童澤越聽，越覺得嗓子眼哽得慌，林航把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只為讓他這個哥哥在這件事中，責任減到最少，可事實哪有林航說的那麽誇張。
他上前一步，拉了拉林航，“別說了，林航。”
“沒事兒，哥，跟阿姨解釋清楚最好。”林航笑了笑，又對童沁媛說：“阿姨，有些關系是斬不斷的，在見到童澤第一面時，我就覺得，我應該聽他的話，向他學習。其實我想過，就算我們沒有這一層血緣關系，我依然要交他這個朋友，認他當哥，跟親哥沒有什麽區別的哥哥，誰讓他這個人，太好了呢。”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屋裏始終都很安靜，就連旁邊的病人和家屬也都在認真聽著。
“最後再說我爸，他想認童澤，這是人之常情。”林航說，“我也跟他說過，童澤見到他會尷尬，之後，他就不怎麽出現的家裏，偶爾會跟我問問童澤的情況，也不止一兩次想過補償他，給他些錢，可我哥，一分錢都沒有接受過。因為他並沒有打心底接受我爸，那我爸給的，無論什麽，他都不會接受。在我家唯一得到的，只有他用工作換來的工資。”
童沁媛越往後聽，越有點聽不下去了。她低下頭，雙手合在一起，用兩個拇指骨關節頂在眉心處，用力地按揉著。
“從頭到尾，從始至終，童澤都處於被動，他去教我，偶爾會見到我爸，他沒得選擇。”林航知道自己的話觸動了童阿姨，趁熱打鐵道：“中考結束，我從我們班倒數第一，到全市第二，都是他的功勞。之後他上高三這半年多，我爸沒敢來打擾他，前天晚上，我爸知道我哥肺炎才出現的，我媽也是前天才知道的。我們哥倆一直都清楚，你們的恩怨始終存在，那是大人之間的事，我們這些晚輩又能改變什麽，憑什麽要讓我們也成為仇人。”
“您知道他瞞著您這一年有多煎熬嗎，可他不敢說，他怕您生氣，怕您阻止，因為這份兼職，他要每周出現在我家裏，而您一旦阻止，他掙錢的目標破滅，我也可能會再次回到以前叛逆不學的狀態，他要顧及所有人，他身不由己，而所有人都在逼他，都在向他索取，接受著他帶來的好，除了他，咱們都是自私的。”
林航繼續著，情緒到了，自己說得都覺得感慨激憤，“自從高三他不用去我家了，我明顯能看出他輕松了很多。在您看來他的隱瞞和欺騙，都不是他故意的，高三了，他還有學習的壓力，所以才會一夜之間病倒，他之所以暫時不坦白，就是不想這些事情影響到自己的學習，影響到您的工作，他一直因為這件事活在擔憂之中，他不會一直瞞著的，他是打算高考結束之後再告訴您的，誰知……您現在就發現了呢。”
林航的話，終於告一段落，屋裏瞬間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的那種。
童沁媛一直低著頭揉眉心，童澤知道他媽心裏肯定難受，走上前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媽……”
“哎！”童沁媛的怒意被壓下，早沒有了方才的氣憤，有的只是心煩意亂，“媽心裏不舒坦。”
“媽你是不是累了？”童澤拿開手，“這兩天都沒休息好，先躺我床上休息會兒吧。”
“不用……”童沁媛嘆了口氣，擡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眼底顯出幾分柔和，“小澤，嘖……哎……一直不跟媽說，憋得挺難受的吧？”
“……”童澤沈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嗯。”
“一年多啊，不管你是因為什麽樣的理由瞞著我，但我現在想的不是那些。”童沁媛吸了吸鼻子，眉心皺著，仿佛怎麽也舒展不開，喉間泛著苦澀，“一想到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在前夫家裏給人家工作了一年，我難受你知道嗎？雖然他們沒讓你受什麽委屈，可是媽給人家打工，媽知道那種感受，在你們的關系裏，是他們，是你生父雇你，這種雇傭關系，我氣不過啊。我恨林強，這麽多年對咱們不管不顧，不聞不問，卻在知道家教老師是自己兒子的時候，還讓你繼續為他工作。”
“媽……”童澤蹲下身子，仰臉註視著童沁媛，“沒事的，他們對我挺好的，我教林航學習，給他上課，他剛開始叛逆，後來一直都很聽話，很好教。這個過程，除了隱瞞你對你的愧疚，我並不討厭家教工作，尤其是我和林航，除了雇傭關系，還是師生和兄弟關系，你別想那麽多，我不覺得工作讓我委屈。”
“是啊童阿姨。”謝逸也開口道，“我家就住林航他家對門，這小子的變化我看得清楚著呢，自從知道童澤是他哥之後，就一直挺聽話的，我們仨還經常一起打球什麽的，他爸我不經常見，他媽倒是見過幾次，也不是那種會讓童澤受委屈的家長，我跟他同班，關系也不錯，這些事多少知道一些。”
童沁媛看著這三個圍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縱使有再多不甘的話，也都說不出來了。可就是覺得心裏不痛快，難受，從未有過的不是滋味。
“哎呦……你們這……”一直在被動旁聽的臨床家屬老太太也憋不住了，她走過來坐到童澤床尾對面的椅子上，“別怪我啊，我沒辦法，都聽見了，大致也明白了是個怎麽回事。說句公道話，這兩孩子一看就都是聽話懂事兒的，多好的孩子，快高考了病這麽一場，病還沒好就被你扇了一巴掌，多疼呦，我這老太太看著都心疼。這孩子不是解釋了麽，當媽的就放下吧，別為難他們啦，大姑娘心裏肯定也難受，去洗把臉，醫院裏轉悠轉悠，沒啥過不去的，多大點事兒，盼著孩子成績好身體健康，比什麽都強。”
老人一臉的慈眉善目，看著就很好相處。她知道，很多話點到為止，人家的家事，能插上一兩句嘴就足夠。
她過去拍了拍童沁媛，“你看我跟我老頭子，這不過來看著孩子來了，都四十多歲的兒子生病了，可在我們眼裏，那就是孩子啊，當父母的什麽時候都心疼，別糾結了，有個這麽優秀又懂事的兒子，做夢都得笑醒啊！”
童澤站起身，向老太太微微欠身，“謝謝您，奶奶。”
“沒事兒，這有啥的……”老太太看著童澤就樂呵，聽話的孩子最招人喜歡，還有旁邊站著的兩個，一看就都是好苗子。
她沒再多說什麽，繞過病床走到自己兒子身邊，跟老伴和兒子給自家孫子發視頻聊天去了。
童澤回過頭看了一眼，又拉了拉童沁媛的胳膊，“媽，要不，我陪你出去轉轉。”
“別了，外邊挺冷的。”童沁媛反手握了握童澤的手，“手涼了，回床上躺著去吧，我自己一個人出去呆會兒。”
說罷她便站了起來，嘴角彎了彎，轉身出去了。
她需要自己好好想想，兒子生父都找上來了，她也不能坐視不管，現在不是十幾年前，她需要考慮的不能只是自己了，還要把童澤也考慮進去。
病房門這次被關上的力度很溫柔，老太太那邊一家三口正在對著手機視頻樂呵呵地聊著什麽，剛才尷尬緊張的氣氛消失不見，一切也都恢覆了正常。
林航作為今天解決此事的主力選手，看到童沁媛的變化，也不禁為自己捏一把汗。
這波解釋，如果解釋不好，就是幫倒忙，幸好，幸好他做到了，最起碼童阿姨現在的樣子，是個好現象。
童澤坐到林航旁邊，用肩膀輕輕撞了撞他，“傻不傻啊！有你那麽說自己的嗎？都貶低成什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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