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校。”趙思時淡淡開口, “我是個守諾的人。”

他踏前一步，徑直彎下腰來：

“謝謝你救出了那些孩子。”

江星鴻一楞，急忙伸手把他扶起來：

“不用謝！這是我份內職責，您何必這樣！”

他心中默默補了一句：

他也不敢受師父這麽正式的禮啊！太折壽了！

他的手剛搭上趙思時的胳膊, 心中就莫名一凜：

這是被趙思時揍了四年後留下的危機直覺。

但是這麽一頓, 江星鴻的動作已經慢了半秒, 接著就被趙思時熟練地拎起拐杖在頭上敲了一棒：

“臭小子！”

他氣哼哼地說：

“謝過了，就該罰了。你知道這三年老頭子怎麽過的嗎？回來了也不說一聲？”

江星鴻身形一僵, 訕笑著擡頭：

“果然逃不開師父您的火眼金睛……”

他仔細想了想，也沒覺得自己哪兒露出了破綻：

“師父, 您怎麽認出來我的啊？”

趙思時擡起拐杖, 作勢又要給江星鴻來一棒，卻沒有敲下去：

“臭小子, 還好意思問。我教你多少年了，你什麽樣我一眼都能看出來！”

“得虧你師父我心臟沒問題, 不然得被嚇死！”

他看著眼前面容迥異的青年，說：

“你這臉上怎麽搞的？給我去了。”

江星鴻擡手，關掉了偽裝：

“咳咳，這不是, 沒想好怎麽回來嘛……”

看到熟悉的面容重現眼前, 趙思時收起了那副氣哼哼的樣子，心情覆雜地看著青年撓頭傻笑。

他向前一步, 擡頭，輕輕放在青年頭上，半晌, 摸了摸：

“算了。回來……就好。”

手下的觸感如此真實, 讓趙思時恍惚間感覺, 仿佛三年從未過去，眼前是自己最心愛的徒弟，放假時回來看自己，得意洋洋地匯報見聞與成就。

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個，說來話長。”江星鴻說，“師父啊，這不重要，回頭說，重要的是聯盟戰局。”

他像是終於卸下負擔，臉上終於出現疲憊之色：

“我有種預感，這回聯盟勢必無法善了。”

“你剛才在外面，其實不只是為了守護大門吧？”

趙思時用拐杖點了點地：

“你冒險回去找新鏈接口了？”

“是的。”江星鴻像犯錯的小學生，“那些入侵者出現的蹊蹺，我得去看看。”

“你啊，怎麽還那麽傻！”趙思時吹胡子瞪眼，“德申蒂基本淪陷，輪得到你去查探嗎！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怎麽還那麽莽！”

江星鴻嘿嘿一笑，熟練認錯：

“我知道錯了，師父，下次一定不會了！”

他知道趙思時其實是擔心自己，急忙又說：

“但是這次，師父，我真的有所發現，而且很重要！”

“什麽發現？”趙思時問。

當然是他親眼見證了滲透代表著什麽。

江星鴻眼睫微垂，腦海深處一幀幀放映過詭異的暗液球體、變形的“鐘隋”、無邊無際的紅色荒漠。

真相是有代價的。

他的代價……

便是親自送走了自己的朋友。

江星鴻微微偏頭，努力把消極的情緒從腦海深處祛除。

他正思考著怎麽把自己剛才的所見表述出來，就聽到一道腳步聲慢悠悠由遠及近。

江星鴻下意識地把面部偽裝一開，警惕回頭，就看到一道修長身影踏進兩人視野：

“趙老師，江少校。”

來人穿著普通的聯盟黑色軍裝，肩膀上沒有任何軍銜配飾，軍帽扣在手心，此時垂眸看來。

是江星鴻沒見過的一張臉。

江星鴻莫名松了口氣。

就在剛剛，這人鬼魅般走來的時候，他竟然一瞬間想到了林莘陸。

怎麽可能會是小鹿，他無聲在心裏一哂，對方此時執掌穹星艦指揮，正是忙碌的時候。

再怎麽說，也不會突然離開穹星艦，出現在這裏。

趙思時也看過去：

“盧藺，你來了啊。”

他向江星鴻介紹道：

“這是你的學弟，盧藺，也是德申蒂的優秀畢業生。聽說母校有危險，自告奮勇和我一起來。”

江星鴻乍然反應過來：

“等等，老師。”

他帶著點不可置信問道：

“你帶著多少人來救人？”

趙思時慢吞吞地說：

“一個。”

江星鴻忍住扶額的沖動：

自己都只帶了一個人莽過來，這老頭兒剛才居然還來說他！

“不過沒事，你盧學弟很能打的。”趙思時露出一個微笑，“他還破了你之前在學校的記錄呢。”

旁邊，盧藺適時頷首，行為十分優雅。

他適時上前一步，微笑著伸出手：

“久仰大名了，學長。”

盧藺唇角微微勾起：

“我一直想與你見一面。”

江星鴻：“……不是，師父，重點不在這裏。”

他決定不計較對方的這點雙標：

“剛才的事，我還沒說完呢。”

他向對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師父把無關人士支開。

趙思時老神在在，假裝沒看懂：

“江少校接著說就行。”

江星鴻立刻明白師父的意思：這個盧學弟是自己人，不用擔心。

江星鴻只能先伸出手去，與對方一握：

“你好，學弟。”

江星鴻隨意一瞥，註意到盧藺的手形很漂亮，此時戴著一副與軍裝同色的露指手套，手指修長。

江星鴻剛把手放上去，就感覺到對方幾乎是有點溫柔地搓磨了一下他的手指，握住：

“學長好。學長可以放心，這一次，趙老師是專程找我來幫你的。”

江星鴻正有點疑心對方這個握手動作是不是有哪裏不對，聽他這麽說，思緒立刻被帶跑：

“那行。剛才我機緣巧合，進入了鏈接口，可能找到了入侵者的真實目的。”

他說話時，並沒有註意到盧藺並沒有立刻放開他的手，反而不動聲色地拉住，將他往前方暗暗一帶：

“學長，你進了鏈接口？”

他眉目間浮上擔心：

“你還好嗎？那裏聽說極為危險。”

聽到這話，趙思時身體微微站直，眼神嚴厲：

“你不僅去查探，還進了鏈接口？”

“我教你的東西你都忘了嗎！”

江星鴻立刻低頭，帶著點討好說：

“這個，巧合，巧合啊師父，這麽冒險的事，我怎麽可能主動去做呢？”

“還巧合！”趙思時卻像是想到了什麽，“你這不顧自己安危的毛病，就是改不掉，三年前也是……”

說到這裏，他陡然頓住，語氣生硬地轉移話題：

“入侵者的真實目的是什麽？”

江星鴻老實開口：

“我之前覺得，入侵者的數量對不上，所以猜測德申蒂上，還有一道穩定鏈接口。我也找到了，但是那道鏈接口的出現地點……”

他頓了一頓：

“是避難所之中。”

江星鴻腦海中回放剛才血腥的所見：

“在之前，攻擊學校的，還是從阿德卡星域中來的入侵者。”

“而在我們撤退後，避難所中，才開啟了新的鏈接口。”

“重點是……”江星鴻一字一句說道，“那道鏈接口的出現，並不是普通的撕裂時空。而是，高級戰士種血肉爆裂，從那之中開啟的。”

“但關鍵在於。”江星鴻說話時，也能感覺到心中騰起的寒意，“那些高級戰士種……是之前學生提到的，由老師化身而成的。”

趙思時目光陡然炯炯起來：

“你是說，穩定鏈接口的出現，和這些高級戰士種有關？”

“而且，還是人類化身而成的戰士種？”

他喃喃道：“不應該啊。這次之前，從沒聽說過人能變戰士種，這不亂套了！”

江星鴻輕聲說：“師……趙老師，情況已經有所不同了。在外面，已經出現了利用暗液做成的藥劑。打了這種藥，人就能獲得戰士種的變形與戰鬥力。”

趙思時表情一變：

“誰搞出來的玩意兒？！”

“晨寂。”江星鴻也沒有隱瞞，“你知道的，就是和多爾克集團往來密切的那家制藥集團，總部，在……”

江星鴻陡然停住話頭。

一種可怕的直覺如同閃電竄過他的腦海，連帶著五臟六腑滲透出寒意！

晨寂藥業的總部在絲芙洛星域的庇那多星。

多爾克集團的總部在大旋臂區的蘭納爾星。

從星圖上看，這兩片星域與褶皺星域組成一個大三角，三角的中心，就是中心星域。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晨寂藥業。

這個集團曾經並沒有進入過江星鴻的視野，只是曾經去深空星域調查時，曾發現那裏很多人的營養液牌子都是晨寂。

三年前，晨寂並沒有和多爾克走得很近，充其量只是普通合作夥伴。

但三年後……

江星鴻閉了下眼，腦內閃過暗液、戰士種、入侵、以及聯盟軍部那些沈溺在罐子中的蒼白人臉。

研發部。

隱匿於幕後的無形黑網終於浮出，在戰爭的掩護下遮天蔽日般覆蓋而下——

“晨寂？我記得他們之前不是主攻營養液和修覆藥劑嗎？”趙思時詫異道，“他們怎麽會和人體實驗扯上關系？”

一旁的盧藺輕聲說道：

“趙老師，這件事，我大概清楚。晨寂的業務，從和多爾克集團搭上線後就開始轉型，只不過對外聲稱是研發人體潛力促進藥劑。”

晨寂、多爾克、褶皺星域。

呈三角合圍之勢向聯盟無聲滲透。

通過不同的手段：

用於身體改造與潛能激發的藥劑；

增強性能、用異界技術改造的武器與器物；

以及撕裂時空，派遣軍隊蠻橫入侵的鏈接口。

全面入侵並非最近幾天才開始。

江星鴻眸光凜冽，他輕聲對趙思時和盧藺說道：

“入侵者……”

“下了一局，很大的棋。”

從十三年前，那場慘烈的，以無數人生命為代價，卻並沒有換來永久和平的戰爭開始開始。

第一次全面入侵——

就從沒有，結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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