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江星鴻沈聲開口, “這件事，軍部不可能沒有想過。”

“但是，他們並沒有主動處理過多爾克和晨寂…… ”趙思時思索著說，“軍部有內鬼？”

“不。”江星鴻說, “或許……不能說是內鬼。”

他閉了閉眼睛, 說：

“您知道, 對於之前局部入侵時，我們屢屢失利的一個猜測嗎？”

“那就是, 入侵者使用了某種方法，替換掉了曾經的人。”

他一字一句地說：

“這種方法……被稱為, ‘滲透’。”

趙思時一怔：“滲透？”

一旁, 盧藺點了點頭：

“這樣一想，倒確實很符合。”

江星鴻雙手一拍：

“是吧！”

他嘆了口氣, 接著說：

“這種策略，防不勝防。”

“其實, 這並不是沒有解決辦法。”

盧藺忽然開口說道：

“如果說，我們研究出‘滲透’的機制，有沒有辦法反過來抵抗呢？”

江星鴻一怔，擡頭看向對方。

他這時才發現從剛才起這個人就一直拉著自己的手不放, 此時帶著點詫異把手抽出來：

“我們與對方的技術天差地別, 這一點恐怕很難做到。”

“我聽說研發部本來有一些突破，但是後來被叫停了。”盧藺說, “如果有辦法得到他們的研究記錄，或許能找到些什麽。”

“小江啊，那這樣, 等回到弧光後, 我陪你去找一趟菲斯特。”趙思時說, “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或許會開放權限。我記得，弧光上也有研發部的記錄備份。”

“好。”江星鴻點頭，“我知道了，老師。”

“你先回去休息吧。”趙思時用拐杖頭拍拍他的肩，“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睡一覺。”

“我和小盧也回去，學生那邊還需要安撫。”

江星鴻目送盧藺攙扶著趙思時離開，才恍然驚覺，自己剛剛被師父精神氣十足的樣子蒙蔽，忘記……

他其實也是個老人了。

他正要轉身，腦海中卻有什麽隱隱浮現。

說起來，這個盧藺的說話口吻……

讓他感覺，極其地熟悉。

就好像，對方是某個認識了非常久的人一樣。

還好，後半程沒再發生變故，穿梭艦順利地回到了弧光艦。

把學生們安頓好後，江星鴻去找到了趙思時。

出乎他意料的是，趙思時此時單獨一人，盧藺不見蹤影。

“盧學弟呢？”江星鴻似是無意地問，“怎麽不見他？”

趙思時盯著江星鴻的臉看了半晌，直把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才開口：

“他有事，已經走了。”

趙思時語氣覆雜：

“他那邊也很忙。之前抽身過來，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保護我這個老頭子。”

“現在危機解除，就回自己的崗位去了。”

江星鴻心中的疑惑隱隱增多，但他暫時壓下：

“師父，我過來就是為了告訴您，我們不用去找菲斯特了。”

他抿了抿唇，帶著點覆雜與沈痛說：

“之前在鏈接口時，我……失去了一個朋友。他曾是研發部的首席。”

“剛剛，我發現他給我留了一條消息。”

江星鴻腦海中掠過剛剛的畫面。

他在穿梭艦上睡了一覺，精神頭好了些許，等處理完學生，就悄悄打開了江星鴻這個身份在軍部的賬號，想通過大號的高級權限及時追蹤下前線動態。

接著，他就看到了一條未被閱讀的語音信息。

發信人是，鐘隋。

鬼使神差般，江星鴻直接點開了這條語音。

鐘隋熟悉的，帶著點淡漠的聲音響起：

“江星鴻。好久不見。”

他語調平穩：

“雖然，我不知道你聽到這條消息，究竟會是多久之後，戰爭又是否結束。”

“很遺憾，直到最後，我都沒能……”他似乎是難得笑了一聲，“不提這個了。總之，替我給林上將帶句話：恭喜你，你贏了。”

他接著說道：

“如果你聽到這條消息時，戰爭結束，那說明我和林上將的策略生效，是件好事。”

“如果沒有，那麽我接下來說的話，你聽好。”

鐘隋語氣嚴肅起來：

“因為這將是這場大戰中，我們破局的關鍵。”

江星鴻回神，對著眼前的老人緩慢開口道：

“師父，您的影響能力比較大，所以這個方法，可能需要您的配合。”

“我影響大？”趙思時納罕道，“星星啊，不應該是你更有影響力？”

江星鴻搖搖頭：

“我現在還不能公開身份。”

他斟酌著說道：

“您不需要去找菲斯特上將。我記得，委員會給您開了權限，可以直接對接他們。我接下來給您說的這件事，您聽好。”

他腦海中響起鐘隋的聲音：

“入侵者形態詭譎，雖然在我們看來是怪異的甲殼生物，但那只是它們的載體。而他們的中轉站，中間地……也不過是真實異空間降維後的投影。”

“因此，如果單純從滲透入手，我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暗液是如何起作用的。”

“然而，把中間地、暗液、和滲透者放在一起，就能窺出他們背後的一鱗半爪。”

他緩聲說道：

“中間地，其實對大部分人來說，是個只進不出的地方。”

“因為它事實上是個精神力篩選站。從第一次全面入侵開始，它就悄然拉入無數人進入其中，而再出來的，除了少部分人，靈魂中都已經被埋下了‘滲透’的種子。”

“要解決這種狀態，只有兩種方法。”

鐘隋繼續說道：

“進入後，拒絕離開，永遠地留在那裏。”

“或者，精神力強大到一定程度，可以割裂一部分受到影響的靈魂，只保留一部分離開。”

他冷靜的聲音響起：

“但是，很多情況是……在不知情下，戰士以為自己僥幸回歸，卻不知道自己靈魂深處已經被種下了引子。”

“這就是為什麽，我們之前一直無法覺察滲透的蹤跡，除非轉化完全。”

“但任何事物都絕非十全十美，滲透也是一樣。如果精神力極為強大，就可以在中間地掙脫影響，甚至反向從精神入侵，找到對方的弱點。”

“這裏是不是聽起來很熟悉？”鐘隋又笑了一聲，“是的，這個結論，正是來源於你。”

“所以，戰爭勝利的一個方法便是，由精神力強者組成一只小隊，進入鏈接口，實施反向滲透。”

“但你不能在那只小隊中——其中的原因，你後面會知道的。”

“我並非如你一般心性堅韌的人，更可惜的是，發現這個真相時，對我來說已經晚了。”

他語氣中帶了點可惜：“我已經被滲透了，縱使還沒有完全轉化，但也是個定時炸彈。”

“所以接下來，我會自己進入鏈接口。”他說，“在那裏迎來自己的落幕。”

當時，語音播放到這裏，安靜了一會兒。

就在江星鴻以為，這條語音已經錄制結束的時候，鐘隋忽然繼續說道：

“不必為我難過。朋友一場，記得過往的暢快時刻就好。”

他平靜地說：

“人終將迎來死亡。比坦然走向死亡來說更勇敢的……是向死而生。”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從某些方面來說，我……確實比不過那個人。”

“這大概算是我臨終的一些遺言吧。”鐘隋說，“沒想到的是，臨死前，反而話比較多。”

語音中隱隱傳來嗡鳴，他的聲音漸漸模糊：

“如果是你們的話，我相信，一定可以的。”

語音到此戛然而止。

江星鴻深深吸了口氣，看向趙思時，放慢語氣：

“要打贏這場戰爭，我們需要很多精神力極強的人。”

“他們需要組成一只敢死隊，進入不同的鏈接口。”

和師父仔細交代過敢死隊事宜後，江星鴻又去找了鄭凜。

他直接去了倉庫，敲敲門，就看到鄭凜探出頭，兩只眼下掛著碩大的黑眼圈：

“誰啊……江河你回來了？”

他讓開身子：

“來，進來吧，我正好要找你呢。”

江星鴻進了倉庫，迎面就看到斬穹威風凜凜地立在正中央。

鄭凜搓了搓手，高興地說：

“我已經恢覆了斬穹70%的性能。再給我一天，它就能恢覆到最佳的狀態了！”

“鄭凜，聽說阿德卡星域又出現了一條鏈接口。”

但出乎鄭凜的意料，江河沈著臉，似乎並沒有為他的進度感到高興：

“接下來，等待弧光艦的將是一場苦戰。”

他的目光向旁邊看去，輕聲說：

“如果聯盟找不到破局的關鍵，恐怕用不了多久，入侵者就會勝利了。”

他沒有說到那時，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麽。

鄭凜也嚴肅起來：

“我聽說了。”

他指指上面：

“菲斯特那幾個家夥吵得很，明明應該壓下，先穩定大家情緒，他直接全捅出來了。”

鄭凜嘆了口氣：

“本身弧光艦的處境就夠難的了，更別提現在大家情緒低落，都打不起精神。”

“不僅如此。”江河說，“後面，弧光艦內部，也很可能爆發危機。”

他說：

“不僅是軍部，德申蒂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鄭凜睜大眼睛：“什麽？！那……”

“救回來二十幾個學生。”江河說，“所以，我們快沒有時間了。”

他神色忽然犀利：

“你昨天要和我說的事情，到底是什麽？”

鄭凜：“哦，那個！那消息確實重要。”

他正色道：

“這消息和鐘隋給我說的一件事有關。”

他撓撓頭：

“雖然我聽起來覺得很假，但是鐘隋堅持說這是什麽關鍵。他說，之所以入侵者能夠神出鬼沒，是因為他們有一種特殊的能力。”

“那種能力來源於暗液——”

鄭凜說：“鐘隋把它命名為，心靈共振。”

白發軍官臉色莫名一怔：

“心靈共振？這是什麽意思？”

鄭凜：“據他解釋，好像是可以間歇性感覺到別人的想法？但是只適用於被暗液影響過的人。”

他：“鐘隋說，這是‘滲透’最可怕的一點，也是為什麽我們在前幾次局部入侵的後半段，總會突兀地遭到襲擊。”

“因為入侵者通過暗液，短暫窺見我們的計劃，從而進行了專門的應對。”

“……我知道。”江河低聲說，“這點，我很清楚。”

他追問道：

“所以，你昨天說的關於弧光艦的消息是？”

“你知道我當初被調走，甚至不得不避到深空星域，是因為我發現暗液如何轉化物品，對吧？”鄭凜說，“後面也有別人找到這個方法，這沒什麽。”

他伸出手腕，一點：

“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方法……有一個很可怕的漏洞。”

鄭凜放出的是一幅星圖。

星圖之上，有著聯盟涵蓋的星域，只是這時，星光熠熠的地圖上被打上了許多紅色的叉。

“弧光艦……因為魯斯特的原因，大概是被滲透得比較深的。”鄭凜說，“所以，多爾克集團很多行徑，都是隱藏在弧光艦的行蹤下。”

“我對比了弧光艦最近三年的軌跡，又找到了多爾克集團的交易卷宗。”鄭凜指了指那些叉，“這些地方，就是他們打開時空裂縫，取出暗液的地方。”

“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鄭凜說，“接觸暗液不僅會增加他們被入侵者‘滲透’的可能——”

“也會增加我們的宇宙，時空坍塌的概率。”

“而這些叉分布的地點，恰恰是按照最有可能激發時空坍塌的位置排列的。”

“所以，現在重要的不是入侵者，不是自己人被滲透，因為那只是第一步。”

鄭凜點了點紅叉，沈聲說：

“這才是我們現在面臨的，最大危機。”

江星鴻只覺得腦海中有什麽忽然被打通，思路順暢地連接在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啊。

便是將這方宇宙摧毀，化為混沌，成為另一方空間異種的樂園！

“因此，從這一點倒退，再加上鐘隋說的心靈共振，我發現了一件事。”鄭凜說，“在鏈接口的另一邊，一定有一個‘大腦’。”

他神情認真：

“就像我們搞無人機軍隊，一定有一個操控者一樣，入侵者能布局到現在，甚至這些叉的分布，說明後面一定有一個意志在左右。”

“這一點，你怕是沒有告訴鐘隋吧？”江星鴻忽然問道。

鄭凜點點頭：

“對。因為我，不太信任他。”

他抿了下嘴唇：

“江星鴻的犧牲……就是因為他。”

江星鴻張嘴，又啞然。

鄭凜還不知道。

他不知道鐘隋已經……

“江星鴻的犧牲，只是因為他是個傻子。”白發軍官淡淡地說，“一時頭腦不清醒，順從了自己的自毀傾向。”

他語氣帶著些許譏諷：

“只可惜，到最後他也沒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麽。”

“你又懂什麽！”鄭凜嗆聲道，“江河，虧我還想著你和江星鴻關系好呢，哪兒有這麽說自己朋友的啊！”

他說：“江星鴻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利他主義者了！他都死了，人都回不來了，就不能說他點好的嗎！”

對面的人卻忽然嘆了口氣。

“鄭凜啊。”他說，“人不能一直做一個利他主義者。”

“謝謝你的消息。”白發軍官低下頭，神情隱在帽檐陰影下模糊不清，“現在我有一件事必須去做。”

鄭凜回過神來，莫名覺得有點不對，更覺得對面那個人忽然透出一股熟悉的氣質。

“無論是弧光艦的危局，還是聯盟其他地方，我一個人，救不了。”他走到斬穹旁邊，擡頭看向如今重煥光彩的機甲，目光溫柔又繾綣，“但如果我能找到關鍵，這些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江星鴻擡手，解除了外貌偽裝，轉過頭向鄭凜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微笑：

“而現在，你把那個關鍵告訴我了。”

鄭凜：……？！

“我草？！”

他幾乎感覺自己在那一瞬間靈魂出竅，以至於才看到了他想念了很久的那張臉：

“江星鴻——？！”

“雖然斬穹沒恢覆，不過70%對我來說足夠了。”江星鴻瀟灑地對他行了個飛行禮，“謝謝你修好了它。”

“哎你等等我草江星鴻你個騙子你給我下來你說清楚！！！”

江星鴻把鄭凜的大喊扔在身後，敏捷跳入斬穹胸口的裂縫，在操作位站穩，哈哈一笑：

“逗你真的很好玩哈哈哈哈鄭凜！”

“你他媽！”鄭凜在下面跳腳，“你給我出來！”

他想到江星鴻剛剛的話，顧不上高興對方“覆活”，有些急眼：

“你還說自己上次自毀！你現在幹什麽去！啊？！”

“上次我知道自己是有去無回。”江星鴻的聲音從斬穹中傳出，“但是我這次，我保證，我一定會回來。”

他笑著說：

“因為現在我知道了，還有很多人在等著我呢。”

說這話時，江星鴻的腦海中閃過一道身影。

他不禁想：

小鹿，現在在做什麽呢？

要不……

進入鏈接口之前，還是去見他一面吧。

江星鴻一邊操作斬穹無視鄭凜試圖的阻攔，一邊輕松離開倉庫，很快來到停泊處。

到了這種時候，他也不介意身份暴不暴露，直接用江星鴻的權限開了出口，躍入茫茫宇宙。

如果說，按照鄭凜的理論，需要找到這個“操縱者”，或者源頭的話……

江星鴻腦海中閃過一段記憶。

那麽，從褶皺星域的主鏈接口進入，應該成功率最大。

他大概能猜到，這個所謂的源頭，在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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