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鴻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他覺得, 中間地……

真的好冷啊。

不然，為什麽他會覺得心臟中騰起一股濃重的涼意呢？

掙紮許久，江星鴻最終還是邁開步伐。

如果說，前方真的是他的朋友, 也真的因為被“滲透”, 而變為了入侵者……

江星鴻拂過機甲手環, 頃刻之間，鐵銀色的金屬巨人出現在焦土之上, 腳掌與地面接觸便傳出深沈震響。

他擡起右臂，手指握起。

小型激光炮迅速被裝備在機甲小臂之上。

江星鴻身形一動, 機甲瞬息便邁過數十米距離, 出現在戰鬥的上空。

他懸浮在正上方，看到已經完全變成戰士種形態的“鐘隋”比剛才顯然強了數倍, 刺鉗一樣的甲肢剛剛在青年的左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劃傷。

青年沒有管自己的傷勢，而是淩厲回身出刀, 劈砍在對方甲殼上，逼得它後退數步。

他顯然聽到了機甲的動靜，下意識就要擡頭，卻不知為什麽硬生生壓抑住了這個動作。

就在這時, 他聽到上空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退後, 我來解決。”

江星鴻舉起右手，閉上眼睛。

他的心神與機甲在此刻無限同步, 哪怕失去視野，仿佛也能順著機械通路，“看”到下方的情景：

青年愕然擡頭, 已經破損的防塵面具搖搖欲墜；不遠處, 戰士種從地面躍起, 上身的甲殼爆出尖利的犄角——

一星炙熱從機甲右掌中轟然爆發。

江星鴻沒有睜眼，但他的耳畔，陡然響起曾經偶然中，談起戰爭，鐘隋說過的幾句話：

“江星鴻。如果有一天，我失敗了，或者說，意志太過脆弱，沒能堅持下來。”

他雙手插兜，淡然地說：

“那我的‘處決’，就交給你了。”

“畢竟……”他似乎是笑了笑，“朋友，不就是這樣的用處嗎？”

再見。

江星鴻睜開眼睛，眸子中金光盛盛，如同烈陽版的光焰在其中燃燒：

我來履行我的諾言了，鐘隋。

地面上，猙獰的黑色異種身影被激光的淩厲明亮淹沒。

等白光消散，之前變形成龐大甲殼生物的身形，已經全然消失。

而天空上，江星鴻卻感覺到頭腦傳來一陣眩暈，剛剛強行進入深度鏈接，以期一擊幹脆利落送走對方，此時迎來了反噬。

他無力再操縱機甲，只記得伸手將解除機甲形態，任自己的身體從天空墜落——

意識消散前，江星鴻模糊地想：

中間地的土壤，好像不是硬的。摔下去，應該不會摔死吧？

下一秒，他就失去了對周圍的一切感知。

似乎有風。

但風只是從皮膚上拂過，就消散，並沒有帶來一絲一毫的寒意。

因為在另一側，有持久的熱源，擋住了大部分的寒意，小心翼翼地為懷中軀體提供溫暖熱意。

江星鴻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點棱角分明的側臉。

頭腦逐漸從混沌中清醒，江星鴻回神，意識到：

他沒摔死。

有一個人在抱著他。

抱他的人是那個奇怪的戰鬥服青年。

等等，抱著他？！

江星鴻晃晃腦袋，掙紮了一下，試圖讓對方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可以獨立行走。

沒掙紮動。

但是，這微小的動靜，確實讓對方低下頭來，與他對上視線。

青年臉上已經換了新的防塵面具，看不到雙眼，只能聽到模糊不清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

“別動。你駕駛機甲太久，身體完全脫力了。”

他又說：

“我也快沒力氣了，所以，你最好不要亂動，否則我不確定你會不會掉下去。”

江星鴻：……

他艱難張開嘴，問出一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你是誰？”

青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似乎又看了他一眼。

半晌，他才說：

“你的追隨者。”

江星鴻又問：

“你一直在這裏嗎？我記得……”

沒等他說完，青年便打斷了他：

“不要相信這裏的記憶。”

他口吻平淡：

“有時，你在這兒看到的東西，不一定都是真的。”

“可……”

江星鴻還想問什麽，但是青年卻突然停下腳步。

他說：“出口找到了。你出去吧。”

“那你呢？”

江星鴻問。

青年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的語氣莫名和緩了些許：

“不用擔心。”

他動作溫柔地將歪戴著帽子的軍官抱上出口的門框。

在把對方完全推出去前，他說：

“江上將。我們還會再見的。”

江星鴻眼眸陡然瞪大，但來不及說什麽，自己就被一片強光吞沒。

下一秒，他踉蹌地落在地上，擡頭看去——

他出現在距離地下集市不遠處的一片廣場中。

廣場中仍然是一片不忍目睹的血色，但是入侵者的身影卻全然消失。

江星鴻站起身，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恢覆些許。

意識到自己回到了德申蒂，他心中立刻一緊，重新喚出機甲，跳了上去。

被這個變故打了個岔，也不知道學生那邊怎麽樣了！

他當機立斷，撥通程至的通訊。

沒有接通。

江星鴻一個個試過去，耳邊只有無盡的寂靜，而沒有任何一道聲音響起。

他倏然轉身看向大門。

下面……

難道出事了？

地下集市，難道比地面危險性更高？！

就在江星鴻焦急的時候，忽然，一道聲音傳入他的耳畔：

“呼叫護送隊隊長江少校。”

那是個有些蒼老的聲音，但語氣沈穩，似乎經常發號施令：

“我叫趙思時。放心，學生和你的隊員都在我這裏，我們也找到了穿梭艦。”

“如果你還活著，聽到這道通訊，請在地下集市大門西北五十米處樓房房頂，等待與我們匯合。”

“所有人都活著。”他說，“江少校，你的決策，是我聽說過的最大膽、也最驚險的。”

“作為這些孩子曾經的老師，我想親自感謝你。”

江星鴻沒有說話。

他的心中有濃重情緒流淌，以至於竟有片刻失神。

在剛才，他失去了一位朋友。

他強迫自己用最冷靜的態度和方法解決了那件事。

掩埋掉情緒與悲痛。

但此刻，聽到這句聲音，如同心中有了些許主心骨，江星鴻只覺得之前強大的定力竟然一時有垮塌的傾向。

半晌，在周圍的入侵者再次湧來之前，停留的機甲再次邁步，如同一道疾風，刮向那道聲音指示的地點。

江星鴻只覺眼角酸澀。

那道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因為對方曾與他相處五年有餘的時光，教會他如何使用機甲，怎樣制敵，要用什麽方法，才能最大化自己的戰鬥天賦。

江星鴻有過很多老師，卻只有過一個師父。

德申蒂軍校特聘教官，至今都被所有人尊敬著的——

另一位超級機甲天才，趙思時。

江星鴻很輕松就找到了趙思時提到的地點，沒有進入樓房，而是操作機甲直接踏上樓體，垂直向上奔跑！

這個操作本身難度極高，需要駕駛員有極為精細的控制水平，還需要非常強橫的身體力量與精神力強度。

因此，當飛起的穿梭艦穿破地面殘骸爆鳴而出，趴在窗邊的翁扶蘇一眼看到對面仿佛在樓體上淩空飛行的鐵銀機甲時，眼珠子簡直要掉出來——

這是正常人能做到的操作嗎？！

下一秒，他便從空中俯瞰到地面情況。

雖然仍然有黑霧一樣密密麻麻的入侵者在向這邊蜂擁而至，但是，集市入口位置，此時已經被一片血色猙獰所籠罩。

“天……”他喃喃出聲，“他真的是人嗎？”

一旁，季蕊也輕輕吸了口氣：

“這位江少校，是個戰鬥天才。”

她眸中仿佛有光火閃爍：

“如果他也是德申蒂的老師就好了。”

聽到這句話，翁扶蘇只覺得腦子“嗡”地一響。

有什麽想法一閃即逝，讓他覺得很重要，卻沒能抓住。

就在翁扶蘇冥思苦想的時候，穿梭艦停在空中，對著樓頂打開了後艙艙門。

一個穿著黑色戰鬥服，精神矍鑠的老人站在艙門處，看向下方鐵銀機甲中跳出的身影。

他那雙明亮的鷹目若有所思地瞇了瞇。

江星鴻收起機甲，跳上穿梭艦。

剛剛久違高強度戰鬥的餘韻還在，耳畔有輕微的嗡嗡聲作響。江星鴻一個高跳，腳再次落地時頭忽然一陣眩暈，差點兒一個趔趄。

還好，一只手伸過來，扶了他一把：

“江少校，腳下小心啊。”

趙思時蒼老面部浮起一個戲謔的笑容：

“不然，我還以為你見到老頭子，要行個大禮呢。”

看到師父出現，本就正在心虛的江星鴻立刻感到更心虛了。

他撓撓頭，說：

“謝謝趙……先生。還沒來得及問，您是怎麽碰上我的隊員和學生的？”

趙思時往穿梭艦內部走去，後方艙門緩緩關閉。

他一邊走，一邊說：

“受人委托，來把這幫小兔崽子撈出來。沒想到德申蒂上還開了道鏈接口，幸好有江少校在，否則老頭子就來晚了。”

穿梭艦進入極速飛行，離開此時滿目瘡痍的德申蒂星球。

趙思時在一處舷窗口站定，扶著拐杖，沒有看江星鴻。

他盯著外面掠過的雲霭與霧汽，直到舷窗之外變為一水的黑，昭示著穿梭艦進入到太空，才轉過頭來。

這艘穿梭艦屬於米疊斯一號，幾乎擁有大型穿梭艦的承載量，學生們此時都被安排到空房間去休息，兩人站定的走廊空無一人。

趙思時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幹枯的皮膚像是樹皮，微笑時浮起數道不平的褶皺。

但縱使外表有著時間留下的侵蝕痕跡，他的眼睛卻仍然很亮，透著一股銳利的活氣。

江星鴻看著對方，只覺得此刻的趙思時終於再次向記憶中那個倔強的老頭子靠攏。

但他還是顯而易見地蒼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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