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意識回歸, 有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直到栩栩如生至仿佛眼前放映：

記憶中，一個被他遺忘的人。

每次他離開中間地後，便會如同清晨夢境一樣, 於記憶中緩慢褪色的身影。

在他的幾次經歷中……

似乎從未有過變化的, 穿黑色戰鬥服的年輕男人。

仿佛一個只為江星鴻存在的蜃影。

江星鴻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心中泛起嘀咕：

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之前竟然不記得存在過這麽一個人, 還幫助了自己……

除此之外，他莫名從對方身上咂摸出些許熟悉感。

記憶帶來的錯覺？

還是別的原因？

江星鴻晃了晃腦袋, 決定先不去想這個問題, 準備專心找到出口盡快離開中間地。

然而，他腦袋剛一動, 頭頂上就傳來了些許奇妙的觸感。

江星鴻神色一滯，過了幾秒, 才擡起手，摸向頭頂。

他摸到了手感很好、軟乎乎的毛發，此時蔫蔫地搭在頭頂偏後腦勺的地方。

他摸到了兩只……屬於之前“小狗”身體的耳朵。

付佐甄的聲音遙遠地響起：

“當然，使用這個藥劑重新化形的話, 很可能會出現一些副作用……”

江星鴻感覺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崩裂了：

副作用, 就是這個？！

“嘶。”

更不妙的是，這兩只耳朵保留了之前的弱點：

它們非常敏感。

只是剛才試探性的觸碰, 都讓江星鴻感覺到頭皮上炸起一層詭異的麻癢，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他深呼吸了一下，想起自己把軍帽放在操作臺旁邊, 出去前可以戴上。

但是他瞞得住一時, 瞞不了一世……

江星鴻只能祈禱, 這個副作用能盡快過去了。

感覺到精神逐漸恢覆，江星鴻重新登入操作位，向外面看去。

無邊無際的紅色焦土向地平線蔓延過去，仿佛沒有盡頭。

他定了定神，思考了一下，選定一個方向先向前走去。

戰爭開啟，按照江星鴻的了解，臨時鏈接口的出現頻率會高很多。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不用走多遠就可以找到。

他一邊這樣想，一邊操作著機甲飛起，掠過荒原上空。

與此同時，在江星鴻飛去的那個方向，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

他從半空中逐漸顯現，凝實，接著墜落——

未及落地，那人倏然眼眸睜開，恢覆了意識，調整姿態，輕盈地落在地上。

他穿著黑色的戰鬥服，手上拎著一柄刀，刀鋒上還有著未幹涸的血跡。

他站起身，沒有邁開步伐，反而站在原地靜靜地打量周圍，似乎在估計方位。

半晌，他冷色的眼眸中掠過些什麽，半晌，輕聲說：

“原來如此。那麽，這裏就是最後一片的所在地？”

話音落下，他正要邁步，卻忽然停住，向另一個方向看去，仿佛感知到了什麽。

下一秒，從身上取出防塵面具，青年幹脆利落地帶上，遮掩住自己的面容。

他有些猶豫地看了下最初想去的方向：

“雖然很想立刻去見你，但是……這邊還有必須要解決的事情。”

說這句話時，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那把刀上。

刀身在天光下冷然如銀泉，流瀉出一抹幽然色澤。

“他既然會把鴻光交給我……就說明，他已經猜測到了自己的結局。”

他輕聲嘆了口氣：

“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是，鐘隋終究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聲音落下，青年選定另一個方向，邁開步伐，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的深處。

江星鴻跋涉許久，別說出口了，連入侵者的皮毛都沒有看到。

他看了眼機甲的能量餘額，在心中唉聲嘆氣：

就說他運氣不好吧，怎麽每次都找不到出口？

江星鴻開啟機甲，從中跳下。

他在焦土上站定，收起機甲，沒忘記戴上軍帽，遮住頭頂晃動的耳朵。

江星鴻環顧一周，思考接下來剛往哪個方向走。

就在這時，他陡然聽到腦海中，一道聲音模糊響起：

“目標又來了，這回不能放過他。”

“他廢掉了我們好不容易設置的道標，現在又想祛除另一道暗樁，真是膽大包天。”

“目標已經快接近暗樁，派一支小隊過去，不能讓他幹涉暗樁的轉化。”

江星鴻眸光陡然凜冽。

這是入侵者的“心聲”。

沒想到，再一次聽到……竟然是這個時候。

而這次又有所不同。

聽到這幾句話的同時，江星鴻幾乎是立刻從心中浮起層隱約的感覺：

他知道對方的方位。

這個念頭浮起，江星鴻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段不屬於他的記憶：

他的“屍體”與機甲一同沈入暗液，又在另一具身體內覆生。

會是這個原因嗎？

但想到對方剛剛提到的話，江星鴻就感覺到一股緊迫感油然而生。

無論是“道標”，還是“暗樁”、“轉化”，都讓他想到入侵者對聯盟的滲透。

心念至此，江星鴻沒有猶豫，立刻朝著那個方向小跑過去。

他感知到那個位置似乎不是很遠，因此沒必要動用機甲。

他需要保留最後的能源，以防後續有戰鬥需求。

大概奔跑了半小時左右，江星鴻終於看到，視野中出現了除紅色焦土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個黑色的球體。

它懸停在地面上空半米的位置，大概有兩人高，表面不透光也不反光，遠遠看去仿佛視野中出現一個詭異的圓形切面。

從看到球體的第一眼起，江星鴻就察覺到皮膚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後背有寒意攀爬而上。

這個球體是入侵者的造物。

走得近了，江星鴻註意到，這個球體的表面……並不是光滑的。

它不是如同金屬的質地，而是透著股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沈，讓人幾乎能想象出，球體之下仿佛有什麽正在湧動。

江星鴻陡然了悟：

這個球體的材質，是暗液。

是處於失重狀態下，聚合成球體漂浮的一團暗液。

大概還有五十米左右到達球體時，江星鴻卻發現那顆球體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

接著，它無聲地破裂了。

從球體所在的位置，瞬時便騰起一陣龐大的黑霧！

江星鴻下意識停住腳步，手已經摸上口袋中的機甲手環。

黑霧漸漸散開。

一道身影從中顯露出來。

他穿著普通的長袖襯衫和修身長褲，袖口挽起，整個人在昏暗天色下看著蒼白瘦弱，仿佛大病初愈。

江星鴻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喃喃自語：

“……鐘隋？！”

但是，對方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還是從那顆詭異的球體中出現？

江星鴻忽然想到剛剛聽到的聲音。

“轉化”。

他看著不遠處的人伸手按上額頭，擡眼看來，神色間盡是陌生。

他分明遠遠看到了江星鴻的身影，面部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江星鴻加快腳步：

他必須搞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但就在這時，一道新的身影忽然出現在鐘隋身後不遠處。

他一身眼熟的黑色戰鬥服，手中拎著一把刀，直接走到了鐘隋身後。

似乎是註意到新出現的人，鐘隋緩緩扭頭，看了過去。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詭異的表情，五官歪斜，似乎是不熟悉人類的身體。

一陣劇烈的、難以形容的情感擊中了江星鴻的心。

他意識到，鐘隋……

已經不是“鐘隋”了。

他就像文森·多爾克一樣，已經……

變成了另一個生物。

但是，這怎麽會發生？！

鐘隋分明一直都在軍部和中心星域——

江星鴻已經來不及仔細思考，因為前方的局勢在這短暫一刻，已經出現了新的變化：

看到身後突兀出現的青年後，“鐘隋”沒有猶豫，直接將手變化成了戰士種才有的甲肢，兇猛向對方砍去！

而青年並不緊張，在對方襲擊即將落下前，輕靈擡刀，徑直對上劈砍下來的黑影！

金屬相擊的銳響陡然響起，向周圍空地撥散而去。

見一擊不中，“鐘隋”沒有放棄，另一只手也變化成了尖利的肢體，向青年的身體捅去！

江星鴻停下了腳步。

他忽然意識到——

前方的那個人，決然不可能是他的好友。

或者說，現在……

不再是了。

戰鬥服青年的戰力極為強悍，始終壓制著對方，而“鐘隋”在變化的過程中，也逐漸，一點一點，從人類的樣子，向入侵者的形態轉變。

江星鴻看著前方的戰鬥，只覺得心急如焚，但是腳卻像是生了根，無法動彈。

從第一眼看到黑衣青年，他就認出了對方。

剛剛在記憶中重溫了一遍，他現在對這個人仍然記憶猶新。

理智上，他知道“鐘隋”已經不再是人類，他應該過去幫助黑衣青年戰鬥，但是情感上……

鐘隋畢竟曾經是他的朋友。

雖然後期，他們的理念出現了很大的偏差，屢屢不歡而散，但是……

他們到底，也曾把酒言歡，暢談過星河理想，並肩作戰。

只是現在。

戰爭變成一條線，將兩個人分隔兩端。

一端，是舊日歡笑，友誼與誓言；

另一端……

是人類，與入侵者。

江星鴻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風吹過，他依稀聽到，很久以前，他們還很年輕的時候，江星鴻第一次去到軍部的研發部。

“你好，江少校。”

鐘隋還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手上拎著箱子，擡眼看過來，露出一個罕有的微笑：

“我是鐘隋。”

“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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