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林莘陸抱著走出一段, 江星鴻才帶著點心虛地看向對方的側臉。

剛剛他們出來時還有點困難，周圍的圍觀人群似乎有些激動，不少人擠過來，好在很快就被林莘陸甩掉了。

兩人現在來到了一條僻靜的小街上, 遠離了繁華的地段。

林莘陸垂眸看向懷中目光閃爍, 不時偷偷瞥自己一眼的小狗。

他啞然失笑, 輕聲說：

“你剛剛怎麽就跑到人家錄節目的地方去了？還答題，嗯？”

小狗轉移視線, 仿佛忽然對林莘陸肩膀上的星星裝飾很感興趣。

林莘陸沒再糾結這件事：

“我們要準備回中心星了。只是離開前，我們可能還要順路去見一個人。”

他一只手抱著小狗, 另一只手擡起, 瞟了眼手腕：

“時間剛好。”

看到林莘陸沒有怎麽追究自己又一個闖出來的爛攤子，江星鴻松了口氣, 立刻把註意力轉移到小鹿提到的人身上：

是誰呢？

他有些好奇，莫名想起, 之前聽到鐘隋和小鹿也說，這次來也是找一個人。

他們倆，該不會要見的是同一個人吧？

林莘陸轉過拐角，前方, 一盞正亮起的街燈下, 一道穿著暗藍長袍的身影正仰著頭，望向天際。

聽到腳步聲, 他扭過頭，準而又準地看向來人。

江星鴻滿腔好奇心，一下子被潑了盆冷水一樣澆滅了。

這個人怎麽會是鄭凜啊！

他回憶起之前和鄭凜的交易, 和對方的見面, 以及一些誤會, 不由得眼前一黑。

救救他。

對接下來小鹿和鄭凜的碰面，江星鴻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果然。

“林上將。”鄭凜和林莘陸打了個招呼，“沒想到再見，已經是這麽久後了。”

他張開嘴，正想繼續說話，卻突然看到了林莘陸懷中的白色小狗。

鄭凜的話一下子噎回了肚子裏，露出一個有些扭曲的表情。

林莘陸：“是的。聽說，你剛從阿爾貝回來？”

鄭凜欲言又止，半晌，才再次開口：

“看來我猜的沒錯。”

他露出有些滄桑的眼神：

“這些年，你比我辛苦多了。”

林莘陸：？

他禮貌問道：

“我沒太明白你的意思。”

“沒事沒事。”鄭凜擺擺手，“是我走神了。我們說正事吧。”

他一秒切換回嚴肅神情：

“你聯系我，應該和鐘隋那家夥的目的一樣吧。”

他攤開手，嘆了口氣：

“不巧，你來晚了一步，鴻光，我已經交給鐘隋了。他說，江星鴻的專用武器，會對他的研究有幫助。”

鄭凜頓了頓，露出一個懷疑的表情：

“你知道的，對吧？他的研究？”

林莘陸：“……我知道。”

他說：“我找你不是為了江星鴻的刀。是另一件事。”

他的表情分明未變，但一抹淡淡的淩厲卻倏然散發出來：

“鄭凜。”

林莘陸淡淡地說：

“你呆在阿爾貝三年，是因為多爾克，還是暗液？”

鄭凜撓了撓頭：

“呃，其實都有吧。不過最大的原因，是我沒錢了，回不來。”

假裝天真小狗豎著耳朵使勁偷聽的江星鴻：鄭凜啊！虧他上次還以為對方成熟了一點，怎麽關鍵時刻還是這麽脫線啊！

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小鹿心中散發出的無語了。

“鐘隋找你，應該不只是為了拿到鴻光。”林莘陸接著說，“他是不是說，他的研究能覆活江星鴻？”

鄭凜點點頭：

“是的。”

他苦笑了一下：

“我猜的沒錯，我果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不過，我都自身難保了，也沒辦法。”

他一翻手腕，一副投影出現在空中：

“這是鐘隋給我看的東西。”

鄭凜微微斂眸，整個人猛然沈靜下來：“鐘隋說，利用暗液，他有希望覆活江星鴻。”

“不過，就我個人而言……”他哂笑道，“我不太相信鐘隋的說辭。”

江星鴻心中老神在在地想：

那是因為你太好騙了，當年一騙一個準，也不能完全……怪鐘隋吧？

“鐘隋說的大致沒錯。”林莘陸說，“不過，據我所知，他現在進行的研究並不需要江星鴻的物品。所以，他要那把刀可能有別的用途。”

鄭凜：“……我就知道！”

他看著眼前一臉平靜的男人，又看看他懷中的白毛小狗，最後沒忍住問道：

“我當時就想問你，你真的甘心啊？把東西給我。”

林莘陸：“只要有用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鄭凜滿心覆雜：

“我後面估計還會回到弧光去。那裏，我還有些舊賬沒算。”

他像是想起什麽：

“對了，今天來，我有個重要的消息告訴你。”

林莘陸：“什麽？”

鄭凜說：“你回到中心星後，多加小心。我看到你發出的公文了，你恐怕已經被他們盯上了。”

他嘆了口氣：

“聯盟內部現在和篩子也沒什麽區別了。聽鐘隋說，被滲透的可能性很大，後面，恐怕是一場硬仗。”

鄭凜擡眼看過來，問出了鐘隋之前說過的問題：

“你覺得，在這種節骨眼上，讓他回來……真的合適嗎？”

林莘陸說：“能回來就是最重要的。如果真的有靈魂，我不願意讓他繼續在宇宙中漂泊下去。”

他輕聲喃喃道：

“都說人死了，如果沒有投胎，靈魂會停在最後一刻的狀態。”

林莘陸嘴唇翕動，一句話從唇齒中近乎無聲般吐出，如同一聲嘆息。

“那樣，這些年來，他的靈魂……該多疼啊。”

江星鴻第一次有些後悔，自己和小鹿離得太近，聽力也過於敏銳。

每當對方忽視自己的渾身傷痕累累，反而去心疼自己時，他都會感覺到胸口沈甸甸的，心臟傳來悶悶的隱痛。

江星鴻又有些慶幸他是以小狗的形態重生，而不是直接恢覆成人。

至少現在，他可以用毛絨絨的頭去蹭一蹭林莘陸的胸口，依偎在對方懷中，給對方一點聊勝於無的慰藉。

他也可以借著小狗的身份，短暫地逃避那些過於覆雜的情感，不去面對這些亂麻一樣的問題，拋下面子、自尊與身份。

做一只簡單的、可愛的、粘人的小狗。

江星鴻靠在林莘陸胸前，耳朵清晰地聽到，與他緊密相貼的肌膚之中，有平穩的心跳聲隆隆傳來。

就好像，在這個短暫的瞬間，他們的心跳聲彼此重疊，心聲相映，跨越生死與時空，交纏在一起。

鄭凜的臉色也有些沈郁下來：

“你說得對。不管怎樣，人只要活著，就是最好的。”

“也謝謝你的提醒。”林莘陸說，“同樣的話，我也要送給你。”

他意有所指：“弧光艦，可不是你離開時的弧光了。”

鄭凜點了點頭：“我會小心的。後會有期。”

他向著林莘陸的反方向邁步走去，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悄然塞過來一個盒子。

林莘陸面不改色地捏住，藏入袖口，抱著小狗往前走去。

之前的對話，雖然有交流情報的成分，但是他們今日會面的真實目的，卻是林莘陸手上的這只盒子。

裏面裝著的東西，便是鄭凜流落阿爾貝星的原因。

見過鄭凜後，林莘陸就帶著小狗直接去了莫爾頓的星港，預備返回中心星。

星船上，江星鴻在座位上趴下，看著一旁的林莘陸忙碌地處理手頭積壓的事情，眸光閃爍了一下。

他剛剛看到了鄭凜塞過來的東西。

那個盒子上，有著熟悉的標識。

一朵粉紫色葛花，旁邊翻滾著墨色的浪花。

葛朗珠寶。

追根溯源，就是和多爾克集團有關。

江星鴻回想起當初用“大江大河”這個賬號聯系鄭凜時，對方提到過的，轉化暗液的方法。

看來，這個盒子應該就和這個有關。

交到小鹿手裏，他很放心。

江星鴻閉上雙眼，打算趁星船航行回中心星的時間，打個盹補補覺。

但就在這時，前面卻忽然響起一陣旋律。但說是旋律，它卻沒有和諧的調子，像是一些音符被生拉硬拽湊在一起。

江星鴻沒有在意，只是覺得有點吵。

他睜眼向聲音來源看去，望到一個黑色短發，穿著黑色短袖的身影。

江星鴻訝異了一下：

現在還是冬天，雖說星船上不算冷，但是穿短袖？

看來這小夥子身體挺好的。

有乘客似乎對他外放的音樂有些不滿，起身過去拍拍黑短袖的肩膀。

兩人說了幾句話，紅短袖識趣地關上了音樂，悻悻看向另一邊的窗外。

星船開始滑行，向著廣袤星海飛去。

在周圍那種輕微的嗡鳴聲中，江星鴻放松地閉上雙眼。

有些人可能很難習慣星船起飛的噪聲，但是對他來說，這簡直就像催眠曲。

但就在他即將沈入睡夢之前，江星鴻倏然睜開眼睛！

不對勁。

他感覺到頭腦有些昏脹，同時，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一層虛影，顯得不真實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

下一秒，江星鴻只覺得眼前正常的船艙開始融化，有陌生的畫面莫名浮現，與外界真實交替出現。

他猛地從趴著的姿勢坐起，瞪大眼睛向前方看去。

那些碎片一樣的畫面漸漸穩定下來，於是——

江星鴻的眼前，被割裂成兩方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半，是正常的船艙；

另一半，是一片廣袤的、眼熟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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