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上去, 那一半畫面極其虛幻，仿佛是藏匿於普通場景後的一層幻影。

但是，它卻在不斷膨脹，擠占江星鴻眼前正常的船艙畫面, 從模糊轉向細節, 逐漸真實起來。

那是中間地廣袤的荒原。

只是荒原之上, 不再是普通的棕色焦土，而出現了很多規則分布的圓形空洞。

空洞之中, 有暗色的液體如同巖漿般翻滾，冒出浮泡, 又破裂。

啪。

明明是無聲的影像, 但是江星鴻莫名覺得，他的耳畔好像也同步響起了氣泡破裂的聲音。

那種液體, 從視覺上看是黑色的，但又讓人覺得, 那些空洞中並沒有液體。

那是種很虛無的黑。

江星鴻只覺得一陣冷意竄上背脊。

接著，這幅畫面淡去，被另一小段記憶所覆蓋：

那是一團火光。

江星鴻依稀記得，這好像是最後斬穹爆炸時, 所產生的火光。

但是火光並不代表著一切的結束。

在他本該意識消逝的時刻, 忽然有大團的墨色湧出，占據畫面, 火光就在這些突兀出現的黑暗中被全然吞噬。

下一秒，空間扭曲，失重感襲來, 江星鴻發覺自己的視線忽然飄了起來, 從上往下望去。

他“看”到自己閉目躺在操作位上, 周圍落滿機甲殘片，臉頰蒼白而血跡斑斑。

一陣悚然襲上江星鴻的心頭。

這——

不是他的視角。

那這段記憶，又是誰的？

畫面並沒有給江星鴻仔細思索的機會。

因為很快，這段視角就向外看去。

機甲的中部此時因為各種碰撞已經出現了大片破損，江星鴻看到外面極速掠過的暗紅色雲霧，意識到：

此時，他在墜落。

畫面再次切換，江星鴻的視角再次一轉。

斬穹的一半陷在一片黑色的泥沼中。

他隨即意識到，那並不是泥沼，而是此前看到過的，“中間地”圓形空洞中的奇異液體。

斬穹正在那潭液體中一點點下沈。

眼看斬穹慢慢沈下去，直到即將完全沒入黑色液體，江星鴻忽然想到：

如果說，這段記憶和之前一樣，不屬於他……

那麽，他的身體，就還在斬穹之中，一同沈入了那潭黑泥之中。

斬穹的頭部已經有四分之三沒入液體之中。

隨著沈沒的動作，機甲似乎是微微轉換了角度，江星鴻忽然看到一塊破損空洞從後面轉了過來。

空洞之中，一個身影安詳地倚靠在機甲內部，因為失血過多，面上已經泛出些許死氣。

那人穿著深藍軍裝，胸前別著染上暗紅汙痕的勳章。

他本就蒼白的臉在黯淡天光下顯得有些透明，五官因為血汙而有些模糊不清。

但是江星鴻一眼便認出，那……

正是他自己。

接著，那個身影與斬穹一同，被周圍的暗色液體吞沒。

一個詞忽然跳入江星鴻的腦海。

他分明在第一次看到黑色空洞中的液體時，就該想到這個名字，可是他卻詭異地忽視了。

直到現在，他不知從誰的視角看著自己隨著斬穹全部浸入那裏，思緒才仿佛被解鎖一般，自然地回憶起那個名字：

“暗液”。

江星鴻只覺得心中陣陣發冷。

他忽然懷疑起之前自己篤定的結論。

此前，江星鴻一直堅定地認為，自己是在最後斬穹爆炸中粉身碎骨，同時因為處於鏈接口之中，連屍體也沒能回收。

接著，三年後，他在一只小狗的身體中睜開眼睛，猜測自己重生在一只獸人的身體中。

而這只獸人，不僅在化形後有著與他極其相似的容貌，還能通過斬穹的精神力驗證。

說起來。

明明在黑市發現斬穹時，他就應該開始懷疑的。

那種爆炸中，他既然認為自己會灰飛煙滅，那麽機甲怎麽可能能逃脫？

此前，那些理所應當的思維定勢……

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林莘陸忽然皺了皺眉。

他雖然在考慮事情，甚至開啟光屏處理一些消息，但是一直分了神去留意身旁的小狗。

從幾分鐘前開始，小狗忽然從趴臥的姿勢坐起，看向前方的虛空。

而就在剛剛，它甚至在座椅上趔趄了一下，卻沒註意似的爬起來，沒一會兒卻又在座椅上平地摔下去。

怎麽回事？

林莘陸關掉光屏，側過身子，彎下腰看向小狗。

他低頭看去，就看到小狗本來亮亮的金色眸子此時黯淡了些許，仿佛蒙上一層黑霧。

他心中莫名一悸。

林莘陸當機立斷，俯身抓住小狗：

“小白？”

江星鴻隱約聽到有什麽人在說話，但他此時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的暗液池子上，暫時無暇他顧。

那道聲音聽起來很熟悉，江星鴻想，可是，眼前的記憶太重要了。

雖然這段記憶的主人不明，但這可能是解答他詭異重生的關鍵！

他之前為什麽沒想到呢？

暗液，本身就可以改造生物。

就如同那時，他們驚愕發現，入侵種……

全部都經過了暗液的改造。

因此，才擁有那樣詭異的外形，與恐怖的戰鬥力。

那麽。

江星鴻看著眼前畫面褪色，又逐漸被另一個場景填充，平靜地想：

難道——

他自己。

也在那個池子中，被暗液改造了，所以才得以擁有第二次生命嗎？

不。

他或許不應該如此輕易地相信眼前出現的這些畫面。

就像他剛才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自己的記憶一樣，現在，他怎麽能確定這些畫面是真實存在的？

江星鴻輕微地咬了下舌頭，用痛意讓自己清醒片刻。

那些畫面再次虛幻了些許。

他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了小鹿此前向鐘隋提到過的“滲透”。

難道，這些畫面，就是那種“滲透”嗎？

冷靜。

現在既然這些畫面還沒有完全覆蓋掉正常的畫面，就代表著它們對自己的影響並不大。

江星鴻慢慢吸入一口氣，又吐出。

他平靜地看著“自己”沈下去的位置冒出一串氣泡，再無聲息。

他為什麽會突然看到這段破碎的畫面？是什麽觸發了這段記憶出現在他腦海中？

這裏面一定有什麽信息，被他忽略了。

那段旋律忽然響起。

江星鴻一怔。

不，這不是他在回憶剛才聽到的音樂。

而是，這段默劇一樣的畫面，忽然出現了聲音。

破碎的、不連貫的、失準的音符跳躍著飄出。

是——

那段剛剛有人放過的旋律！

原來，契機就在那個人身上！

這時，江星鴻看到前方的荒原忽然顫抖起來，仿佛爆發前的火山。

土壤移動，大地震顫，剛剛的圓形洞口開始合攏，緊接著消失。

荒原又變回了他熟悉的那副樣子：

綿延的，無止境的一片焦土。

“……！！”

有誰在他耳邊大聲地呼喚什麽，江星鴻的意識緩緩回歸，仍然有些沒回過神來。

他擡頭，對上了一雙滿溢出焦慮與擔憂的眼眸。

那其中的沈沈霧藍如同夜晚的大海，此時翻湧著濃重的情緒，讓人目光落進去便感覺即將被怒浪吞沒。

“小白？”

看到小狗眼眸上的淡淡霧氣褪去，林莘陸又喚了一聲，看到小狗終於跟隨聲音擡頭。

他這才松了口氣，同時心中湧起強烈的後怕：

剛剛，對方是發生什麽了嗎？

可是他們明明在安全的星船上！

小狗露出疲憊的神情，但還是向他的方向靠過來，伸出爪子，搭上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那只爪子輕輕地拍了拍，仿佛有個人在溫和地說：

“小鹿。我沒事。”

林莘陸手掌翻轉，握住了那只爪子。

他傾身下來，另一只手虛虛環繞住小狗。

好像只要這樣，他就有了抓住這個人的實感，而能減輕部分剛剛的後怕。

江星鴻感覺到一片陰影籠罩下來，那是林莘陸的懷抱。

奇異的是，落入這個懷抱的那個瞬間，江星鴻就感到一陣安心感從心頭溢出，剛剛那一段不明記憶帶來的驚懼漸漸消退。

他很想立刻分析一下剛剛看到的一系列畫面，但是從那裏脫身出來後，他簡直就像是做了一晚上噩夢，此時只覺得大腦停轉了一樣，停留在一種僵硬的狀態中。

江星鴻只來得及聚集起所有的精神，向前面紅短袖的位置投去短暫的一瞥。

他隨即眼睫一顫：

那個位置上，此刻空無一人！

是在剛剛離開了嗎？

那人去哪裏了？

就這麽短短一會兒，江星鴻就感覺有什麽正在脫離控制，向他無法預料的方向滑去。

他還想再觀察下前後左右，卻只覺得困意潮水一樣一層層湧過來，如此強烈，讓他再也不能勉力支撐。

江星鴻靠在身邊人的胳膊上，在睡著的前一秒，忽然鼻子抽動了一下。

有一陣清冽的氣息圍繞在他周圍，如同早春的涼風，也像是夜色下的湖水。

他朦朧地想到：

啊，是小鹿的味道。

只要有小鹿在身邊，就總會覺得……

非常的安心呢。

林莘陸看著陷入沈睡的小狗，剛剛還溫和的眉目微微擰起。

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剛剛小狗的那種狀態，莫名讓他想起了……

三年前，戰爭完全結束前，最後的混亂。

那場混亂因為牽扯人數不多，被秘密壓下，聯盟明面上也沒有記載。

但是，凡是軍部高層，都對那場變故心知肚明。

那場混亂的驟然結束，與江星鴻引爆主鏈接口，是同時發生的。

林莘陸的目光落在右前方，小狗剛剛掙紮著也要看過去的位置。

那個座位上並沒有人。

他仍然在看著那個方向，腦海中卻浮現出相似的一幕：

士兵半靠在墻邊，身體抽搐，眼睛努力地看向不遠處，空無一物的艦橋。

那雙眼睛是如此困頓，又透出一股篤定，仿佛在那個方向，他看到了什麽真實存在的事物——

林莘陸輕呼出一口氣。

那便是，他們第一次得知“滲透”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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