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江星鴻還在睡夢中，就被付佐甄推門而入的聲音驚醒了。

他走到病床邊，記錄下幾個數據，低頭看到小狗慢吞吞地睜開眼睛。

“啊, 小白, 你醒了。”付佐甄說, “林上將馬上就到，你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不得不說, 經過這幾天修養，你的身體數據都好了很多, 之後應該能平穩度過蛻變期。”

江星鴻頭頂冒出問號。

怎麽連付醫生也開始和他說話了？他真的覺得自己能聽得懂嗎？

“看你現在的體型, 已經快進入成年態了。”付醫生又說，“不過嘛, 蛻變期就是一天一個樣，等你真正化形, 可能就會直接擁有成年人類男子的體態。”

聽到這句話，江星鴻默默回憶了一下之前的臨時化形，想起那次自己確實看起來像個沒成年的少年。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他暗忖道。

記錄完數據，付醫生無情地將江星鴻“驅趕”出病房, 帶他來到了此前他沒來過的一樓。

經過一樓大廳時, 江星鴻無意側頭，第一次看到了住院以後自己的體態。

而後他猛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的付佐甄走出一截, 才意識到小狗沒有跟上，回過頭，就看到它正對著大廳玻璃楞住。

他笑了一聲：

“認不出自己了, 小白？多熟悉熟悉, 提前長大的感覺怎麽樣？”

江星鴻震撼地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那已經不再是之前軟軟小小的幼崽形象, 而長大了一些，從毛絨圓球變成了腰細腿長、體態輕盈飄逸的形象。

他忽然想起，曾被付佐甄提到的，自己這副身體所屬的種族：

“薩路基獵犬”。

此前，在幾乎與其他小狗同樣的幼崽時期，他看起來只是個軟弱可欺的毛絨團子，甚至有些羸弱，但此時——

江星鴻可以保證，在通過玻璃倒影和自己現在這副身體對上視線時，他仿佛看到了這身體的祖先站在草原之中，穿行於森林之內，靈性的雙眸透過千百年歷史時光，向他看來。

廳堂內仿佛有風吹過，白色的獵犬金眸閃爍，長耳朵上柔軟的毛發隨風飄動。

來自於古老血脈的力量在這一刻忽然降臨，如沈重山岳，如颯颯勁風，他仿佛聽到發音晦澀的語言回響耳畔，將靈魂帶回到遠航之前，回到中心星還如藍色眼淚般純凈的過去——

就在這一刻，江星鴻忽然感到自己的靈魂終於平靜下來，融入了這具身體。

他神奇地再一次真正體會到了，腳踏實地的感覺。

“小白？”熟悉的聲音從右前方響起，江星鴻扭過頭去，與林莘陸對上視線，“來吧。我們去辦理出院手續。”

他邁開步伐，輕盈地穿過一樓擠擠挨挨的看病人群，向林莘陸跑去。

“林上將，小白現在是徹底恢覆健康了哈，而且呢，體型進入成年態，蛻變期應該不會再出問題。”

付佐甄一邊用電子筆在光屏上簽字，一邊碎碎念：“但是，但是！你也不能覺得萬無一失，又帶他上天入海去一些危險的地方，別嫌我話多啊，我可得為患者負責。”

說到這裏，付醫生忽然低頭看向地面上的小狗：“是不是啊小白？你可記住，別跟著你監護人亂跑，為自己的健康負責！”

林莘陸：“我會保護好小白的，也謝謝付醫生的建議和這段時間的照顧。”

付佐甄翻了個白眼：“行吧，你們離開我的視線我也管不住。”

“但是，如果你又帶他去不該去的地方，出了什麽事……”

他語氣陡然陰森起來：

“不許再在半夜給我打電話了！”

辦完出院手續，林莘陸拿著付佐甄剛剛塞過來的一大包營養液，帶著江星鴻離開了付氏診所。

江星鴻蹦跶著跟著林莘陸，感受著康覆後身體中的充沛精力。

他敢確信，這之後，自己應該不會動不動就睡著了。

莫名有點高興怎麽回事？江星鴻美滋滋地心想。

今天的中心星也是好天氣的一天。

正是早晨，太陽剛剛升起，暖色的光芒傾灑在匆促行人身上，驅趕了夜晚未盡的一抹冷意。

江星鴻餘光中看到一抹金色，側頭看去，發現路旁從細碎的黃花開在枝條之上，仿佛蕭索之下萌發的生機。

春天，好像就快來了。

江星鴻這樣想著，加快了腳步，靈活地跑來跑去，以林莘陸為中心到處亂竄。

林莘陸只是微笑著看著他在附近活躍，眸底閃過覆雜的情緒。

這縷淡淡的覆雜從一周前就已經存在，滯留在他的心中，讓他至今無法分辨那中間到底摻雜著什麽。

但林莘陸知道，自己心中有一點他始終清楚，且永恒不變。

既然回來了，那麽……

他就不會再放手了。

出院之後，林莘陸帶小狗先回了他在中心星的家，短暫收拾出行李，就來到中心星的核心星港。

作為聯盟核心中的核心，中心星有五處星港，其中以核心星港規模最大，業務最繁忙。

兩人從懸浮車上下來，就向星港內走去。

星港入口處，有人類和奇異形態的生物來來往往。

其中，一個穿著紅色馬甲，腿上一條黑色短褲，抱著雙臂靠站在大門左邊的人，以他獨樹一幟的穿搭賺足了眼球。

他無所事事左右打量著，忽然眼睛一亮，撲了撲身上衣物的褶皺，向側面快速走過去：

“穆中校！您來了！”

紅馬甲招呼的人聞聲看來，也露出一個笑容：

“哦，是小陳吧？杜上將和我說過你，怎麽在門口等著？”

“嗨，沒事。這不是過來接您，體現下禮數嘛！”紅馬甲說，“畢竟是杜指揮官交代的事情，我得辦好。”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著眼前的中校，心裏有些犯嘀咕：

這穆中校，可比他想得要年輕多了。而且，誰出去辦事，還帶條狗？又不是旅游。

眼前的人面容普通，看著二十多歲，黑色的眼睛在光下莫名泛出些許暗藍；他穿著米色襯衫，胳膊上搭著一件黑色風衣，另一只手提著一只行李包。

就在穆中校腳邊，還跟著一只看起來異常神駿的獵犬，它行走時輕盈地像風，白色毛發在晨曦下閃著光澤，讓人看著手癢，想摸一把。

“我們的航班是幾點，小陳？”穆中校說，“剛剛有些事，耽誤了過來。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不行改簽也可以。”紅馬甲拍拍胸脯，“杜指揮官撥的經費足夠，您就放心吧。不過，莫爾頓不是一向挺太平嗎，聽說您是偵查部的，您怎麽突然要去那邊呢？”

穆中校擡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領，和緩地解釋道：

“不是什麽大事。莫爾頓之前在建觀察站，我去例行檢查下進度。”

他沖紅馬甲露出一個微笑：

“本身我自己去也行，只是臨時決定帶著我的被監護人一起，就麻煩你幫我們調整票務。”

紅馬甲迎上穆中校的目光，明明對方笑容這麽和善，他卻覺得心中莫名一跳：

“不麻煩，這也是我份內事。來，中校，您帶了寵物，需要從特殊通道進入星船。”

“不是寵物。”穆中校說，臉上露出些許不滿，“這是我的被監護人。”

他認真地強調道：

“這是小白，他是聯盟的人才培養指標，只不過尚未化形而已。”

“哦……哦哦，是我先入為主了，抱歉啊穆中校。”紅馬甲撓撓頭，“前面就是特殊通道了，您過去就行。”

說著，他從懷裏又掏出兩張透明卡片，塞到穆中校手中：

“這是船票。杜指揮官聯系我時，剛好還有兩張，這架星船空間大，航行平穩，比較適合您的……被監護人，也是趕巧了。”

穆中校：“謝謝你。回頭，我會在杜樂那裏幫你說兩句的。”

“啊呀那可謝謝您了穆中校！”紅馬甲嘿嘿笑了兩聲，“您快去吧，大概要開始檢票了。”

穆中校沖他微微頷首，向特殊通道走去。

紅馬甲撓了撓頭，心中浮上些許困惑：

這什麽人才培養指標，他咋沒聽說過呢？難道是新的政策？

林莘陸走到登船口，給機器人掃描了透明卡片，就被指引著來到星船的二層。

他和小白的座位在第六排，人類座椅與非人類特供座椅緊挨著。

他先將行李包放進存儲箱，才走向座位。

小白已經先跑了過去，圍繞著那幾排鉆來鉆去，似乎有些好奇。

……那當然不可能是好奇。

林莘陸表面沒什麽表情，心中卻仿佛有笑意泛起，這種星船對方當年恐怕都坐的想吐了，現在這樣表現，大概是為了符合身份吧。

江星鴻左右看了一圈，一邊琢磨自己這樣像不像正常小狗，一邊又在矛盾自己作為獸人，也不能按小狗的標準來。

他象征性地打探一番周圍，就跳到自己的專屬座位上，向窗外看去。

說起來，星船，他倒確實很久沒坐過了。

雖然青年時期，他坐過許多次，只是進了軍部，上了穹星，要麽呆在星艦上，要麽乘穿梭機，就不怎麽坐這種民用星船了。

江星鴻眨了眨眼睛，用餘光悄悄看了眼身旁的林莘陸。

他們耽誤了一會兒才出發，也是因為小鹿在家為自己上了一層偽裝。

江星鴻左看右看，都覺得這張極為普通的臉看著極不習慣，仿佛小鹿的靈魂住進了一個陌生人的身體。

他忽然一頓，聯想到了自己：

如果說林莘陸知道這只小狗就是他，會不會也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呢？

林莘陸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向他看來，唇角微微一勾。

江星鴻心中莫名開心起來。

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小鹿這幾天比之前放松了很多，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看著那個笑容，江星鴻腦海中忽然浮現起模糊的記憶，有一張年輕的笑臉漸漸與眼前的人重疊。

那是他進入軍部的前一年。

他和小鹿，也曾乘坐星船，去莫爾頓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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